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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软的人下地狱(全文)   有没有 ...

  •   有没有一个瞬间,让你觉得这辈子都完了?
      回答者: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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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说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她说得对。
      所以我这辈子完了。
      一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我家楼下。
      凌晨三点,我打完游戏下楼买水,看见花坛边蹲着一个人。
      「谁?」
      他没动。
      我拿手机照他,光照亮他脸的那一刻,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转身走进黑暗里。
      我愣在原地,心跳得擂鼓一样。
      想追,但是腿迈不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张脸。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那么疼?
      我想不通。
      第二天晚上,我又下楼买水。
      花坛边没人。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我笑自己神经病,可能昨晚只是眼花,可能是哪个喝醉了的流浪汉,碰巧长得像我而已。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凌晨两点才到家。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
      他在。
      蹲在花坛边,抱着膝盖,头低着。
      我停下脚步。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慢慢抬起头。
      路灯的光很暗,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还是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可这一次,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像是……像是快要溢出来的水。
      「你......」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停下,他也停下。
      我们对视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没有。」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是谁?」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走进黑暗里,而是沿着路灯往前走。
      我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我想追上去。
      可我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能说什么。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来。
      蹲在花坛边,靠着电线杆,站在路灯底下。
      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他能看见我窗户的位置。
      我拉上窗帘,他就在外面等。
      我拉开窗帘,他还在。
      有一次凌晨四点,我偷偷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抬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不知道他这样站了多久,不知道他冷不冷,不知道他饿不饿。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难受。
      第七天晚上,我忍不了了。
      我冲下楼,跑到他面前。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慢慢站起来。
      他比我高一点,也可能是太瘦了,显得高。
      「想看看你。」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看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从眉眼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脖颈。
      我被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啊,我报警了。」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短,很淡,像是怕我看见了似的。
      然后他说:「对不起。」
      说完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
      他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你等等......」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绕到他面前,想看清他的脸。
      路灯底下,我看清了他。
      不是我。
      是另一个我。
      眼睛里全是血丝,眉骨有一道疤,嘴唇干裂,颧骨突出。
      比我瘦,比我老,比我......
      比我惨。
      「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张起灵。」
      我愣了:「什么?」
      他没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我不认识,穿着一身黑,眼神很冷。
      「这谁?」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没追。
      二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多遍。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把照片给我?
      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为什么叫张起灵?
      张起灵是谁?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人的眼神,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
      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
      他们看人的方式一样。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他还是每天都来。
      我开始习惯了。
      习惯凌晨下楼买水的时候往花坛看一眼,习惯他在那里,习惯他看着我。
      有时候我会冲他挥挥手。
      他看见我挥手,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低头。
      是害羞?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第十一天晚上,我下楼的时候,花坛边没人。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
      我绕着小区走了一圈,没找到他。
      我站在路灯底下,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在等他。
      那天晚上他没来。
      第十二天,也没来。
      第十三天,还是没来。
      我开始慌了。
      我每天晚上在小区里转,去附近的街道找,拿着那张照片问路人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所有人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
      也是,谁能见过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第十五天晚上,我坐在花坛边,低着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我抬头。
      他站在我面前,还是那件旧卫衣,还是那张和我一样的脸。
      「你去哪了?」我站起来,声音比我想象的大。
      他愣了一下。
      「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我说,「你他妈去哪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对不起。」他说。
      又是对不起。
      我忽然很烦这两个字。
      「你能不能别老说对不起?」
      他不说话了。
      我们站在那里,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看见你了?」
      「你那天说报警。」
      我愣了。
      「那是……那是第一天说的,都半个月了,你还记得?」
      他低下头。
