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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发芽 五月的第二 ...

  •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沈竹音终于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那个“适当的条件”。
      那天是周六,南城下了一场暴雨。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到傍晚都没有停的意思。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了一个巨大的鱼缸里,到处是积水,到处是堵车的长龙。
      沈竹音那天没有去“慢半拍”——她故意不去的。因为她知道,暴雨天咖啡馆的生意会很差,宋晚可能会提前下班。她不想在宋晚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暴雨天被困在咖啡馆里,对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她在家里的书房看书。她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中文、英文、法文、日文——她都会。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真正引以为傲的东西。她的美貌是父母给的,她的财富是家族给的,但她的学识是她自己挣的。
      晚上九点多,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竹音看了一眼,没有接。但那个号码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到了第四次,她接了。
      “喂?”
      “请问是……沈竹音沈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是。你是?”
      “我是老周。‘慢半拍’咖啡馆的老周。宋晚的老板。”
      沈竹音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宋晚怎么了?”她问。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放下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发烧了,还挺严重的。今天下午就开始不舒服,我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说要把班上好。刚才在店里晕了一下,我扶她坐在后面了。我问她家人的电话,她不说。我翻了她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我试着打了一个,没接。然后我看到了您的号码——您不是经常来店里吗?我看您和她挺熟的,所以……”
      “她在哪里?”
      “还在店里。”
      “让她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沈竹音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她担心宋晚,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完美的机会。一个在她精心布局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从天而降的、完美的机会。
      她拿上车钥匙,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然后出了门。暴雨还在下,她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车库,把那辆迈巴赫开了出来。
      雨刷开到最大档才能勉强看清路。南城的排水系统在这种暴雨面前形同虚设,路面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车轮。沈竹音开得很稳——她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慌乱的人,这和她是不是喜欢宋晚无关,这是她的性格。
      二十一分钟之后,她到了“慢半拍”。
      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没有客人,灯只开了吧台上方的一盏,其他地方都是暗的。老周坐在吧台后面,看到她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后面,”老周指了指吧台后面的小房间,“我给她倒了热水,但她没喝。”
      沈竹音绕过吧台,推开了小房间的门。
      小房间是咖啡馆的储物间,堆着咖啡豆、纸杯、糖包之类的东西。角落里有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宋晚就躺在那张床上。
      她蜷缩着,身体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一只受伤的虾。她的脸很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发烧的那种红,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油腻的光泽。她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一些白色的死皮。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热浪。
      沈竹音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宋晚的额头。
      很烫。
      宋晚在沈竹音的手碰到她额头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变得水润,黑色的瞳仁像是被浸泡在了一层薄薄的水膜下面,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些,亮了一些,也脆弱了一些。
      “你……”宋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老周给我打了电话,”沈竹音说,“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宋晚试图坐起来,但她的身体显然不同意这个决定。她刚撑起一点,就又倒了回去,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没有选择,”沈竹音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去医院?”
      宋晚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
      沈竹音没有再废话。她把宋晚的包——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从地上捡起来挂在肩上,然后俯身把宋晚从折叠床上抱了起来。
      宋晚很轻。
      这是沈竹音的第一个念头。轻得不正常,像是一把干枯的树枝。沈竹音能感觉到宋晚的肋骨硌着她的手臂,那种触感让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宋晚在被抱起来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
      “别动,”沈竹音说,“你要是摔了我可不管。”
      这句话说得很冷,但宋晚反而不再挣扎了。也许是因为发烧让她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也许是因为——沈竹音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堵墙,不温暖,但足够坚固。
      沈竹音抱着宋晚走出储物间,经过吧台的时候对老周说:“店门我帮你锁,你先走吧。”
      “诶,好,好,”老周连连点头,“那个……医药费什么的……”
      “我来处理。”
      沈竹音抱着宋晚走出咖啡馆。暴雨还在下,她一只手抱着宋晚,另一只手撑着伞。伞不够大,雨水打在她身上,白T恤很快就湿了半边。但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宋晚的脸靠在沈竹音的肩窝里。她的呼吸很热,每一次呼气都打在沈竹音的锁骨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灼人的温度。
      “沈竹音……”宋晚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来?”
      这个问题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淹没。
      沈竹音低头看了宋晚一眼。宋晚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沾着雨水——或者泪水——分不清。
      “因为你需要。”沈竹音说。
      这句话是实话。
      但实话背后的意思,宋晚没有听懂。
      “因为你需要”——不是因为“我在乎你”,而是因为“你的需要就是我的机会”。
      沈竹音把宋晚放在车后座上,帮她系好安全带。宋晚的身体在安全带下面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沈竹音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最近的医院是南城大学附属医院,开车大概十五分钟。暴雨天可能要久一点,但沈竹音不在乎。她只是需要把宋晚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让宋晚会在事后想起“是沈竹音送我去医院”的地方。
      到了医院,沈竹音把车停在急诊门口,抱着宋晚进了急诊室。急诊室的值班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医生看了沈竹音一眼:“你是家属?”
