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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城破夜 城破,李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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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们在临海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两年。
两年里,小顺子还在那家客栈跑堂,我也找了份活,在一家渔行里帮忙记账。渔行的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让人放心。他知道我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也不多问,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有口饭吃。”
我就好好干。每天早起,去渔行,把那些渔民送来的鱼虾蟹贝一样一样记下来,算好价钱,发给他们钱票。干到傍晚,收了工,回那间小屋里,和小顺子一起吃晚饭。吃完饭,有时候去海边走走,有时候就在屋里待着,看看书,发发呆。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像那条小船漂在海面上,不起一点波澜。
可我心里知道,这平淡是假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血,那些泪,都还在心里头,压着,沉沉的,拿不掉,放不下。只是平时不碰它,假装它不存在。可一到夜里,一到梦里,它们就都出来了。
先生的脸,太后的脸,萧将军的脸,刘文泰的脸,林则鸣的脸,皇帝的脸。一张一张,从我眼前飘过去,像走马灯一样。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瞪着眼,有的闭着眼。他们看着我,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我看着他们,也什么也不说。
还有阿芜。
阿芜的脸,也常常出现在梦里。她还是那个样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灰。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攥着一块麦芽糖,递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糖是甜的,甜得发腻,甜得我想哭。
可每次我刚想开口说话,她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了一片。
小顺子从来不问。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就去干活了,留我一个人在屋里,对着窗外的海发呆。
二
那天傍晚,我从渔行回来,小顺子已经做好饭在等我了。
他还是那样,端着碗,坐在桌边,看见我进来就笑了。
“少爷,回来了?吃饭吧。”
我坐下,拿起筷子,吃着那些简单的饭菜。青菜,豆腐,一碗汤,还有几个馒头。和两年前一样,和每天一样。
吃着吃着,小顺子忽然问了一句。
“少爷,您想过去找那个姑娘吗?”
我愣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不敢看我。
“哪个姑娘?”我问。
“就是……就是那个给您写信的姑娘。阿芜。”
阿芜。
这个名字从我耳朵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在那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没说话。
小顺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担心。
“少爷,奴才不是故意要问。奴才是想,您老在梦里喊她的名字,喊得那么伤心,也许……也许找到了她,您就好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
“小顺子,”我说,“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可奴才可以去找。奴才去打听,去问,去找。找遍天下,总能找到。”
我听着,没说话。
窗外,海风轻轻地吹着,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地响。
过了很久,我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用找了。”
他看着我。
“不用找了?”他问,“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海,那片黑蓝黑蓝的海,看了很久。
“因为……”我说,“也许她不想让我找到。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
我说不下去了。
小顺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少爷,她不会死的。她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死?”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奴才相信,她还活着。和少爷一样,活着。少爷能找到她,一定能。”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温暖,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顺子,”我说,“你真是个傻瓜。”
他笑了。
“是,奴才是傻瓜。少爷的傻瓜。”
三
那之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每天早起,去渔行,记账,算钱,发钱票。傍晚回来,和小顺子一起吃饭,吃完饭去海边走走,或者就在屋里待着。
只是我开始留意那些从北边来的人。逃难的,经商的,卖艺的,什么人都有。我走在街上,看见那些陌生的脸,就会多看几眼。也许,也许阿芜就在他们中间。也许有一天,她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可一天一天过去,一个月一个月过去,什么也没有。
阿芜没有出现。
有一天,我正在渔行里记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我抬起头,往外看,看见一群人围在街口,不知在看什么。
我放下笔,走出去,挤进人群里看。
街口站着几个当兵的,穿着盔甲,腰里挎着刀,脸上全是杀气。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告示,扯着嗓子在喊。
“新朝圣旨!所有人都听着!新朝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凡前朝余孽,主动投案者,可免一死!窝藏者,同罪!”
新朝。皇帝登基。
我愣住了。
朝廷不是已经垮了吗?皇帝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冒出一个新朝,一个新皇帝?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是萧将军的旧部立的。拥立了一个什么王爷,在金陵登基了。”
“萧将军的旧部?不是早就散了吗?”
