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坠（五） 她的笑容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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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捡到黄狗时，它不到半岁。
母亲小时候被疯狗咬过，她自然地不喜欢狗，总是早早地出门将黄狗留在院里，黄狗也不吵闹，乖巧地被栓起来看守家。
父亲总是偷偷的将剩肉倒给黄狗吃，某天黄狗生病了，上吐下泻，父亲破天荒的请了假带着黄狗去医院看病，检查结果是黄狗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幸亏及时就医才捡回来一条命。
父亲很爱黄狗。
他重病那年，黄狗四岁，整日不吃不喝，趴守在父亲的床槛旁，每晚父亲都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黄狗听到只能焦急地来回转圈，嘴里发出低沉哀痛地呜咽声。
陈小春每晚都睡不着觉，他的耳朵里塞满了那些令他难眠的声音。
父亲去世时，黄狗四岁半，他记得那时候家里来了很多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丧服，围堵在一起，爆发出剧烈的哭泣的声音，母亲跪在人群中央，正对着父亲的遗照，悲痛欲绝。
陈小春被拉着跪在旁边，眼泪控制不住的一颗一颗的砸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父亲的脸，那张脸温柔慈爱，记忆里父亲没有朝他发过脾气，总是朝他笑着，抱以鼓励与支持。
他想起了父亲粗糙而温暖的手，那双手总是喜欢用力的摸他的脸。
他控制不住的想念他，那个他生命里最完美的父亲。
亲人的离世，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用尽一切力气也走不出的潮湿，将生命渲染出悲苦的底色。
某一刻，他远远的听见黄狗的细微地呜咽，他扭头望去，看见黄狗眼睛里竟也噙着泪水，他像人类一样，沉痛地悼念着父亲。
父亲死后，他觉得黄狗像父亲留下的遗物；也像一面镜子，映射着父亲在世时的痕迹，母亲不再将黄狗栓起来，总是日日夜夜抱着黄狗，偷偷地抹眼泪。
有时候他放学回家，黄狗会摇着尾巴来迎接他，恍惚间，他总是能看到，父亲站在那里，慈爱的对他笑着，如同往日那般静默地等待着他。
黄狗是让他唯一能够怀念父亲的物品。
某一天，黄狗不见了，陈小春的世界慢慢地坍塌了，他感觉到父亲在离他远去，直到慢慢地在他的生命里消失殆尽。
他急得发疯，有时候走在河边，他竟时常萌发出跳下去的可怕念头。
母亲张贴了很多寻狗启示，但最终还是石沉大海，没有任何的消息。
“小春啊……你爸爸，这次是真走了……”母亲抱着他，滚烫的热泪流下来，颤抖着对他说，她是如此的悲痛，又如此的无力。
日子变得更加干涩无味，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加贫苦，陈小春逐渐失去了同龄小孩该有的童真与活力，他生命逼迫着长大，直到有一天能够承担起家里父亲的角色。
直到某一天的下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黄狗找到了。
那家人趁着假期来到县里的老家看望亲戚，他们的女儿看到了寻狗启示，从狗贩子手里发现了它，然后他们一家人花重金将它赎出，亲自给他们送了回来。
见到黄狗的时候，它被狗贩子打断了半条腿，一瘸一拐地跑过来，骨瘦嶙峋，灰头土脸，看着像是经受了很多虐待，陈小春也跑过去，蹲下抱着黄狗哭了起来，黄狗竟也低沉地呜咽起来，发出委屈的声音。
母亲激动的掉下眼泪，她走出门外向那家人道谢，声音嘶哑，说着还要塞给他们钱，那家人不要，只说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他们不明白黄狗对他们家是什么样的意义。
“是我发现了它！那狗贩子正要偷偷地将它倒卖给一个狗肉店呢！我直接朝他们吼了一嗓子，把他们给吓了一跳！”一个女孩子骄傲地说。
“他们人多，我知道寡不敌众，就马上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
陈小春听到声音，他跑出去，躲在门口往外看，小女孩扎着个两个高辫子，小脸红扑扑的，说话时，黑葡萄般的眼睛亮闪闪的，正值下午三点，阳光恰好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无比耀眼的金边。
她的声音很大，像小喇叭，叽里呱啦的很能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地，变成很好看的月牙形，
