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心》芥梨

4、第4章审讯室的灯 走访第一案

　　第二天，温翎早早地到了审讯室，找林小羽调了监控。

　　审讯录像室的空调开得太低。温翎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坐在监控台前，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孙浩的脸停在半侧的角度，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这个画面她已经回放了六次，每一次都停在同一帧上一一警员说"监控拍到你了"之后的那一瞬间，孙浩嘴角那个极其短暂的弧度。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释然。

　　她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他知道监控拍到了，一直在等警方提到这件事。第一次审讯中没有提，他反而紧张。第二次审讯中警员提了，他松了一口气。

　　这种心理模式她见过。三年前在苏格兰场，一个系列纵火犯的审讯录像里也有同样的反应——嫌疑人不是怕被抓住，而是怕警方不够聪明，抓不住他。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小羽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翎姐，还没看完？"

　　温翎接过咖啡，杯壁烫手，和这间冷得过分的房间形成了对比。"快完了。这是第几杯了？"

　　"第三杯。"林小羽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苏队让我来看看你，怕你看得太久。"

　　"苏队呢？"

　　"出去了。方桂兰那个案子，她去找当年接警的派出所调材料了。"

　　温翎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林小羽的咖啡泡得不错，比她自己在家里冲的还专业。

　　"小羽，你帮我查个事。"温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孙浩的小学在哪里上的。"

　　林小羽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五分钟不到，消息就回来了。

　　"城东第三小学。"林小羽看着手机屏幕，"他小学六年都在那儿上的。怎么了？"

　　“方桂兰退休前在哪个小学？"

　　林小羽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温翎。

　　"城东第三小学。"

　　温翎没有说话。她把录像倒回去，停在孙浩第二次审讯中主动提到童年经历的那一段。他说他小时候住在城东，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他说奶奶对他不好，经常打他，小时候成绩不好，老师也不喜欢他。

　　屏幕上的孙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温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老师也不喜欢我"的时候，眼皮垂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持续了整整四秒。

　　人在回忆真实经历时，眼球会不自觉地转动，去寻找记忆中的画面。但如果是在背诵一段编造的内容，目光往往会固定在某个点上，不动。

　　四秒不动的目光，太长了。

　　"他在说谎。"温翎说。

　　"哪部分？"

　　"关于老师的部分。"温翎把录像暂停，转头看着林小羽，"孙浩和方桂兰上过同一所小学。方桂兰退休前在城东三小教了三十年书，孙浩小学六年都在那儿上的。他一定认识她。”

　　林小羽皱起眉头："你是说方桂兰可能就是孙浩的老师？但他为什么要杀她？

　　"这是我要去找的答案。"温翎合上笔记本，"走，去趟城东。"

　　"现在？"

　　"现在。"

　　方桂兰生前住的小区叫安平里，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楼下停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小区门口有一个社区公告栏，玻璃罩子里贴着各种通知和照片，其中一张是重阳节活动的合影，方桂兰站在第二排，被一群人簇拥着，笑得很开心。

　　温翎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翎姐？"林小羽在旁边叫她。

　　"嗯，走吧。"

　　方桂兰的邻居刘老太住在三楼，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林小羽敲了敲门，刘老太探出头来，看见她们，眼睛亮了一下。

　　"是警察？"

　　"刘阿姨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林小羽亮了亮证件，"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关于方桂兰老师的。"

　　刘老太把门打开，让她们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和一壶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方老师的事，你们还在查？"刘老太给她们倒了茶，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一直在查。"温翎接过茶杯，"刘阿姨，方老师生前最后几个月，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异常的事情？"

　　刘老太想了想："她说过，有人在她门口转悠。好几次了。她报了两次警，但每次警察来了人就不见了。

　　"她有没有描述过那个人？"

　　"说是个年轻男的，瘦瘦的，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刘老太顿了顿，"方老师那段时间精神不太好，睡不好觉，老觉得有人跟着她。我劝她搬去跟儿子住，她说不想麻烦孩子。