      「都记得。」他说。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都记得。
      他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哪怕是我随口说的一句「报警」,他都记得。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很酸。
      「你等着。」我说。
      我跑上楼,拿了一件羽绒服,又跑下来。
      我把羽绒服塞进他怀里。
      「穿上。」
      他看着手里的羽绒服,半天没动。
      「穿上啊。」我说,「你不冷吗?」
      他还是没动。
      我急了,抢过羽绒服,抖开,往他身上套。
      他像木头人一样任我摆弄。
      穿好之后,我退后一步看。
      羽绒服太大了,他穿着空荡荡的,显得更瘦了。
      「你平时吃什么?」我问。
      他不说话。
      「你住哪?」
      他还是不说话。
      「你从哪来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算了。」我说,「不想说就别说了。明天还来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行,明天见。」
      我转身上楼。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穿着我的羽绒服,抬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可我看清了。
      他在笑。
      三
      接下来一个月,他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站在路灯底下,有时候坐在花坛边,有时候靠在电线杆上。
      不管多晚,不管刮风下雨,他都在。
      我开始习惯他存在。
      习惯凌晨下楼买水的时候给他带一瓶,习惯路过花坛的时候冲他点点头,习惯拉开窗帘就能看见他站在那里。
      有一次下雨,很大的雨。
      我站在窗户边往下看,他还站在雨里,没有躲。
      我冲下楼,把他拽进楼道。
      「你傻啊?下雨不知道躲?」
      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怕你看不见我。」他说。
      我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怕我看不见他。
      所以他站在雨里,站在路灯底下,站在我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把他带回家,给他毛巾擦头发,给他倒热水。
      他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低着头。
      头发还在滴水,滴在地板上。
      我拿吹风机过来,插上电,对着他脑袋吹。
      他僵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别动。」我按着他的脑袋,「吹干,不然感冒。」
      他就真的不动了。
      乖乖坐着,让我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发质很软,和我的一样。
      我想起我妈说过,头发软的人心也软。
      他心软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疼。
      那种疼不是受伤的疼,是心里有东西碎了的疼。
      我看得出来。
      因为我见过。
      在我爸去世那段时间,我在镜子里见过。
      「好了。」我关掉吹风机。
      他抬起眼看我。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没那么枯了,像是有了一点水光。
      「谢谢。」他说。
      我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张起灵。」
      「上次你就说这个,我问你真名。」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真名。」
      我愣了:「姓张?」
      他点头。
      「那我叫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吴邪。」
      我的心漏跳一拍。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只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你等等。」
      他停下来。
      「你从哪来的?」
      他不说话。
      「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还是不说话。
      「你......」
      我话没说完,他忽然转身,一把抱住我。
      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
      他的脸埋在我肩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一下一下地抖。
      像一只受伤的兽。
      过了很久,很久。
      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没看我。
      「对不起。」
      说完,拉开门,跑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肩膀上湿了一块。
      是他的眼泪。
      四
      接下来一个月,他没来。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花坛边没人,电线杆底下没人,路灯旁边也没人。
      我找遍小区附近的街道,没有他。
      我翻出那张照片看了无数遍,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到底是谁?
      有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拿着照片去了派出所,让警察帮我查。
      警察看了照片,问我什么事。
      我说我找这个人。
      警察问他是谁。
      我说不知道。
      警察问我和他什么关系。
      我说不知道。
      警察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等了三天,没消息。
      我等了七天,没消息。
      我等了半个月,有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我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
      「喂?」
      沉默。
      「张起灵?」
      那边顿了一下。
      「是你吗?」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你在哪?」
      他没说话。
      「你告诉我,我去找你。」
      沉默。
      「求你了。」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别来。」
      「为什么?」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我喊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那边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我在西湖边。」
      挂了。
      我冲出门,打了车,一路往西湖狂奔。
      西湖边人很多,我找了一圈又一圈,没找到他。
      天黑了,人散了,我还找。
      在湖滨的亭子里,我找到了他。
      他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头低着。
      身上穿着那件旧卫衣,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他看见我,愣住了。
      然后猛地别过脸,用手去擦。
      我抓住他的手。
      「别擦了。」
      他没动。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肿,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痂,眉骨的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你哭什么?」
      他不说话。
      「你等我等了多久?」
      他还是不说话。
      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他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我身上。
      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我来找你了。」我说,「你别跑了,行不行?」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带他回了家。
      五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不是对我,是对空气。
      半夜醒来,我能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
      走过去,他坐在床上,对着黑暗说话。
      「他喜欢你。」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听着。
      他说的那个他,是谁?
