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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骤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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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道生在井边打水。他不像楚域北有人伺候,得自食其力,蹲在桶边埋头浣衣。
楚域北没见过,颇为好奇地看他用木棒敲敲打打。坐着的姿势不方便转身,他就微微偏头。
一旁的裴寻则是在盯楚域北瞧。
“当皇帝就是好,看人洗衣做饭都觉得稀奇。说起来呀,楚国皇帝,我从前进宫见先帝,抱过刚出生的你,真是缘分。”
赵道生是个肩不能挑的,拎两桶水就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楚域北。
楚域北眉梢微挑,脸上笑着问:“你见过朕?”
“自然。当时恰逢玉妃诞下五皇子,满宫欢庆,我受了不少的赏赐。”赵道生说的有鼻子有眼,语气中带有怅然,“那时的陛下还不足月,抱在怀里轻飘飘的,玉妃倒是爱子心切,冒着先帝不悦的风险,几次三番想要请我赐福。”
说的是温情四溢,楚域北眼中笑意散去,沉声问:“先帝唤你去宫中所为何事?”
“让草民指出哪位皇子将在未来荣登大宝。”赵道生直言不讳,“我当时就预言了,诸位皇嗣中唯有五皇子是紫微帝命,上天注定的君主。”
二人交谈到此,戛然而止。
只剩下赵道生在用木棍敲洗衣物的沉闷声音。
裴寻见楚域北眼睫低垂着,指尖在逗弄那只展翅摆头卖弄体态的乌鸦。知晓玉妃的死亡是他的伤心事,轻声问:“陛下可是乏了?”
楚域北慢吞吞说:“朕不困。”
裴寻一转眼就撞见赵道生嘴里叼着根草,念念叨叨指挥一张张精巧的黄色人形符纸,拉动绳子打水。
那黄符好似有了生命,当真动起来。
“陛下。”裴寻的人生观在遭受重击,吞咽口水说:“这道士不是江湖骗子。”
“朕早就知道。”楚域北语气冷硬。
二人回到屋内后。良久,赵道生依旧维持着高举木棒往下敲打的姿势,仿若失去魂魄,唯留躯壳在世间。
赵道生记不清玉妃长什么样子了,但时隔多年,依旧对那位娇蛮宠妃耿耿于怀。
他在宫宴上说出五皇子是天命所归时,就注定了这对母子的坎坷命运。
兴许他该编造谎言,再不济也要寻找借口。但这会违背师父不诳语不绮语的教导。
该违背的。赵道生想着,他总觉得那玉妃面熟。
……
裴寻将人推回屋内,门窗紧闭,不许那乌鸦再朝楚域北呱呱叫示爱。
“陛下赏了那只鸟什么,它这般紧追不放。”
楚域北伸手去够枕头下面,裴寻藏起来的玉扳指。扯唇笑着:“此地不宜久留,追兵不知何时会到,你我抓紧离开。”
“好。”裴寻相信楚域北的判断,抓紧时间将人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又是抱怨那赵道生穷酸,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出来。又是埋怨那只乌鸦蹬鼻子上脸,企图衔住楚域北头发。
同时心里盘算着,要是楚域北被亲信接回军队,到那时又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按照他的了解,楚域北这人记仇且狠辣,不秋后算账已是仁慈,恐怕从此以后自己无法靠近,只有默默瞻仰的份儿。
“陛下心情不好?”裴寻对楚域北的神态微毫变化都谨记于心,别看现在皇帝是懒散笑着,但只需注视那双眼睛,眨眼频率是迟缓的,眼珠子始终是偏朝下方的,是情绪低落表现。
楚域北察觉到他的视线,极度不满,用手将裴寻的脸掰朝侧边,冷淡说:“管好你的眼睛。”
又开始使皇帝性子。裴寻心里反驳他有什么没见过,嘴上好声好气:“陛下不让看,我就不看。”
“陛下,倘若你回去,会舍弃我吗?”裴寻隐有不安,手掌抚上楚域北修长后颈,又意识到这不合规矩连忙收回手。
楚域北笑着说:“自然不会。”
楚域北的手捧住他的脸侧,温声细语:“朕找不到第二个比裴寻更为忠心的人。”
……
夜里睡觉时,裴寻养成了从梦中挣扎醒来,就着窗外月色静静盯楚域北瞧的习惯。他支起身子,就这么一眨不眨,心神不自觉跟着对方绵长的呼吸声走。
怎么能这样好看。
大概因为出生皇室,讲究礼仪,楚域北的睡姿端正,除了魇着,几乎不会有动静。
这两日暂得安宁,楚域北脸色好转,呈现白玉般的粉白。微弱月光下,浓黑睫毛落下小片阴影,鼻梁骨有未愈艳红,是逃命途中的擦伤。
这是一种与欲望无关,却偏偏叫人悸动难眠的情感。心里融融的暖,汇向四肢百骸,他浑身上下却未出丝毫热汗。
裴寻突觉渴望,伸手捻起楚域北的一缕长发,放在唇边细细亲吻着。垂下眸,盯着楚域北的唇。
外头冷风骤起,乌鸦不受控制呱呱乱叫起来。眼看着就要把楚域北吵醒,那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时,裴寻听到院门锁打开的清脆落铁声。细微但令人心惊。
他当即意识到不对,正要叫醒楚域北。原本熟睡的人已经惊醒,有一瞬迷蒙,在和裴寻对视意识到状况后,楚域北抿唇。
“陛下,我带你走。”裴寻贴着他耳朵说。
透过窗户纸,院子里火把森森摇曳,火光堆叠快要成熊熊烈焰。人影愈发密集,随即有人怒喝一声:“都给我搜!诛杀楚帝!换我东胡百年安宁!”