　　温翎在笔记本上记着。"方老师有没有提过以前的学生？"

　　刘老太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你别说，"她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一些，"她去世前一个月，有一次在菜市场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她看见一个以前教过的学生，那个学生小时候家里挺苦的，她帮过他不少。她说那孩子长大了，但她没敢认。”

　　"为什么没敢认？"

　　刘老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那孩子的眼神不对。她说……那孩子的眼睛是空的'。

　　温翎的笔停住了。

　　"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刘老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她出事了，我才想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刘阿姨，"温翎的声音很轻，"方老师有没有说过那个学生的名字？"刘老太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是个男孩，父母离婚，跟着奶奶过，奶奶对他不好。方老师心疼他，给他带早饭，冬天给他买棉鞋。"温翎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些细节，和孙浩在审讯录像里说的一样。只是孙浩说的是"老师也不喜欢我"，而方桂兰记得的，是"我心疼他"。

　　她记下的，和他记得的，是同一个童年，但完全是两个故事。

　　从刘老太家出来，温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花坛边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翎姐，"林小羽在旁边轻声叫她，"你没事吧？

　　"没事。"温翎收回目光，"走吧。"

　　她们沿着小区外围走了一圈。温翎让林小羽拍了几张照片﹣一小区的出入口、楼道口、方桂兰家窗户对着的方向。孙浩说他在案发时间段"路过"这里，但一个住在城北的人，有什么理由"路过"城东一个老小区？

　　除非他要路过的人就在这里。

　　回警局的路上，林小羽开着车，温翎坐在副驾上翻笔记本。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

　　"翎姐，你说孙浩为什么要杀方桂兰？"林小羽问，"如果方桂兰小时候对他那么好。

　　温翎合上笔记本，想了想。

　　"有些人，"她说，"不是因为恨才杀人。是因为那个人见证了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去。"

　　林小羽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方桂兰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可怜的、被奶奶打的孩子？”

　　"他不想再做那个孩子了。"温翎说，"但方桂兰的存在，会让他永远是那个孩子。

　　方桂兰可能就是孙浩口中那个'不喜欢他'的老师，但事实恰恰相反。他把她扭曲成了一个加害者，这样才能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为什么？"

　　"因为承认有人对自己好，比承认有人伤害自己更难。"温翎的声音很平静，"伤害可以恨，但善意会让你觉得自己不配。"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林小羽忽然说："那第三起案子……盖脸那个动作。"

　　"他不想看见她的脸。"温翎说，"因为她看着他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从前的自己。”

　　林小羽没有再说话。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路过城北科技园区的时候，林小羽指了指窗外："那是羽安生物，咱们市最大的生物医药公司。"

　　温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立在园区中间，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玻璃上切出一道道干净的光线。楼前的旗杆上飘着公司的旗帜，蓝底白字，写着一个"羽"字。

　　她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笔记本。

　　回到警局已经快五点了。温翎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苏虹站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回来了？"苏虹把文件递给她，"方桂兰当年的报警记录。两次，第一次是案发前三个月，第二次是案发前两周。”

　　温翎接过来，翻开看了看。两次报警，出警的警员都做了记录，但都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第二次出警的时候，警员在小区周围巡逻了半个小时，没有发现异常，就收队了。

　　"不够。"温翎说，"当时应该更重视的。"

　　苏虹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你说得对。但那是三年前的派出所，出警的是两个刚工作的小年轻，方桂兰一个独居老太太说'有人在我门口转悠'，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巡逻一圈。"

　　温翎知道苏虹说的是事实。但她还是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苏队，"她抬起头，"我想申请重新审讯孙浩。"

　　苏虹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她说，"但有条件。你得先拿出足够的东西，让我能跟上面交代。光凭'他小时候可能认识受害者'不够，我们需要更硬的线索。"

　　"我知道。"温翎说，"我会找到的。"