      是我吗?
      还是照片上那个人?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在跟谁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什么。」
      「我听见了。」我说,「你说什么他喜欢你,什么你不知道。他是谁?」
      他不说话。
      我坐在他床边。
      「你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记住,有事可以跟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看你太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以为他会生气,结果他笑了。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是挺惨的。」他说。
      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了。
      不是对空气,是对我。
      「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
      我点头。
      他坐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开始讲。
      讲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吴邪,一个张起灵。
      那个世界的张起灵不是人,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个世界的吴邪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受了很多伤,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学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
      讲那个世界的吴邪喜欢张起灵。
      喜欢了很久很久,久到成了习惯,成了执念,成了命。
      讲后来。
      有人要杀张起灵。
      设计了一个必死的局。
      那个世界的吴邪替张起灵挡了那一刀。
      挡在心脏上。
      他死了。
      死在张起灵怀里。
      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替我去另一个世界,保护另一个我。他不知道这些事,他什么都不知道。让他好好活着。」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
      「那个世界的张起灵呢?」我问。
      他没回答。
      「他还活着吗?」
      他还是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死了以后就不知道了。」他说,「我来这里之前,他还在。他还抱着我,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叫了很久很久。我听见了,但我没办法回答他,因为我死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那你来这里,是因为......」
      「是因为他求我。」他说,「那个死去的你,求我来这里,保护你。」
      我看着他。
      「可你不是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是他。」
      「你不是。」我说,「你是张起灵。」
      他愣了一下。
      「那个世界的吴邪,已经死了。」我说,「你是张起灵,不是吴邪。」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可你和我长得一样。」
      「长得一样,也不是一个人。」我说,「他喜欢你,他为你死了。我不是他,我没有那些记忆,我没有那些经历。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低下头。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那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很疼。
      不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吴邪。
      是为了他。
      为了这个坐在这里,替别人来保护我的人。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要保护你。保护好了,就算完成他的心愿了。然后......然后我就回去。」
      「回去干什么?」
      他看着窗外。
      「回去找他。」
      「可他死了。」
      他沉默了很久。
      「死了也要回去。」他说,「那是他的世界。他在那里等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那是他的世界。
      他在那里等他。
      那这里呢?
      这里算什么?
      我算什么?
      「睡吧。」我站起来,「太晚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他说,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也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
      「那是他的世界。他在那里等他。」
      六
      他开始真的保护我。
      我去上课,他在教学楼外面等。
      我去打工,他在店门口站着。
      我半夜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摇头。
      「你这样多久了?」
      他想了想:「三个月。」
      「从你第一次来我家楼下算起?」
      他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
      他不说话。
      我盯着他看。
      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他妈不睡觉?」
      他别过脸。
      我火了。
      我把他按在床上,拿被子裹住他。
      「睡。」
      他想起来。
      我压住他:「你给老子睡。」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动了。
      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我在床边坐着,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好看。
      眉头松开了,嘴角也松开了。
      眉骨那道疤还是那么明显,可配上这张脸,居然不难看。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碰了碰那道疤。
      他动了一下,没醒。
      我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那之后,他开始在我这里睡觉。
      不是每天,是偶尔。
      累得不行了,才会躺一会儿。
      每次睡都不超过两个小时,然后惊醒,然后四处找我。
      看见我在,才松一口气。
      有一次我问他:「你怕什么?」
      他想了想:「怕你不见。」
      「我怎么会不见?」
      他没回答。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忽然明白了。
      他怕我和那个世界的吴邪一样。
      怕我突然替他挡刀,突然消失,突然死在他面前。
      我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傻子。」
      他抬头看我。