“这些狗贩子实在是太气人了，这让我想起来我家的团团！要是它走丢了，我心里肯定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她说罢，像大人般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身后的大人笑了起来，并向母亲解释道，团团是他们家养的一只博美犬，小孩子从小就很喜欢小动物。
母亲万分感激的看着他们，她流出眼泪，颤抖着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嗓子堵着，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不停的给他们道着谢，小女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安慰道，
“别难过了阿姨，都会过去的！”说罢还装模作样的拍了拍母亲的肩。
“哎呀，这小孩……”她身后的大人笑了笑，无奈道。
母亲过意不去，坚持塞给他们了钱，还想要请他们来吃个便饭，那俩大人赶忙摆摆手，说还有事带着小女孩就要走，母亲还想要留，他们已经上了车，小女孩探出个脑袋，冲母亲摆了摆手，礼貌的说，“阿姨再见！”
她笑着，笑容像春天盛开的花朵。
浓郁美丽。
陈小春躲在门后，默默记住了她，只是那时候他没有勇气走出去，当面和她道谢，她将黄狗找了回来，如此勇敢，黄狗回来了，他感觉父亲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小男孩摸着黄狗脏兮兮的毛，心里坚定的发誓，若是以后还能见到她，一定要为她做些什么，做什么都好，如果她不需要，那就在她身边，就一直守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伤害。
将黄狗送去医院治疗伤腿时，他总是想起了她的笑容，想起了她一副小人精的样子，学着大人说话；想起那天下午，阳光如此灿烂，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脸蛋晒的红红的；想起她挥舞着手臂，大方的朝他们说着再见。
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但他总是期盼着，能再次见到她的笑容。
去年，黄狗10岁，它自然死亡了，陈小春看着黄狗慢慢闭上了眼睛，轻轻抚摸着它苍老发白的毛，眼泪落下来，只是这一次，他内心虽然有着深深的不舍，却不再痛苦。
黄狗在父亲离开他最脆弱的那几年，安然无恙的陪伴在他身旁，让他没有那么的孤单落寞，黄狗回来后，他再也没有了想要跳河的念头，那些激进黑暗的想法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他看着孟咏情和她记忆里的她如出一辙的微笑，想到了那个悠长的下午，走失的黄狗回到了他的身边，让他失而复得，重新有了生的希望。
“喂，你吓傻了？”徐未喊了他一声，将他从出神中拉出来。
他重新看向了她们，女孩站在他的面前，脸上笑容不再，重新变得冷冷的，眼神漆黑，让他不寒而栗。
虽然她们的笑容实在相似，但他还是无法将她们联想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扎他的车？”孟咏情问道，直挺挺的看着他。
陈小春无奈道，“因为他昨天把我的车胎扎了。”
孟咏情有了继续听的兴致，他犹豫了半晌，然后如实地说，“他令人讨厌。”
她又笑了，觉得他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毫无攻击力，但是却有趣极了，她本来以为，像他这种老师引以为傲的学霸，就只会一根筋的埋头苦读，两耳根本不闻窗外事。
更何况做出这种似乎只有她们这种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她对他表示欣赏，“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孟咏情说，“我也想看到他被摔个狗吃屎的样子。”
一旁的徐未听到后，捂着肚子笑起来。
“认识一下，我叫孟咏情。”她向前一步，走近他，大发的朝他伸出手，用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深深的望着他。
陈小春楞在原地，却还是木讷地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对她说，“陈小春。”
“很高兴认识你，［战友］。”她盯着他，眼里重新发出亮晶晶的光。
“战友？”他不解，听不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因为，我也讨厌他。”她说道，声音平静，如一汪沉寂的湖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坠（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