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的故事》舍予为舒

2、第二章 那天有风 那时候上学

　　那时候上学，总是很早。
　　天刚亮不久，陈夏已经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
　　到了学校，陈夏把车推进车棚然后锁上车，背起书包和一些一起到学校的同学走进教室，灯已经开着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坐下，椅子在地上轻轻挪动，书页翻响。一开始读书声是零散的，一两句从不同角落冒出来，慢慢连成一片，最后只剩下整齐的嗡鸣。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课桌上书本的书页又落下去。
　　陈夏坐在窗边，她把书包塞进抽屉，然后从里面抽出课本，翻到要背的那一页，跟着读了起来。声音不大，很快被淹没。
　　所有同学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在这些声音里，后排有个男生瞿凯，他的声音却总是很明显。
　　瞿凯读书很用力，好像每个字都必须要读给别人听到。
　　那天早上，他读的是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一开始大家都没太注意。
　　直到他读到那一句。
　　“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声音又慢又重，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陈夏听到后低着头，憋笑到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张晨用书挡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瞿凯又读了一遍。
　　“曰狗窦大开！”
　　这一次声音更响。
　　陈夏听到后排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又压住。
　　张晨已经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陈夏用手捂住嘴，还是没压住笑声。
　　就在这时候，窗外有人说了一句：
　　“瞿凯，你读的什么东西啊！”
　　教室里顿了一下，读书声像被掐断了一瞬。
　　瞿凯停住，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班主任站在窗边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他立即低下头，继续往下读，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窗边没人了。
　　陈夏低着头，听着后面瞿凯再次响起的读书声，她终于没忍住，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笑得发不出声音。张晨也跟着趴下去，两个人趴着笑岔了气。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教室里又只剩下读书声。
　　广播忽然响了。
　　“请各班同学到操场集合，准备做早操。”
　　读书声停下来，椅子被推开，教室乱起来，人往门口走，走廊里脚步声连成一片。
　　后来发生了什么，陈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回到教室的时候，窗外的天压得很低。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些雨的气味。
　　数学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了。
　　他看学生们都坐整齐后，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题。粉笔一下一下落着，声音很轻，一直没有停。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陈夏坐在窗边，她听到远处响起一声闷雷，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气里慢慢铺开。于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有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轻轻吹起，又落下去。前排沈遥的头发被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
　　天色慢慢暗下来。
　　陈夏用胳膊碰了一下张晨，小声说：“看外面。”
　　云压得很低，树被风吹得来回晃动。一道闪电划过去，张晨小声惊呼了一下。
　　数学老师停了下来。
　　粉笔顿住。他慢慢转过身。
　　“陈夏。”
　　陈夏愣了一下。
　　“外面好看吗？”他的语气很平静。有人低头笑了一下。“要不要出去看？”
　　陈夏低下头，脸有点热。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动。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她往教室后方看了一眼。
　　龚远正从后排看过来。目光只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陈夏收回视线。
　　雷声又响了一下，更近了。雨落下来，大颗的雨点打在屋檐上，声音很快连成一片。
　　教室里的灯被打开，一下子亮起来。
　　数学老师转回黑板，粉笔声重新落下。
　　陈夏低着头，很久没有再往窗外看。
　　那天天空像漏了一样，雨下了一天。到了放学时分，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陈夏没带伞，也没带雨衣。她想着等雨小一点再骑车冲回家，便在教室多待了一会儿。大部分带雨具的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等到雨终于小了些，剩下的几个同学说趁现在赶紧走，她便跟着一起收拾书包，快步走到车棚。
　　开锁，推车，走人。
　　然后车链子掉了。
　　陈夏蹲下来，看着那根黑乎乎的铁链，无语到了极点。她试着把它勾回去，搞了一手黑油和泥浆水，也没弄出什么名堂。
　　正胡乱折腾着，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陈夏，车链子掉下来了？”
　　她抬头循声看过去。看到了秦枫，还有他身后的龚远。秦枫是班里公认的班草，长得帅，性格也开朗，女生都喜欢他。此刻他正微微弯腰看着陈夏，表情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
　　“是啊。”陈夏说。
　　“看不出来你还会修车！”
　　陈夏心里翻了个白眼。好好一个帅哥，怎么就眼神不大好使呢？
　　“你说你好好一个人，”她站起来，“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
　　秦枫咧嘴一笑，转头看向龚远：“要不你给她看看？”
　　龚远站在自己自行车旁边，书包还没放下：“我像会修的样子吗？”
　　“到了展现你物理课代表能力的时候了，”秦枫拍了拍他的肩，“不会也得会。”
　　“一边去。”
　　龚远把书包放在自己后座上，走到陈夏的车子旁边蹲下来。
　　陈夏有点不好意思：“你会吗？”
　　“不知道，”他说，“我看看先。” 他试着捯饬了几下，还真给弄好了。
　　秦枫在旁边鼓掌：“物理课代表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陈夏心想，死嘴！就你话多。然后对龚远说：“谢谢！谢谢！”
　　“我和秦枫送你回去吧，”龚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免得路上链条又出问题。”
　　秦枫已经走到自己车子边上，低头开锁：“那快走吧，趁现在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雨确实停了。
　　陈夏跨上自行车，龚远和秦枫一左一右跟在她旁边。
　　三个人骑出了校门。
　　雨后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陈夏骑着车子，左手边是秦枫，右手边是龚远。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也没说。
　　很快就到了陈夏家楼下，龚远和秦枫停了车。
　　“到了？”秦枫问。
　　“嗯，”陈夏撑好车，“谢谢你们。”
　　“没事，”龚远说道，然后看了陈夏一眼，“走了。”
　　秦枫冲她摆摆手，两个人骑远了。
　　陈夏站在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她忽然想起数学课上，龚远从后排看过来的那一眼。
　　当时她只觉得脸热、尴尬，没来得及想别的。
　　现在再想，突然之间就释怀了。
　　陈夏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