裴寻当机立断,抱着楚域北就要破窗而逃。他一脚踹上去,这纸糊的窗子竟然毫发无损。
“怎么会。”
他心中骇然。
就在这时,屋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不急不躁的步伐,随烛火点燃,是披头散发的赵道生。
赵道生似乎早有所料,真诚说:“陛下此去危机四伏,不如就在我这里待着。”
一墙之隔的院内还在喊打喊杀,伴随着吵嚷叫喊和暴力翻找,这群人好似迷了眼失了智,苦苦寻觅不到近在眼前的楚域北等人。
楚域北拍裴寻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坐在榻边笑着说:“有赵道长在,朕心安许多。”
赵道生告知:“皇帝,你的亲信就快到了。”
楚域北笑容弧度扩大,直直抽出裴寻腰间的短刀,言简意赅说:“朕用来防身。”
气氛愈发凝滞,生死关头无形的阴郁笼罩在三人上方,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寻瞧着楚域北这个眼神,冷厉的晦涩的,令他想起山雨欲来的前刻,令他想起……尚汤司那在滴血的长刀!
楚域北动了杀心!
楚域北要杀谁!
就在这时,外头追兵的疯狂喊叫声,猝然变成痛苦嚎叫,呻吟。兵器相撞时锵锵刺耳,有鲜血呼哧挥洒在门上,透过门缝溅落地面。
有人撞开门高呼:“陛下,臣等救驾来迟!”
裴寻瞥见,楚域北看过来了。
灰眸冰冷而残忍,掠过他,让他通体发冷快要窒息。
楚域北手中颠弄两下短刀,下一瞬抓住满面愁容且毫无防备的赵道生,刀闪寒光,一下一下没入腹部胸口。
就听赵道生连连惨叫,刀拔出时鲜血喷溅在楚域北雪白的脸上,糊住长发沾在脸侧,愈来愈多,愈发疯狂。涌进来的风在怒号。
金尚解决完追兵,见此情景当即下跪:“陛下息怒。”
密密麻麻的将士跟着扑通跪下,请罪道:“陛下息怒,臣等谢罪!”
有血溅在裴寻的脸上,染透了他破破烂烂的布鞋。抬头再看,楚域北随手丢下的短刀,刀柄处还有他制作推车时留下的木屑。
裴寻跪在血里,仰头巴巴望着楚域北,“可是这道士惹陛下生气了?”
“不害怕?”楚域北用短刀割下他袖口布料,慢条斯理擦拭自己沾了血的脸侧,手心。
“我以为陛下要杀的是我,都打算闭眼等死了。”裴寻向前膝行,眼睛依旧执拗地盯着楚域北满是鲜血、倍显妖异的脸。
呼吸间都是血腥味,他不知怎的,就犯了大不敬,将脸埋在楚域北的大腿上。
楚域北伸手抚摸两下他的头发,低声:“没有想问的?”
“皇帝心情不痛快杀个人,我有什么好问的。”这与裴寻接受的现代价值观不符,但他别无他法,他就是爱着这个人,包括这个人的狠辣残暴无情。
楚域北语气幽幽说:“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过朕的人。无论是有意无意,为生存为信仰,先帝和皇兄皇姐们都已离世,徒留这个赵道生活着,岂不是不公?”
裴寻觉得,楚域北所说有道理。
待心中浊气发泄完毕,情绪趋于平缓。楚域北拍拍裴寻的脸示意人起开,懒洋洋对众人说:“都起来吧。”
金尚身披甲胄快步走近,关心问:“陛下如何?”
“尚可。”楚域北不耐烦理杂乱发丝,又问:“金雯呢?你有没有找到她?”
“找到了,她与臣刚好在断山东风崖边相遇。”
闻言,楚域北微不可察松口气。用脚踢了下跪在边上的裴寻,“护驾有功,给他提个职位。”
金尚低头,看见裴寻后震惊一瞬。将万千疑问埋在心里,恭敬说:“臣遵旨。”
楚域北厌恶:“那地上的尸体处理掉。”
刚有小兵要将血滩中的赵道生拖走,烛火晃动几下,就见死掉的人突然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