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空台 2018年 ...
-
一
苏晚星是在直播的时候接到母亲电话的。
手机就架在化妆镜前,镜头对着她的脸。屏幕上弹幕滚滚,有人说“腮红重了”,有人说“今天唱哪段”,还有人不停地刷小礼物。她一边往脸上扑粉,一边应付着这些飘过的文字,眼睛的余光里,母亲的名字在手机边缘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接。
直播间里三千多人,正是人气上来的时候。昨天晚上她发了一条预告,说要唱一段《穆桂英挂帅》里的“猛听得”,那是外婆教她的第一出戏。粉丝们等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她不能这个时候撂挑子。
“别急别急,”她对着镜头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容我把这妆扮上,扮好了就唱。”
弹幕又炸了一波:“晚星笑起来真好看”“这梨涡能酿酒”“快点快点等不及了”。
她垂下眼睛,继续往脸上贴片子。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眼泪,又不像。眼泪是热的,这东西冰凉。
母亲的电话又来了。
她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没接。心里有个声音说,等唱完这一段,就这一段。外婆教了她二十年,不差这十分钟。可另一个声音也在说,母亲从来不连着打两个电话,除非——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胭脂膏子,往腮上抹。镜子里那张脸渐渐红润起来,眉眼也渐渐有了神采。再过一会儿,她就不再是苏晚星了,她是穆桂英,是五十三岁又挂帅出征的巾帼英雄。戏台上的人没有家务事,没有生老病死,只有忠孝节义,只有那一口气。
“好了好了,”她拍拍手,对着镜头转了个圈,“你们看,这扮相还行吧?”
弹幕又是一片叫好。
她深吸一口气,张嘴要唱——
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母亲的:“外婆走了。”
那四个字横在屏幕上,一动不动。弹幕还在滚,还在催,还在喊“晚星快唱”。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在戏台下面,像在另外一个世界。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涩涩的,“今天不唱了。”
然后她关了直播。
二
从北京到江城,高铁五个小时。
苏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化妆,没戴帽子口罩,就那么素着一张脸。对面的小孩一直在哭,哭声尖利,像刀子划在玻璃上。她听见了,又没听见。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外婆的戏箱,外婆的手,外婆教她吊嗓时那个严厉的眼神。
“再来一遍。”
“嗓子要立起来,不能塌。”
“你这唱的是什么?是穆桂英还是林黛玉?”
小时候她怕极了这个眼神。那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刀子,能一下子扎进你心里去。后来她长大了,去北京上学,学的是现代舞,跟外婆吵了一架,三年没回去。再后来她在选秀节目上把铜锤花旦和街舞揉在一起,外婆气得住了院,她又回去了一趟。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外婆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刀子。
“你那是什么玩意儿?”外婆说。
“那是创新。”她说。
“创新?”外婆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痰音,“你连铜锤花旦的魂都没摸到,你创什么新?”
她不说话。
外婆也不说了,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三
江城殡仪馆在城东,挨着一片老居民区。苏晚星下了出租车,一眼就看见了母亲。沈月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白了半边,人瘦得脱了形。
“妈。”
沈月眉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里走。苏晚星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那背影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在戏台下,她无数次看着这个背影走上台去,走进灯光里,走进那些英雄美人的世界里。那时候母亲的腰板是直的,肩膀是平的,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点上,稳稳当当。现在这背影驼了,步子也慢了,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灵堂不大,正中间挂着外婆的遗像。照片是黑白的,是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戏服,画着妆,眉眼间全是英气。苏晚星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想从里面找出那个躺在床上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找不出来。
遗像下面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戏箱。
那箱子她认识,紫檀木的,边角包着铜,锁是黄铜的莲花锁。外婆跟她说了一辈子这箱子,说这里面装着她所有的戏,说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儿。可她从来没打开过,外婆不让。
“等我死了,你再看。”外婆说。
现在她死了。
苏晚星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箱子。木头凉凉的,铜也凉凉的,凉得她手指发僵。她没有开,就那么蹲着,摸着,像摸一个睡着的人。
“你外婆留了话。”沈月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星没回头。
“她说,铜锤花旦的魂不能散。”
苏晚星的手停在箱子上。
铜锤花旦。又是铜锤花旦。
从小到大,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缠着她。外婆唱了一辈子铜锤花旦,母亲也唱了半辈子,到了她这儿,没人逼她唱,可这四个字还是阴魂不散。她学现代舞的时候,这四字在;她做直播的时候,这四字在;她把街舞和戏曲揉在一起被全网骂的时候,这四字还在。
“妈,”她站起来,转过身,“铜锤花旦的魂到底是什么?”