　　苏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有个事。"她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羽安生物那边报了一个案子一一内部人员窃取实验数据。人已经被他们安保部门控制住了，移交给分局处理。但这个人……可能跟方桂兰的案子有关系。"

　　温翎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分局转过来的一份简要说明。

　　窃取数据的人叫钱磊，三十二岁，羽安生物研发中心的实验员。他在过去半年里多次违规访问核心数据库，下载了大量实验数据。被安保部门发现后，他情绪失控，试图从三楼窗户跳下去，被拦住了。

　　在分局的初步审讯中，钱磊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不懂，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我妈。"

　　温翎的目光停在"我妈"两个字上。

　　"钱磊和方桂兰什么关系？"她问。

　　苏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温翎。那是一份手写的家庭关系说明，字迹潦草，是分局的警员从钱磊的档案里摘出来的。

　　钱磊，男，三十二岁，籍贯本市。父亲早逝，母亲王秀英于十五年前改嫁。继父姓方，名建国，系城东第三小学退休职工。方建国的姐姐，名桂兰，退休教师。

　　温翎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方桂兰是他姑妈。"苏虹说，"钱磊的母亲改嫁给了方桂兰的弟弟，所以方桂兰是钱磊的姑妈。但钱磊和方桂兰感情很深。方桂兰生前一直资助他上学，他管方桂兰叫妈。"

　　温翎抬起头看着苏虹。

　　"钱磊知道方桂兰的案子吗？"

　　"知道。"苏虹说，"方桂兰出事的时候，他请了长假回来处理后事。那段时间他请了将近一个月的假，回单位之后状态一直不太好。"

　　"他窃取数据……是为了查方桂兰的案子？"

　　苏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温翎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钱磊，三十二岁，羽安生物研发中心实验员。一个生物医药公司的实验员，窃取实验数据，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他大姑。

　　"我需要见见他。"温翎说。

　　"我约了分局明天上午。"苏虹说，"你跟我一起去。

　　"好。"

　　苏虹转身走了。温翎回到办公室，把那三个档案袋重新摊开。方桂兰的材

　　料在最上面，旁边是孙浩的审讯记录，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钱磊的名字。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

　　方桂兰（被害者）

　　↑

　　（姑侄关系／资助／感情深厚）

　　钱磊

　　↓

　　（窃取实验数据）

　　↓

　　羽安生物

　　她在"羽安生物"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钱磊在羽安生物到底在找什么？一个生物医药公司的实验数据，和他大姑的死有什么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周观复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忙不忙？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打了几个字："忙。有个案子，可能跟你们公司有关。"

　　发送。

　　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什么案子？

　　"你们提交的钱磊窃密案"

　　"好。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一点安心，有一点复杂，还有一点"这个世界真小"的荒谬感。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材料。

　　窗外天渐渐黑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日光灯白得有些刺眼，和审讯录像室里那种惨白的光一模一样。她站起来，把大灯关掉，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些照片和笔录上，像一盏不够亮的灯，照着一条很长的路。

　　门被敲了两下。林小羽探进来半个脑袋。

　　"翎姐，还不走？"

　　"马上。"温翎把材料收进档案袋，"小羽，你帮我约一下老赵。明天下午，我想看看他那个案子。"

　　林小羽愣了一下："老赵的案子？那个女孩失踪的案子？

　　"对。"

　　林小羽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把门带上。

　　"翎姐，有件事我跟你说。"她的声音压低了，"我今天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那个女孩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城北科技园区附近。时间是晚上十点多。"

　　温翎看着她。

　　"而且那个女孩，"林小羽的声音更低了，"她生前在羽安生物实习过。"温翎的手指在档案袋上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羽安生物"四个字下面的问号，忽然变得更大了。

　　"明天，"她说，"你跟我一起去看钱磊。下午我们再约老赵。"

　　"好。"

　　林小羽出去了。温翎一个人坐在台灯底下，把那三个档案袋摞好，放在桌角。窗外是北京的夜晚，远处高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像一片被翻过来的夜空。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观复最后发的那条消息："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她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还没想好，到底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