“散了又聚起来了。听说打了好几仗,把胡人赶回去了。现在占了半壁江山,和北边对峙呢。”
“那这告示是……”
“是抓前朝余孽的。那些给旧皇帝当过官的,伺候过旧皇帝的,都得抓。抓到了,要么杀头,要么充军。”
我听着,手心全是汗。
前朝余孽。我算什么?我是假的皇子,可我是太后找来的,是皇帝用过的,是那些大臣见过的。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余孽。抓到了,就得死。
我悄悄退出人群,跑回渔行,收拾东西,往家跑。
小顺子正在屋里做饭,看见我慌慌张张跑进来,吓了一跳。
“少爷,怎么了?”
我关上门,把刚才听到的告诉他。
他听着,脸色也白了。
“少爷,那怎么办?咱们跑吧?”
我摇摇头。
“跑?往哪儿跑?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他急得团团转。
“那……那怎么办?”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他。
“小顺子,”我说,“你走吧。”
他愣住了。
“走?往哪儿走?”
“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别管我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少爷,您又来了。您让奴才走,奴才往哪儿走?奴才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少爷。少爷让奴才走,奴才不如死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酸。
“傻瓜。”我说,“跟着我,会死的。”
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
“死就死。”他说,“奴才不怕死。奴就怕,死了也见不着少爷。”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海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地响。
过了很久,我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就一起走吧。”
他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四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了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走。
可没等我们走,他们就来了。
半夜里,我忽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门外有人在喊:“开门!开门!搜查前朝余孽!”
我一骨碌爬起来,推醒小顺子。
“快走!”
我们从后窗爬出去,沿着小巷子跑。后面有人在追,喊声越来越近。
跑着跑着,小顺子忽然脚下一滑,摔倒了。我回过头,想拉他,他已经爬不起来了。
“少爷,快跑!”他喊,“别管奴才!”
我蹲下去,拉他。
“起来!快起来!”
他挣开我的手,使劲推我。
“少爷,您快跑!奴才跑不动了!您活着,替奴才活着!”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过来了。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块玉佩。我娘留给我的那块玉。
“少爷,您的玉,奴才一直替您收着。您带着它,快跑!”
我攥着那块玉,站起来,往黑暗里跑去。
跑出很远,我回过头看。
火把的光里,小顺子被那些人按在地上,按得死死的。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
然后他就被拖走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火把越走越远,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小巷尽头。
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攥着那块玉,攥得紧紧的,紧得手心生疼。
小顺子,没了。
和先生一样,太后一样,萧将军一样,都没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五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不知道往哪儿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直站着,像一根木头。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叫得很急,像是在催我。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玉上沾着血,是我的血,还是小顺子的血?不知道。
我把玉贴在胸口,凉丝丝的,凉得我心里发疼。
然后我开始走。
往哪儿走?不知道。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了一整天,走到一个镇子里。镇上的人都在传,说抓了不少前朝余孽,明天要在城外斩首示众。说那个余孽里头,有个小太监,年纪轻轻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我听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顺子。他们要杀小顺子。
我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躲到天黑。天黑以后,我悄悄摸到城外,找到那个刑场。
刑场就在城外一片空地上,搭着一个台子,台子上竖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几个人,黑乎乎的,看不清脸。
我躲在草丛里,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三个,我看见了。
是小顺子。
他被绑在木桩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
我想冲出去,想把他救下来。可我知道,冲出去就是死。我死了,他也活不了。
我只能躲在草丛里,看着他,看着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西边,看着天边一点点发白。
天亮了。
那些人来了。刽子手来了。刀来了。
我看着那把刀举起来,看着刀光一闪,看着小顺子的头垂下去。
我的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地方的。
等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山洞里。洞口有一堆火,火光照得洞里红红的。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烤什么东西。
我动了动,想坐起来。身上疼得像散了架,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星星。
他看见我醒了,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想说话,可嗓子干得像火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端了一碗水来,扶着我喝下去。水是凉的,凉得我浑身一激灵,可喝下去,嗓子舒服多了。
“你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短,只在嘴角边动了动。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
我是谁?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昏迷了三天,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小顺子,小顺子。那个小顺子,是谁?”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他没再问。只是站起来,走到火堆边,继续烤他的东西。
烤好了,他端过来,递给我。
是一块兔肉,烤得焦黄焦黄的,闻着就香。
“吃吧。”他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那些事。”
我接过兔肉,一口一口吃着。肉很香,可嚼着嚼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什么也不说。
吃完了,他把碗收走,又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窜起来,照得洞里忽明忽暗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李慕。”
他点点头,又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临海。”
他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临海的事,我听说了。抓了不少人,杀了不少人。你能跑出来,命大。”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那个小顺子,为什么被抓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别的什么。
“因为他没跑。”他说,“他本来可以跑,可他没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他在等你。他知道你会回去找他,所以他等着。等了一夜,等到天亮,等到人来。”
我听着,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
他在等我。他以为我会回去救他。可我躲在草丛里,看着他被杀,一动也没动。
我不是不想救。是我救不了。
可他知道吗?他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恨我吗?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老头看着我,又叹了口气。
“别想了。”他说,“想也没用。人死了,就没了。你活着,就得继续往前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
“往前走?往哪儿走?”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指着外面的天。
“往你想去的地方走。”
我想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想去哪儿。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想去哪儿?