沈月眉看着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疲惫,有悲伤,还有很多苏晚星看不懂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沈月眉说,“你外婆没告诉我。”
四
守灵的第一夜,苏晚星没睡。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灵堂的门锁了,留她一个人对着外婆的遗像和那口箱子。冬天的夜长,长到让人忘记时间。她坐在塑料凳上,腿麻了就站起来走两步,走累了再坐下。遗像上的外婆一直在看她,那个眼神和病床上的一样,亮得像刀子。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把那口箱子搬到了自己面前。
莲花锁是新的,和箱子的老旧形成奇怪的对比。她摸了摸那锁,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外婆到底藏了什么?是戏服?是剧本?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钥匙在哪儿?
她翻了翻身上,没有。看了看四周,也没有。正发愁的时候,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母亲说的,是对她说的。
“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她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名字当然是外婆起的,她从小就知道。可外婆为什么要在临终前提这个?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手伸向箱子底部,摸索着。紫檀木的箱子底是平的,可她摸到一条细细的缝。手指沿着那条缝抠进去,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按下去,咔嗒一声,箱子侧面弹出一只暗屉。
暗屉里躺着一把钥匙。
黄铜的,和那把锁一样新。
五
箱子打开的时候,苏晚星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樟木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是戏班子后台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可这味道又有些不一样,太浓了,太旧了,像是积攒了几十年,一下子全涌出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最上面是一沓日记本,牛皮纸封面的,一共七本,每一本都编了号。下面是几件戏服,叠得方方正正,水袖从边上垂下来,白得像雪。戏服下面是几双彩鞋,绣着花,鞋尖上缀着珠子,珠子已经发黄了。
苏晚星拿起最上面的那本日记,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日期:1947年三月初八。
那是七十一年前。
日记的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她往下看,看了几行,手忽然抖了一下。
“今天师父说,从今天起,我就是铜锤花旦了。我不懂什么叫铜锤花旦,师父说,就是女的演男的。我说女的怎么演男的?师父说,用你的心演。我还是不懂,可我不敢再问了。师父打我手心,好疼。”
十二岁的林素云。
苏晚星继续往下翻。
“今天第一次上台,演的是赵云。我害怕,腿一直抖。可锣鼓一响,我就不怕了。台下那么多人看我,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叫赵云,是常山赵子龙,长坂坡前七进七出,一个人杀退曹操百万兵。下了台,师父说我演得好,赏了我一块糖。糖真甜。”
“今天陈翻译来了。他说他叫陈慕秋,是从香港来的。他说他看过我演的赵云,说我是他见过最好的铜锤花旦。我不知道香港在哪儿,可他笑起来真好看。他送了我一支钢笔,说让我用这支笔写字。我说我不识字,他说他教我。师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今天陈翻译又来了。他教我写我的名字:林素云。他说素是白的意思,云是天上的云。他说我的名字真好听,像一首诗。我问他什么叫诗,他说就是唱出来的话。我说那我会唱,他说那你唱给我听。我唱了一段《长坂坡》,他听完,眼眶红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苏晚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陈慕秋。这个人她从来没听说过。外婆的日记里,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六
天亮的时候,沈月眉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女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日记本,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在女儿身边蹲下来。
“你看了?”
苏晚星点点头,嗓子哑哑的:“妈,陈慕秋是谁?”
沈月眉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本日记拿过来,翻了几页,又合上。她的眼睛也红了,可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外婆这辈子,就爱过一个人。”
苏晚星看着她。
“就是他。”
“那后来呢?”
“后来?”沈月眉苦笑了一下,“后来是1949年,你外婆跟他断了。她是戏子,他是香港来的翻译,他们家不同意。再后来他回了香港,你外婆嫁给了你外公。再后来就是□□,你外公揭发她跟陈慕秋有资产阶级情调,她被批斗,声带就是那时候坏的。”
苏晚星想起日记里那个“笑起来真好看”的人,想起那个听她唱戏会眼眶发红的人,想起那个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名字的人。七十一年过去了,那个人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还活着吗?”
沈月眉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外婆跟他断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的时候有人来找她外调,她说早就断了,人家不信,斗她斗得更狠。后来平反了,有人问她要不要去找他,她说不去。”
“为什么?”
“她说,戏台上的人,不能下台。”
苏晚星不懂这话。戏台上的人怎么就不能下台了?戏是戏,人是人,下了台不就是普通人了么?
沈月眉看出她的疑惑,叹了口气。
“你不懂,你外婆那个年代的人,戏就是命。台上演的是忠孝节义,台下也得是。她这辈子,除了戏,什么都没剩下。爱人没了,丈夫没了,女儿也不亲,就剩下这一箱子东西。”
她说着,伸手从箱子里拿起一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她2015年写的,你看看。”
苏晚星接过来,看见那页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已经颤颤巍巍,不像从前那么稳了。
“今天梦见慕秋了。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灰布长衫,站在戏台下面看我。我想喊他,喊不出声。我想下台去找他,可台下是黑的,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七十年了,我以为自己忘了,其实没忘。”
苏晚星的眼睛又湿了。
七
头七那天,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他站在殡仪馆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往里看。
苏晚星先看见的他。她走出去,问:“您找谁?”
