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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笋干鸭肉汤 见家人,温 ...

  •   第二天中午,周观复的车停在温翎家楼下。

      他没有催,也没有发消息说,只是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车窗摇下来一半,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残香。这季节还能闻到桂花,算是秋天最后的一点馈赠。

      温翎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一辆深色的车停在老槐树的影子底下,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窗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收回去,推门下车。

      "等很久了?"

      "刚到。"他说,绕到副驾那边给她开门。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

      车里暖风开着,温度刚好。中控台上放着一杯外带的咖啡。

      "给你的。"他说,发动了车,"拿铁,少糖。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拿那杯咖啡。杯壁是温的,不烫手,显然是算好了时间买的。

      "你还记得。"

      "有些事忘不掉。"他说,语气很淡,和昨天在餐厅里说"有些事忘不掉"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奶泡绵密,甜度刚好。十年了,他还记得她所有的习惯。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此刻咖啡是热的,车里是暖的,她不想想太多。

      "你妈妈这些年喜欢什么?"她忽然问。

      "你。"

      "我是说礼物。"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人去了就是最好的礼物。她念叨你好几年了。”

      温翎没有说话,手指沿着咖啡杯的边缘慢慢转着。周母对她好,从前就好,好到她有时候觉得愧疚。当年走的时候,她谁都没有告别,包括周母。

      "她还住在老宅?"她问。

      "嗯。周末会过去吃饭,平时和我爸住在公寓那边。今天特意过去的。""特意?"

      "你回来了,当然要特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青砖灰瓦的院墙从车窗外掠过,墙头的瓦缝里长着几丛枯草,在风里轻轻晃着。胡同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看得出来常年有人打理。

      周观复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

      温翎深吸了一口气,推门下车。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周观复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十年前更高了,枝丫伸得很开,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十一月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树下那张石桌石凳还是老样子,桌面上刻着棋盘,棋子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刻痕。

      "翎翎来了!"

      周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温翎刚走到院子中间,就看见周母从正厅里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水,显然是正在厨房里忙活。

      "妈,你慢点。"周观复说了一句,但周母根本没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温翎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瘦了。"周母上下打量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没有,阿姨,我挺好的。"

      "叫什么阿姨,叫妈。"周母嗔了她一句,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炖了你爱喝的老鸭汤,炖了一上午了。"

      温翎的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笑着说:"我闻到了,一进胡同就闻到了。"

      "那还不赶紧进来。"周母拉着她往屋里走,回头冲正厅喊了一声,"老周,翎翎来了!"

      周父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他比十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干净利落。看见温翎,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说:"回来了就好,进屋坐。”

      温翎叫了一声"叔",周父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里有一点湿润的东西,但他很快就别开了眼,低头喝茶。

      正厅里摆着一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桌上放着几碟凉菜:拍黄瓜、酱牛肉、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温翎看见那碟藕的时候,顿了一下,转头看周母。

      "我记得你爱吃这个。"周母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年秋天都做,做了十年了。"

      温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坐下坐下,别站着。"周母把她按到椅子上,又回头冲厨房喊了一声,"方敏,汤好了没?"

      "来了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砂锅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和周母同款的围裙,笑眯眯的。温翎认出来了,是周观澜的老婆方敏。方敏比她大两三岁,人长得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和周观澜那个咋咋呼呼的性格正好互补。

      "翎翎,好久不见。"方敏把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腾地升起来,混着老鸭和笋干的鲜味,满屋子都是。

      "堂嫂。"温翎站起来,方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坐坐坐,别客气,一家人。"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大咧咧地飘进来:"哟,都吃上了?也不等我。"

      周观澜跨进门,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脸红红的,带着一股酒气。方敏皱了皱眉:"你又喝酒了?"

      "中午跟几个朋友吃饭,喝了两杯。"周观澜摆摆手,目光扫过桌子,落在温翎身上,顿了一下,"哟,翎翎来了?稀客啊。"

      这话的语气不算友好,带着一点阴阳怪气的味道。方敏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

      周观澜甩开她的手,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说:"我还以为你在国外不回来了呢。"

      周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给温翎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温翎笑了笑,说:"回来了,国外待久了,想家。"

      "想家?"他又夹了一筷子菜,"那当年走的时候怎么不想?一声不吭就跑了,把我们观复晾了这么多年。"

      桌上安静了一瞬。方敏的脸涨得通红,在桌下踢了周观澜一脚。周母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温翎先说话了。