      「我不是他。」我说,「我没那么傻。」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浅的笑,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我笑。
      后来这样的笑越来越多。
      我做饭被油溅到,他笑。
      我打游戏输了骂脏话,他笑。
      我半夜饿得睡不着去翻冰箱,他也笑。
      都是很浅的笑,一闪而过。
      可我每次都能看见。
      我越来越想看见他笑。
      想看他嘴角弯起来,想看他眼睛里有光。
      想看他不再像一口枯井。
      有一次我们去超市买菜。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我旁边。
      我往车里扔零食,一包接一包。
      他看着我,不说话。
      「干嘛?」我问,「嫌我吃得多?」
      他摇头。
      「那你瞪我干嘛?」
      「没瞪。」他说,「在看。」
      「看什么?」
      他想了想。
      「看你活着。」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我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那个世界的我,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也这样。爱笑,爱吃零食,爱说话。」
      「那你呢?」
      「什么?」
      「你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不笑,不说话,不会照顾人。」
      「那现在呢?」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现在会了。」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有个小孩跑过来,撞在他腿上,摔倒了。
      他弯腰把小孩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小孩的妈妈跑过来,连声道谢。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然后那小孩抬头看他,忽然说:「叔叔,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小孩的妈妈赶紧把小孩拉走,一边走一边教育他不要乱说话。
      可小孩还在回头看,冲他挥了挥手。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凑过去:「你刚才笑了?」
      他没说话。
      「你刚才笑了!」我绕到他面前,「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他别过脸。
      我追着看:「哥,笑一个嘛,让我看看你笑起来什么样。」
      他加快脚步往出口走。
      我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浅的笑,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那一瞬间,超市的白炽灯好像变成了暖光,货架上的商品好像都有了颜色,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
      和他那个笑。
      我愣在那里,心跳得乱七八糟。
      「走不走?」他收起笑,问我。
      我没动。
      他看着我,歪了歪头。
      我回过神来,移开视线:「走走走。」
      我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心跳得擂鼓一样。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我想让他一直这样笑。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
      他还在,我也还在。
      他保护我,我照顾他。
      他偶尔笑,我经常闹。
      我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了。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我打工到很晚,凌晨一点才往回走。
      街上很黑,路灯坏了几盏,有一段路伸手不见五指。
      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人在跟着我。
      我加快脚步,后面的人也加快。
      我跑起来,后面的人也跑。
      我拐进巷子,想甩掉他。
      刚拐进去,就被人从后面捂住嘴。
      我挣扎,挣不动。
      那人力气很大,拖着我往巷子深处走。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放开他。」
      是他。
      我转过头,看见他从巷口走过来。
      走得很快,步子很稳,眼睛盯着我身后那个人。
      我身后那人笑了一声。
      「哟,还有个同伙。」
      他走近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
      不是平时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是另一双眼睛。
      很冷。
      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
      「放开他。」他说。
      我身后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阵风从耳边刮过。
      下一秒,那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我被他拉进怀里。
      他抱着我,低头看我:「受伤没有?」
      我摇头。
      他松开我,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个人。
      「你是谁派来的?」
      那人疼得说不出话。
      他蹲下去,一只手捏住那人的下巴。
      「说。」
      那人的脸被捏得变形,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你不是人......」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那人。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汪家......」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滚。」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站着,背对着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汪家是什么?」
      他没说话。
      「你认识他们?」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侧脸。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哥?」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
      是有什么东西,被他藏起来了。
      「你没事就好。」他说。
      说完,他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心里忽然很不安。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一直不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汪家是那个世界的。」他说,「他们想杀张起灵。那个世界的你,就是替张起灵挡了汪家的刀。」
      我愣住了。