老头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双眼睛也是老的,眼皮耷拉着,眼角全是皱纹,可那一瞬间,苏晚星恍惚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
“你是……”老头的声音沙哑,“你是林素云的孙女?”
苏晚星点点头。
老头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悲伤,还像是别的什么。
“你长得像她,”他说,“年轻时候的她。”
苏晚星心里一动。
“您是——”
老头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没写字,可封口是好的,没打开过。
“这是我欠她的,”老头说,“欠了七十年。”
苏晚星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层旧纸的时候,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您是陈慕秋?”
老头点点头,眼眶红了。
“她还恨我吗?”
苏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恨吗?日记里她写了七十年,写到最后一页还在写他,那是恨吗?
“她不恨您,”她说,“她只是想您。”
老头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旧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也想她,”他说,“想了七十年。”
八
那封信是1953年的。
陈慕秋站在灵堂里,对着林素云的遗像,说了这一辈子的话。苏晚星和沈月眉站在旁边,听着,谁也没出声。
他说1953年他们一起排《铁血红颜》,那是他翻译的剧本,讲的是一个女将军的故事。他说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就是那时候,每天下午去戏班子找她,看她排戏,听她唱腔,晚上送她回家,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走着。他说他父亲来信催他回香港,他不肯回,他父亲就断了寄给他的钱。他说他以为自己可以扛过去,可后来他母亲病了,他必须回去。他说他走的那天,在戏台下面站了很久,想上去跟她道别,可脚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他说他回了香港,写信给她,一封一封地写,可一封回信也没收到。他说他不知道那些信她到底收到了没有,还是被人扣下了。他说他后来娶了别人,生了孩子,过了这一辈子,可每天晚上做梦,梦里还是她。
他说:“素云,我对不起你。”
遗像上的林素云看着他,不说话。
苏晚星忽然想起日记里那句话:“戏台上的人,不能下台。”
可陈慕秋下了台。他回了香港,娶妻生子,过了普通人的一辈子。外婆呢?她留在戏台上,唱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
谁对谁错?谁亏欠谁?
她不知道。
九
陈慕秋走的时候,把那封信留给了她们。
信里是一张戏票,1953年《铁血红颜》首演的票,票根还在。还有一张照片,他和林素云的合影,两个人都很年轻,穿着戏服,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来:
“素云与慕秋,于《铁血红颜》排演期间。愿此戏永不散。”
苏晚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外婆二十出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朵刚开的花。旁边的人穿着灰布长衫,斯斯文文的,也是笑着。两个人站得不近,可中间那一点点距离,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亲近。
“妈,”她忽然说,“我想排这出戏。”
沈月眉看着她。
“《铁血红颜》。”
沈月眉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最后她点了点头,说:
“好。”
十
回北京那天,苏晚星把那口箱子带上了高铁。
箱子不大,可放上行李架的时候,她还是费了点力气。坐下来,看着头顶那只旧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教她唱戏的事。
那时候她五六岁,刚学《穆桂英挂帅》里的“猛听得”。那段唱腔有个高音,她怎么也上不去,嗓子一到那儿就劈了。外婆不着急,一遍一遍让她来,来错了也不骂,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严厉又耐心。
“晚星,”外婆说,“你知道唱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是那一口气。气在,戏就在。气断了,什么都没了。”
她不懂,还是摇头。
外婆笑了笑,那笑容和照片上的一样,很年轻。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她现在二十六了,好像还是没懂。
可那口箱子就在头顶上,沉甸甸的,压着她。箱子里有外婆七十一年的日子,有那个叫陈慕秋的人七十年的想念,有一出从来没演过的戏,还有一个问题她必须找到答案。
铜锤花旦的魂,到底是什么?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苏晚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唱——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是外婆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对面的小孩睡着了,旁边的人在看手机。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还在,在她耳朵里,在她心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直唱,一直唱。
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晚星,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这名字的意思。晚星,夜晚的星星,多好听。可这一刻她忽然想,也许外婆说的不是这个。
也许外婆说的是——
戏台上,散场之后,灯灭了,人都走了,只剩下一颗星星,还在那儿亮着。
那颗星星的名字,叫晚星。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哭了。
窗外,高铁正穿过一片田野,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山,山上有雪,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戏台上那些亮晶晶的珠子,又像眼泪,又不像。
眼泪是热的,这东西冰凉。
可那口箱子里的东西是热的,那些日记是热的,那张照片是热的,那出七十年没演的戏也是热的。外婆走了,可这些东西还在,还在她手里,还在这个世界上。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题记: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京剧《击鼓骂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