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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无面幻视·心底傀鸣 押送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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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送车碾过深秋的柏油路,枯叶在轮下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无数根被踩断的神经,闷在车厢里挥之不去。现实世界一切如常,司机握着方向盘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眼鲜活,路边行人三三两两,嬉笑打闹的声音隔着车窗飘进来,每张脸都带着烟火气的生动。
可落在沈砚眼里,所有鲜活都被生生剜去了。
巨大的恐惧和铺天盖地的冤屈像巨石堵在胸腔,压得他脑神经突突直跳,视线一重影,全世界的人脸瞬间被抹平。驾驶座的司机脖颈僵直,头颅是一片惨白平滑的皮肉,没有眼窝,没有鼻梁,没有唇线,只剩一个圆钝的人形轮廓对着前方,像一尊被刮花面皮的木偶。车窗外掠过的行人、路口站岗的巡警、沿街店铺探头张望的街坊,明明个个都有完整鲜活的五官,在他失真的视野里,却通通变成了无面空壳。
一张张空洞圆润的头颅,没有喜怒哀乐,辨不出善恶,只会机械地转头、迈步、聚拢,密密麻麻围在车的四周。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那桩命案,都在心里默认他是凶手,这份沉甸甸的恶意钻进沈砚的脑子里,扭曲成最刺骨的幻视——他不敢看那些审视的眼神,不敢接那些窃窃私语的指控,于是潜意识亲手抹掉了所有人的脸,把整个世界变成了围着他审判的无面怪物。
耳里还缠着挥之不去的幻听,不是外界的声响,是他心底压抑到极致的慌鸣。细微的「咔哒、咔哒」声,像木偶关节转动咬合的轻响,缠在耳膜里散不去,是恐惧臆造出来的杂音,现实里根本不存在。
他攥紧被束缚带捆住的手腕,指尖冰凉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理智还剩最后一丝清明:不对,他们是有脸的,他们都长得好好的。是我怕疯了,是我被满世界的猜忌压垮了,才把所有人看成无面傀儡。
可幻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挣脱不掉。整车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失真的世界里,周遭活人的五官统统隐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面皮,层层叠叠将他围裹。大家嘴里说着正常的话,落在他耳里却模糊浑浊,像木偶戏里含混不清的台词,句句都在指认:是你杀的人,你就是疯子,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他疑心真凶是林疏,又荒谬地认定林疏是自己前世的木傀儡,而他是替罪的活傀儡。越想越怕,心理防线一寸寸崩塌,无面幻视就越来越重,连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林疏身上特有的朽木香气。
后视镜里,司机的脸明明清晰可见,眉眼生动,是现实最确凿的锚点。
可沈砚却惊恐地发现,那后视镜的玻璃深处,似乎还叠着另一张脸。
惨白、僵硬、嘴角挂着木僵的笑,眼窝深陷,是林疏。他就坐在沈砚的身后,只有沈砚能看见,正隔着虚空,轻轻抚摸着沈砚颤抖的肩。
那触感冰凉刺骨,像朽木蹭过皮肤,沈砚浑身僵死,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后视镜,看着镜中林疏的笑脸越来越清晰,而司机的脸越来越淡,仿佛要被那具木傀儡的影子彻底吞噬。
那只干枯灰白的手,顺着沈砚的肩缓缓下滑,掠过他的锁骨,最终停在了他的脖颈上。
指节冰凉,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就那样虚虚地搭着,没有用力,没有掐紧,甚至没有留下半分真实的触感,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死了沈砚的喉咙。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能看见镜中林疏的指尖贴着自己的皮肤,可伸手去摸,却只捞到满手空茫的空气。
那是一种悬在半空的恐惧,是真实与幻觉的边界彻底消融的失重感——他不知道这只手会不会在下一秒狠狠掐断他的呼吸,不知道林疏是不是真的就坐在身后,不知道自己此刻感受到的一切,到底是疯癫的臆想,还是前世木傀缠上今生活傀的宿命。
押送车离精神病院冷灰的铁门越来越近,铁门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将他吞入永夜。外面人声车马皆寻常,人人有脸有貌,烟火井然。唯独沈砚的世界里,遍地无面空壳,心底幻响不绝,被自己的恐惧亲手关进了全员无面的囚笼。
而那只停在他脖颈上的手,就那样悬着,像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刀,像一个永远不会揭晓答案的谜,将所有的悬疑、所有的恐惧,都钉在了这漂浮不定的瞬间,没有结局,没有落点,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爬满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