      「所以他们追到这里来了?」
      他点头。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门开了。」他说,「他们能过来,说明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
      他摇头。
      「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在担心。
      担心那个世界,担心张起灵。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你想回去?」我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没说话。
      可我看懂了。
      他想。
      他一直在想。
      只是他答应过那个死去的我,要在这里保护我。
      所以他忍着。
      忍着不去想,忍着不回去,忍着在这里陪我。
      「你回去吧。」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
      「什么?」
      「你回去吧。」我又说了一遍,「去找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
      「我有人保护。」我打断他,「那天在巷子里,我能自己跑。没有你,我也可以。」
      他站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答应过他。」
      「他死了。」我说,「他死了,你不知道吗?」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伤人,可我还是说了。
      「他死了,你不用替他守着。你想回去就回去,想去哪就去哪。你不用管我。」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走了,你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会等我吗?」
      我愣住了。
      「我回去找他。」他说,「找到了,就回来。你会等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有期待。
      有怕。
      他怕我说不。
      他怕我等不了。
      他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会。」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等。」我说,「多久都等。」
      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浅的笑,是真的笑了。
      可那个笑里,有眼泪。
      八
      那之后,他开始准备回去。
      我不知道他在准备什么,只知道他每天都很忙。
      有时候出门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
      问他,他不说。
      问他疼不疼,他摇头。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把他按在沙发上,掀开他的衣服看。
      身上全是伤。
      新的旧的,大的小的,青的紫的。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
      「你他妈每天出去干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酸了。
      「你别回去了。」我说,「别回去了行不行?」
      他愣住了。
      「你留在这里。」我说,「留在这里,我照顾你。你不用回去找他,不用去拼命。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一把。
      「傻子。」
      就像我以前揉他那样。
      「我答应过他的。」他说,「答应过要回去找他。他等了我很久了。我不能让他一直等。」
      我的喉咙哽住了。
      「那我呢?」我说,「我也在等。」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边,坐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装睡。
      透过眼皮,我能感觉到月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他在看我。
      一直看,一直看。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他站起来。
      脚步声走到我床边,停住。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很轻,像是怕惊醒我。
      「对不起。」他说。
      然后脚步声走远,门轻轻关上。
      我睁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帘在风里轻轻飘。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还有他指尖的温度。
      凉的。
      像他的人一样。
      九
      他走的那天,杭州下雨了。
      很大的雨,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我送他到西湖边。
      他说的那个门,在湖心亭。
      我们站在亭子里,谁都没说话。
      雨打在湖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远处的山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过了很久,他说:「我要走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枯井一样的眼睛。
      可现在那井里好像有水了。
      「你不说点什么吗?」我问。
      他想了想。
      「好好活着。」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酸了。
      「就这句?」
      他点头。
      「那我也说一句。」我说。
      他等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其实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从你第一天来我家楼下,我就知道。」我说,「你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找他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死去的吴邪。」我说,「你一直放不下的是他。你来这里,是因为他求你。你保护我,是因为他拜托你。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和他长得一样。」
      他不说话。
      「我说的对吗?」
      他看着我。
      雨声很大,可我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对。」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那你还回去吗?」我问。
      他点头。
      「回去找他?」
      他点头。
      「可他死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知道。」他说。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雨里站得笔直。
      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骨那道疤。
      「那你还回去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可我看懂了。
      回去干什么?