      "堂哥说得对,"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大大方方地敬了周观澜一杯,"当年是我不懂事,让家里人担心了。这杯算赔罪,堂哥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态度坦荡,不卑不亢。周观澜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讪讪地喝了酒,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周父在旁边咳了一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周观澜立刻老实了几分,低头吃菜,不再吭声。

      周观复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茶杯往里面推了推,怕她的袖子沾到桌上的汤汁。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桌上没有人注意到。但温翎注意到了。

      方敏起身去厨房端菜,周母也跟着进去了。温翎刚要跟上去帮忙,被周母按住了:"你坐着,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温翎说。

      这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周母看着她,眼眶又红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对,你不是客人。那你去厨房帮我把那盘蒸鱼端出来。”

      温翎笑着站起来,跟着周母进了厨房。

      正厅里只剩下周父、周观复和周观澜三个人。

      周观澜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观复,你这脾气也太好了,人家跑了十年,回来了你就一一"

      "哥。"周观复打断他,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汤凉了,喝汤。"

      周观澜还想说什么,周父在旁边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观澜,吃饭。话多伤身。"

      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周观复,终于闭了嘴,闷头喝汤。

      厨房里,温翎端着蒸鱼走出来,方敏跟在后面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两个人在厨房门口对视了一眼,方敏冲她笑了笑,小声说:"观澜就是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堂嫂,我知道。"温翎说。

      方敏松了口气,跟着她回到正厅。

      鱼摆上桌,周母也坐下来了,一家人围成一圈。周母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轮到温翎的时候,多舀了两块鸭肉。

      "你走之后,我每年秋天都炖这个汤,"周母说,"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了,就能喝上。"

      温翎低头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周观复在旁边接了一句:"妈每年都炖,一直没变过。"

      温翎抬起头,隔着汤碗上升起的热气,看见他正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来了就动一动,风走了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十年如一日。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饭后,温翎帮周母收拾了碗筷,又被拉着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周母问她在国外的生活,她拣了些好的说,把那些难熬的夜晚和一个人的春节都略过了。周母听着,时不时叹一口气,说"受苦了",又说"回来就好"。

      方敏坐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插一两句话。温翎这才知道,方敏和观澜有个女儿,今年六岁,下午有舞蹈课,所以没带来。

      "下次带来给你看看,"方敏笑着说,"长得像她爸,脾气像我。"

      "那还好,"温翎说,"像堂哥就麻烦了。"

      方敏笑得前仰后合,周母也笑了。笑声传出去,院子里落了满地的槐树叶,被风卷起来,沙沙地响。

      下午三点多,温翎起身告辞。周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说"吃了晚饭再走"。温翎说晚上还有事,周母这才松开,又叮嘱她"常来"。

      周观复去开车,温翎站在院子里等他。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一地碎金。

      方敏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翎翎,这个带上。"她把保温袋塞到温翎手里,"妈特意给你装的老鸭汤,让你带回去喝。"

      温翎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隔着袋子都能摸到里面砂锅的轮廓。

      "谢谢堂嫂。"

      "谢什么。"方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观澜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德行,心里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温翎说,"堂嫂放心,我不会在意的。"

      方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翎翎,你变了好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稳了。"方敏说,"从前你是个急脾气,一点就着。现在……像这棵老槐树。”

      温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观复的车开到门口。温翎冲方敏挥挥手,提着保温袋上了车。

      车驶出胡同,温翎把保温袋放在腿上,低头看着它。

      "方敏给你的?"周观复问。

      "嗯,你妈让带的。"

      "她高兴。"他说,"你今天来,她很高兴。"

      温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还是那么好。"

      "嗯。"

      "你爸也是。

      "嗯。"

      "方敏也好。"

      "嗯。"

      "就你哥差一点。"

      周观复嘴角弯了一下:"他也就那样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温翎说,转头看着窗外。胡同两边的墙往后倒去,墙头的枯草在风里摇着。"他说的也没全错,当年是我说走就走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观复把车停在红灯前,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和窗外的街景叠在一起,看不太清楚表情。

      "过去的事,"他说,语气很淡,"不用总提。"

      绿灯亮了,车重新动起来。

      温翎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袋往怀里拢了拢。汤还是温的,隔着袋子贴在腿上,暖暖的。

      她想,这大概就是回家的感觉。不是那座房子,不是那条胡同,是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是有人每年秋天都炖一锅汤等你回来喝,是你走了十年,玄关还放着你的拖鞋,桌上还摆着你爱吃的菜。

      是这锅汤,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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