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身上那块玉,能给我看看吗?”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和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我惊呆了。
他看着我惊呆的样子,笑了。
“你娘叫张玉娘。你爹叫王德海。他们都是好人,都死了。死在大后手里。死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
我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你是谁?”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是你爹的师父。”他说,“也是你的师父。”
七
那个老头,叫王德明。是我爹的师父,也是先生的师兄。
他在宫里当过三十年太监,见过先帝,见过太后,见过萧将军,见过无数的人。我爹是他徒弟,我娘是他认的干女儿。他们死的时候,是他帮着收的尸。
“那块玉,”他说,“是我给你娘的。她死的时候,塞到我手里,让我留给你。我让王德海——就是你那个先生——给你送去。他把你抱出宫,把玉也带出去,后来给了那个老和尚。”
我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苦笑了一下。
“宫破了,我就跑了。跑了好多年,跑到这儿,躲在山里。没想到,还能遇见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你长得像你娘。眼睛,鼻子,都像。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两块玉,一模一样,贴在一起,像一对分开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师父,”我喊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好,好。”他说,“好孩子。”
八
我在山洞里住了下来,和那个老头一起。
他教我认字,教我念书,教我很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事。他说,你爹是个好人,可惜命短。你娘也是个好人,可惜命更短。他们都死了,你要替他们活着。
我问,替他们活着?怎么活?
他说,好好活着就行。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把他们的血脉传下去。这就是替他们活着。
我听着,没说话。
娶媳妇,生孩子。这些事,我从来没想过。我一直想着怎么活下来,怎么逃出去,怎么不被人杀。从来没想过,还要替别人活。
有一天,我问他:“师父,你恨太后吗?”
他沉默了很久。
“恨。”他说,“恨了一辈子。可恨有什么用?她死了,我活着。这就够了。”
他看着外面的天,又说了一句话。
“恨一个人,不如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看见那些该死的人死。”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好好活着。这就是答案吗?
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九
在山里住了一年。
一年里,我学会了打猎,学会了砍柴,学会了种菜,学会了所有在山里活下去的本事。老头说,你学得快,比你爹强。
我问,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说:“你爹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点傻。可他对你娘,是真的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娘怀你的时候,你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念叨,生儿子叫什么,生女儿叫什么。想了上百个名字,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一个。”
“叫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叫慧明。”
慧明。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笑了。
“你娘说,这孩子是在佛前求来的,就叫慧明吧。你爹说,好,就叫慧明。”
慧明。不是李慕。不是假的皇子。是我本来的名字。
慧明。
我低下头,眼泪流下来。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李慕。我是慧明。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慧明。
老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住,”他说,“你叫慧明。你爹叫王德海,你娘叫张玉娘。你是他们的儿子。别忘。”
我点点头,擦干眼泪。
我不会忘。永远不会。
十
在山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所有能学会的东西。老头说,差不多了,你可以下山了。
我问,下山去哪儿?
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天下这么大,总有你容身的地方。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你跟我一起下山吗?”
他摇摇头。
“我不下了。在山里住惯了,下山反而不习惯。你自己去吧。”
我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他站在那儿,受了我这三个头,一动没动。
我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我回过头看。
他还站在山洞口,远远地,像一棵老树。
风吹过来,他的白发飘起来,像一片云。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叫慧明。
我是王德海和张玉娘的儿子。
我得活着。替他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