      回去找他。
      哪怕他死了,也要回去。
      哪怕再也见不到,也要回去。
      哪怕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回去。
      因为那是他爱的人。
      我忽然想起那个照片上的人。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个眼神很冷的人。
      那是张起灵。
      真正的张起灵。
      不是我。
      从来都不是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
      他没动。
      「走啊。」
      他还是没动。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别回头。」我说,「就像你第一次在楼下遇见我那样,让我走,别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雨一直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转过身。
      亭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雨。
      只有湖。
      只有我。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雨把我浇透了,冷得发抖。
      可我不想走。
      我怕我走了,他万一回来,找不到我。
      可他没有回来。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
      后来的事,我不想多说了。
      他走了,我活着。
      我等了一年。
      两年。
      三年。
      他没有回来。
      第四年,我决定去找他。
      我不知道那个世界的门在哪里,只知道他是在西湖边消失的。
      我在湖心亭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亭子的柱子上有一个手印。
      湿的。
      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我在巷子里追他时看见的那个手印一样。
      是血。
      我伸手,按在那个手印上。
      然后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
      我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遇见一些人,问了一些路。
      最后,我找到了他说的那个地方。
      我找到了张起灵。
      真正的张起灵。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还是那么冷。
      他站在一座坟前。
      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两个字。
      吴邪。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坟,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是他?」他问。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见过。」他说,「很多年前,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来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呢?」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碑上的字是新刻的,周围的土是新翻的。
      有人常来,有人常哭,有人常在这里坐到天黑。
      我忽然明白了。
      「他回来了?」我问,「他找到你了?」
      张起灵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回来了。」他说,「可他受伤了。很重。撑了三年,还是走了。」
      我的腿软了一下。
      我扶着碑,才没倒下去。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说,对不起另一个世界的你。他说,他答应过要回去的,可他回不去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还说,让你别等他。他说,你等了他很久了,别等了。」
      我看着那座坟。
      那是他的坟。
      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那个从平行世界来保护我的人,那个让我等了四年的人。
      他死了。
      死在找到张起灵之后。
      死在回到这个世界之后。
      死在离我那么远的地方。
      「他葬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三天。」张起灵说。
      三天。
      如果我早来三天,就能见他最后一面。
      如果早来三天,就能告诉他,我等了他四年,我还想继续等。
      如果早来三天......
      可没有如果。
      我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雨下起来了。
      和那个他离开的雨天一样大的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转过身,看着张起灵。
      「他临死前,有没有提过我?」
      张起灵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有。」
      「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答应过你要回去的。他说,他欠你的。」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他什么都不欠我。」我说,「是我愿意等的。」
      张起灵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那座坟。
      「你知道吗?」我说,「他不是你那个吴邪。」
      张起灵愣了一下。
      「他是你那个吴邪,可他也是另一个人。」我说,「他替我活了四年,替我挡了很多事,替我学会笑,替我学会照顾人。他对我好,是因为你那个吴邪求他。可后来......」
      我顿了顿。
      「后来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想对我好。」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雨里,对着那座坟说话。
      「你听见了吗?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后来喜欢我。你每次看我的眼神,你每次对我笑,我都知道。可我没说。因为我知道你放不下他。」
      我的声音发抖。
      「可我还是等你了。我想等你回来,亲口告诉你。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告诉你我愿意等。告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可你回不来了。」
      我蹲下去,伸手摸着那块碑。
      碑很凉,像他的手。
      「哥,你找到了他,你开心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
      只有风。
      只有我。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张起灵。
      「他死的时候,疼吗?」
      张起灵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疼。」他说,「他说不疼。」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骗人。」
      张起灵没说话。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走了。」
      他看着我:「去哪?」
      「回去。」我说,「回我的世界。」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回来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但他在这里,我总会来的。」
      张起灵点了点头。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雨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身影。
      「有句话,我替他告诉你。」
      他抬起眼。
      我笑了笑,说:「他喜欢你。从第一天就喜欢。他保护你不是因为欠你的,是因为喜欢你。他替你死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喜欢你。他临死前最后想的人,是你。」
      雨越下越大。
      张起灵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不知道他信不信。
      也不知道,这些话,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但那都不重要了。
      我走出了那个世界,回到了我的世界。
      十一
      回到我的世界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烧了七天七夜。
      迷迷糊糊的时候,总能看见他。
      他站在床边,穿着那件旧卫衣,低着头看我。
      我想伸手碰他,一碰就醒了。
      醒来什么都没有。
      第八天,烧退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
      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拉他进来,给他倒水,给他吹头发。
      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会笑,会难过,会担心。
      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看我。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妈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哭。
      她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孩子,怎么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
      「是那个经常在楼下的孩子吗?」
      我愣了一下:「你见过他?」
      「见过。」她说,「有段时间天天在楼下站着,刮风下雨都来。我以为是你朋友,还让他上来坐,他不肯。」
      我的喉咙哽住了。
      「后来不来了,我还想问你来着。」
      我闭上眼睛。
      「他走了。」我说,「不会来了。」
      妈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那你想他吗?」
      「想。」
      「有多想?」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多想?
