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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暮夜锁廊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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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暮夜锁廊
天色没等到破晓放晴,反倒先沉进放学过后的黄昏死寂里。
残阳被厚云吞得只剩一抹污红,黏腻糊在教学楼顶楼边缘,整栋校舍褪去白日人声喧闹,一层层走廊长廊被斜斜拖长的阴翳铺满,冷光掺着灰雾,把墙皮浸得发潮发朽,空气中浮散着枯木腥涩与傍晚晚风的凉,一路缠遍无人走道。
廊间窗玻璃蒙着陈年积灰,映不出清晰人影,只晃得光影斑驳错乱,一排排空教室门板半掩,黑沉沉洞口像蛰伏的冷眼,静静窥伺廊下独行的身影。地砖纹路冷硬发白,踩上去声响空荡回音,一步步撞在死寂楼道里,显得格外孤寥。
沈砚落单走在回廊深处,周身筋骨还残留昨夜被金丝牵锁的滞涩余感,每抬一次腿,膝骨都传出类似木榫咬合的干涩轻响,怪异生疏,不像活人肢体该有的柔韧。他指尖下意识拢住衣领,蹭过颈侧那道结痂创口,硬痂冷僵,没有鲜活痛感,只剩一片木胎般的麻木,痂底暗褐木浆余痕混着旧血,缠揉分界模糊,一路跟着他从晨间到暮昏,散不掉褪不去。
昨夜校道的画面还死死钉在神识里:昏路灯影摇晃,木傀缓步逼近,木质虎牙啮破皮肉,人血与朽木浆纠缠流淌……触感、寒意、窒息感历历分明,逼真到无从辩驳,可越是清晰,沈砚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诡意,就越往骨血里钻。
识海里沉寂许久的残魂幽幽浮起,语调沉得发冷:「太过贴合了。相遇、甄别、缠魂、锁脉,样样都顺着你的执念落定,蹊跷得不正常。」
沈砚下颌绷紧,指节攥得泛白。
他也早就觉出不对。
林疏出现的时机太巧,通晓傀术秘辛太过熟稔,连骨子里那份孤冷寂寥都与自己如出一辙,仿佛从最初伊始,这人就藏在他周身每一片阴影里,同根同源,从未走远过半步。
长廊尽头背光死角,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是林疏。
他依旧维持木傀本态,肌肤惨白泛朽,关节游走细密金线,在昏暮残光里亮得森然刺目,无呼吸无心跳,躯体僵冷如封存百年的旧木胎,眼底空茫荒芜,唯有视线牢牢钉死廊中的沈砚,分毫不移。
沈砚心头一凛,刚在心里冒起「抬手」的念头,右手忽然不受控地僵起——
不是他主动发力,肢体先于意识,缓慢、生硬地抬至半空。
同一刹那,长廊尽头的林疏,同步抬起左手。
角度弧度、指尖蜷曲力道、僵滞停顿节奏,完完全全重合,分毫不差。
不是他动林疏追随,是林疏先动,他的手被拖着同步抬起,控制权彻底错位。
沈砚后背瞬间窜起彻骨寒意,寒根从脚底直攀天灵盖。他慌忙攥拳下压,想挣脱这诡异同步,可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林疏的掌心,也跟着一同死死收拢,木质指节扣出干涩裂响。
余光扫过廊地砖两道投影,更叫人头皮发麻:
沈砚的人影单薄虚浮,带着活人的虚晃;林疏的傀影像一团浓墨,死死吸附在地面上。最诡异的是,当沈砚抬起右手时,地面上两道影子的动作竟是镜像对称的——仿佛林疏不是站在对面,而是站在镜子里。
【他从来不是外人。】残魂声音压得极低,藏满悬疑迷雾不点破,【你携血肉困于今世,是挣脱木胎的半截残魂;他凝朽木守于阴影,是滞留前世的半段傀身。你们本就同源一躯,从来没有两个独立存在。】
沈砚心口骤然窒闷,荒谬感爬遍四肢百骸,可他本能咬牙硬抗,半点都不肯往神志错乱、臆生幻象那边揣测。
不可能。
林疏是肉眼能看见、近身能触到、带着真切木傀阴气的实体,昨夜对峙痛感作不得假,怎么会和自己同源一体?纯属无稽之谈。
他强压翻涌心绪,冷眸盯住廊端傀影,嗓音发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疏不发声,只迈着木傀独有的滞涩轻步缓缓前移,步履落地无声,却震得长廊回音嗡嗡发颤。两人距离越缩越近,枯木冷味愈发浓重,两张面容轮廓渐渐交叠相似——不过一人承人间余生,一具负前世傀孽。
木质指腹粗糙冰寒,慢得极致,一点点擦过沈砚颈侧旧痂。
触感明明来自对面那人,沈砚却恍惚错位,像是自己的指尖正在摩挲自身创口,里外呼应,躯骨相连,拆不开割不断。
暮日光影忽明忽灭,穿廊晚风卷动灰雾,映得林疏身形时而凝实清晰,时而虚淡飘摇,像随时会融进长廊阴翳里的虚妄泡影。
沈砚瞳孔骤缩,死死按捺心底惊惶,偏执念头扎得极深:
只当是前世傀魂缠扰宿命、阴阳双身割裂共生,绝不是自己神志失常,绝不是凭空臆造幻象,更不是旁人嘴里所谓的疯癫怪异。
不戳破真相,不自认异常,只留满廊悬疑阴冷:动作同步、人影镜像、气息同源、虚实难辨,林疏是他割裂出去的前世傀影,他是林疏落世转生的血肉外壳。
林疏停在他咫尺身前,空茫木瞳里映着沈砚紧绷戒备的脸,两副人影两两相对,暮廊死寂无人,分不清谁是今生血肉活人,谁是前世朽木残傀。
沈砚浑身防线绷到极致,硬生生压下那道「本为一体」的诡异预感,心底执念硬得发冷:
是宿命纠缠作祟,是傀命轮回捉弄,与自己神智半分无关,他绝不可能是胡思乱想的异类。
就在这一刻,沈砚侧颈忽然传来昨夜一模一样的啮咬钝痛。
他猝然抬手去捂,指尖触到皮肉的瞬间,没有皮肉凹陷的柔软回弹,只有一股生硬的阻力顺着指骨传导回来——那是硬物顶撞硬物的触感,像两块干枯的朽木在互相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