      “朋友。”
      “去挂个号,然后办住院手续。她这个情况需要输液观察。”
      沈竹音点点头。她把宋晚放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然后去挂号、缴费、办手续。她用的是自己的信用卡,没有犹豫。
      办好手续回来的时候,护士已经在给宋晚扎针了。宋晚的手很瘦,血管细得几乎看不见,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宋晚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沈竹音站在病床边,看着宋晚。
      宋晚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额头上全是汗,但她就是不叫出来。这种倔强让沈竹音觉得……有意思。
      “疼就叫,”沈竹音说,“这里没有人笑话你。”
      宋晚摇了摇头。
      “不疼。”
      沈竹音没有再说什么。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十二点多了。
      “你回去吧,”宋晚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虚弱但清晰,“我自己可以的。”
      “你自己可以?”沈竹音抬起头,看着她,“你连路都走不了,你自己可以什么?”
      宋晚沉默了。
      “而且,”沈竹音把手机收起来,“你的住院手续是我办的,联系人留的是我的电话。你要是有什么事,医院会打给我。所以与其等他们半夜把我叫过来,不如我就在这里待着。”
      这个理由很合理。合理到宋晚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经过的护士的脚步声。
      沈竹音坐在椅子上,看着宋晚的睡脸。
      睡着了的宋晚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全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不要靠近我”的警告。但睡着了的宋晚,那些防御都卸下来了。她的眉毛微微蹙着,不是因为警惕,而是因为不舒服。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的边缘。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发烧特有的急促。
      沈竹音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宋晚的额头。
      还是烫。但比在咖啡馆的时候好了一点。
      宋晚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醒。
      沈竹音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很少在陌生的地方睡着。她只是在闭目养神,同时在心里梳理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今晚是一个转折点。
      在这之前,她和宋晚之间的关系是“客人”和“店员”。这种关系是平等的、疏离的、没有义务的。但从今晚开始,关系变了。她成了“帮助过宋晚的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晚欠她一个人情。
      而人情这种东西,一旦欠下了,就会产生一种隐性的、不对称的关系。欠人情的人会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应该”对对方更好一点,更友善一点,更少拒绝一点。
      这就是沈竹音要的。
      她不需要宋晚立刻爱上她。她只需要宋晚不再拒绝她。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宋晚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沈竹音。
      沈竹音坐在椅子上,头微微靠着墙,闭着眼睛。白T恤上还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头发也有些乱,但即使是这样,她看起来还是好看得不像话——五官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宋晚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病房里太安静根本听不到。但沈竹音听到了——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
      那声叹气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感激,有困惑,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她不愿意去深究的……柔软。
      沈竹音在心里笑了。
      但她没有睁开眼睛。她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那颗种子发芽。
      第二天早上,宋晚的烧退了。
      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她可以出院了,但需要休息几天。沈竹音去办了出院手续,拿了药,然后把宋晚送回了学校。
      车子停在宋晚的宿舍楼下。宋晚的宿舍是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前的空地上晒着各种颜色的被子和床单,在雨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谢你,”宋晚说,“昨晚的事……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
      “要还的。”宋晚的语气很坚持。
      沈竹音看了她一眼。“那就等你考研成功了再还。”
      宋晚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
      这个问题她在昨晚就问过一次,但当时她在发烧,迷迷糊糊的,沈竹音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自己问过。
      “因为我想。”沈竹音说。
      这个回答和昨晚的“因为你需要”不一样。“因为我想”更主观,更个人化,也更暧昧。它把沈竹音从一个“被动的帮助者”变成了一个“主动的给予者”。
      宋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
      “沈竹音,”宋晚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
      “你不需要知道我在想什么,”沈竹音打断了她,“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沈竹音标志性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宋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竹音看着宋晚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入口处。她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穿过一片雷区。
      但沈竹音注意到,宋晚在上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沈竹音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竹音看到了。
      她看到了宋晚回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不是感激,不是困惑——是动摇。
      是那种“我不应该对你产生这种感觉,但我控制不了”的动摇。
      沈竹音靠在驾驶座上,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餍足,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的满足感——就像一个棋手,看到自己的棋子终于落到了预定的位置上。
      种子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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