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缘共生》三块西瓜

1、末班车之后 林昭昭觉得

　　林昭昭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大概都用在了今晚这个决定上。
　　七月末的深夜，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暴晒后的余温，闷热得像一口蒸笼。她站在空荡荡的地铁站出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导航路线，反复计算了两遍，最终确认——从这儿骑共享单车回家，只要十五分钟，而打车要花二十五块八。
　　二十五块八。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三遍，然后认命地走向路边那排歪歪斜斜的共享单车。
　　这也不能怪她抠门。作为一个毕业刚满一年、在广告公司做最底层文案策划的社畜，林昭昭的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房租一千八，通勤月卡两百，吃饭省着点也要一千出头，再加上水电燃气、话费网费，她那点微薄的工资早就所剩无几。上个月牙疼，她连消炎药都没舍得买，硬是灌了两天凉白开挺过去了。
　　“不就是骑个车嘛，又不是没骑过。”她小声给自己打气，蹲下来检查车胎和刹车。
　　这个时间点，地铁站外几乎看不到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像一滩融化的墨。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的时候，会短暂地照亮她瘦小的身影——一米六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一个边角磨破了的帆布包，马尾扎得有些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林昭昭胆子小，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
　　小时候怕黑，怕鬼，怕打雷，怕村里老人口中的“脏东西”。长大了也没好到哪去，怕领导训话，怕当众发言，怕和陌生人说话，怕一切不确定的事。同事们聚餐她永远是缩在角落的那个，团建玩密室逃脱她能吓得当场哭出来，连公司年会抽奖上台领奖，她都是红着脸抖着腿走上去的。
　　这样的她，此刻却要在深夜独自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想想就腿软。
　　“没事的，没事的，”她一边扫码开锁，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现在到处都有监控，能有什么事？再说了，这条路白天走过很多次了，熟得很……”
　　车锁“咔嗒”一声弹开，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骑上车，跟着导航的提示，驶入了夜色中。
　　刚开始的十分钟还算顺利。大路宽阔，路灯明亮，偶尔还能看到几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和烧烤摊，人间烟火气给了她不少安全感。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心情放松了些，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歌。
　　然后，导航让她拐进了一条小路。
　　“前方三百米，右转。”机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
　　林昭昭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她知道这条路，虽然窄了点，但确实是回家的方向，能少等两个红绿灯。
　　右转之后，路灯明显稀疏了，光线暗下来，两侧的建筑也从商铺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滴下来的水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滩深色的水渍。
　　她加快了骑行的速度。
　　“前方五百米，直行。”
　　又过了一个路口。路灯更少了，有一段路甚至完全黑着，只有远处居民楼的零星灯火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林昭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死死握着车把，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不要怕，不要怕，马上就到了……
　　“前方两百米，左转，进入辅路。”
　　她转了过去。
　　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条巷子，或者说，看起来像是一条巷子。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头上长着乱七八糟的杂草，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哪天下雨留下的污水。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垃圾的酸臭，让人忍不住皱眉。
　　最关键的是，这条巷子深得看不见尽头，而且——没有灯。
　　完全，没有，灯。
　　黑暗像一堵墙，横亘在她面前。手机屏幕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再往前，就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
　　林昭昭的车速慢下来，最后停在巷子口。她咽了口唾沫，低头看导航。
　　“沿当前道路直行，约八百米后到达目的地附近。”
　　八百米。
　　她抬头看看那片黑暗，又低头看看手机，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回去吧，绕大路走，虽然远一点，但至少……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前面骑过的路。
　　来时的方向，同样是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路上的路灯也灭了，整条巷子像是被一块黑布从头到尾罩住了，只有她手机屏幕这一点微光，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
　　林昭昭的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时候灭的？刚才明明还有灯的——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穿透了她被汗浸湿的衬衫，让她打了个寒颤。这风和刚才的闷热完全不同，冷得不正常，像是从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渗出来的。
　　“算了算了，不骑了，我走回去，我打车——”
　　她慌慌张张地点开打车软件，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网络连接异常，请稍后再试”。
　　她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切换到导航软件，地图上的路线还在，但代表她位置的蓝色箭头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信号栏那里，原本满格的信号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
　　“没信号？”
　　林昭昭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叉始终没有变化。她开始慌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让她全身发僵，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旋律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也分不清是男是女，只是那调子说不出的古怪，像是老式录音机卡带时发出的那种扭曲的声音。
　　林昭昭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巷子的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有形状的“动”。像是一块黑色的幕布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鼓起来一个包，然后又缓缓缩回去。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看清。
　　林昭昭扔下共享单车，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