      想得睡不着觉,睡着了又不想醒。
      想得走在街上看见和他身形像的人,会追上去看。
      想得听见「张起灵」三个字,心就会疼。
      想得在超市看见他爱吃的零食,会愣在那里半天。
      想得......
      想得这辈子好像都完了。
      「妈。」我说。
      「嗯?」
      「我是不是很傻?」
      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很傻。」
      我睁开眼看她。
      「明知道他回不来了,还是每天在他坐过的位置上坐一会儿。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对着他的照片说话。明知道没用,还是给他留着那副碗筷。」
      她笑了笑。
      「傻就傻吧。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
      我看着她。
      「那你还难过吗?」
      她想了想。
      「不难过了。就是想他。」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也想他。
      很想很想。
      十二
      我妈说我这人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她说得对。
      所以我这辈子完了。
      因为我放不下一个不属于我的人。
      那个雨夜,那个亭子,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
      那张和我一样的脸。
      那句「好好活着」。
      都是假的。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爱的是另一个人。
      可我还是放不下。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花坛边没人,电线杆底下没人,路灯旁边也没人。
      可我总觉得他在。
      蹲在那里,靠着墙,抬着头,看着我。
      就像他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
      我伸出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凉得像他的手。
      我对着窗外说:「哥,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夜。
      只有我。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雨天,西湖边的亭子里。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哥。」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想你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浅的笑,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就像那天在超市,他对我笑的那样。
      「我也想你。」他说。
      我伸手想抱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越来越远。
      「哥!」
      他停下来,看着我。
      「别追了。」他说,「我该走了。」
      「去哪?」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好活着。」
      我惊醒。
      天亮了。
      窗外有人在放歌,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我听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这辈子完了。
      就这样吧。
      那天下午,我去了西湖边。
      湖心亭还在,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站在亭子里,看着湖面。
      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
      我闭上眼睛,想起他站在这里的样子。
      瘦瘦的,直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会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哥。」我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我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我睁开眼,准备离开。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亭子的柱子上,有一个手印。
      不是那天那个血手印,是新的。
      我走过去,伸手按在那个手印上。
      我的手,刚好能放进去。
      我愣住了。
      然后我低头看。
      柱子底下,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
      穿着黑衣服,眼神很冷。
      是张起灵。
      真正的张起灵。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很小很小的字。
      我凑近了看。
      「他让我告诉你,他找到了。」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找到了就好。」我对着空气说,「找到了就好。」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
      转身离开。
      走到亭子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回过头,看着那个手印。
      「哥,你还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湖。
      只有我。
      我笑了笑。
      「不回来也没事。我等你。」
      说完,我走出亭子。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点余晖。
      我走在西湖边,走在那个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上。
      风从后面吹过来,像是有什么人在跟着我。
      我没有回头。
      @深海里的星星:最后那句「我等你」,我哭了一晚上。
      @匿名用户:这不是小说,这是真的。我认识那个人。他在西湖边站了很多年。
      @杭州热心市民:湖心亭确实有个手印,我见过。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用户已注销:看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祝你们各自安好吧。
      @关根:谢谢大家。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我也在努力找我自己。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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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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