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与冰川》鹤鹿鸣归山

98、第九十八章 失眠的夜 晚上十一点

　　晚上十一点，赵寻关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屋顶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赵寻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晚安”，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季熔躺在床上，睁着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顾冰川今天说的话。

　　“我喜欢你。”

　　“从第一眼就喜欢。”

　　“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些话像循环播放的录音带，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是白的，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灰。

　　他看着那面墙，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

　　“老四川菜馆”的后巷，两个喝了酒的男人堵住他。

　　一个伸手摸他的脸，他躲开。那人恼了，一巴掌扇过来。他摔在地上，嘴角流血。另一个蹲下来，说：“别躲，躲什么？让你爽爽。”

　　他抓起地上的酒瓶，砸在那个人头上。

　　血溅了他一脸。

　　他爬起来就跑，跑了一夜。

　　那天晚上，他躲在公厕里，浑身发抖。

　　他记得那两个人的眼神——贪婪的，恶心的，像看猎物一样的。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

　　酒吧打工，有个客人总来。每次来都盯着他看，点他送酒。他躲着，但躲不掉。

　　有一天晚上，那个客人喝多了，把他堵在包厢里。

　　他跑出来，报了警。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说“我们调查一下”。

　　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去派出所问，值班的警察说：“那人有背景，你惹不起。别问了。”

　　他记得那个客人的眼神——也是贪婪的，恶心的，像看猎物一样的。

　　他想起这些年打工的每一个地方。

　　餐馆，工地，洗车店，快递站。

　　每一次因为这张脸惹来的麻烦。

　　每一次被辞退的原因。

　　那些人的眼神，他都记得。

　　贪婪的，恶心的，像看猎物一样的。

　　但顾冰川的眼神不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顾冰川。

　　那时候他抱着资料，站在角落，低着头。电梯门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另一边，正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出去了。

　　那三秒的眼神，他当时没在意。

　　但现在想起来，那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恶心，没有那种让他想躲的东西。

　　只是……看着。

　　他想起年会那天，顾冰川端着酒杯走过来，说“这道菜，火候刚好”。

　　那时候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认真。

　　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评价那道菜。

　　他想起试镜那天，顾冰川坐在评委席上，说“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那时候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认可。

　　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他演得好。

　　他想起除夕夜，顾冰川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福利院门口。

　　那时候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有一种……温柔。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温柔，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温柔。

　　他想起那些每天早上的豆浆和包子。

　　顾冰川递给他豆浆的时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期待。

　　想看他喝，想看他笑。

　　他想起那锅凌晨四点起来熬的汤。

　　顾冰川看着他喝汤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满足。

　　就像他喝汤，比他自己喝还高兴。

　　他想起那些背着他走过的夜晚。

　　顾冰川背着他的时候，他看不见他的眼神。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小心翼翼，那种生怕他疼的温柔。

　　那种眼神，和那些年的那些眼神，完全不一样。

　　季熔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

　　他问自己：你喜欢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他。

　　不讨厌他靠近，不讨厌他看自己，不讨厌他说话。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不讨厌一个人。

　　以前那些人靠近他，他浑身都难受。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就像被针扎一样。那些人和他说话，他只想快点结束，快点离开。

　　但顾冰川不一样。

　　顾冰川靠近的时候，他不难受。

　　顾冰川看着他的时候，他不躲。

　　顾冰川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想多听一会儿。

　　他想起赵寻问他的话。

　　“他不在的时候，你想不想他？”

　　他想过。

　　吃饭的时候，想他会不会来。

　　收工的时候，想他是不是在门口。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他是不是也醒着。

　　“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开不开心？”

　　开心。

　　虽然他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让人开心。

　　“他碰你的时候，你躲不躲？”

　　没躲。

　　一次都没躲。

　　牵手，拥抱，额头上的吻，嘴唇上的吻。

　　都没躲。

　　他深吸一口气。

　　好像，真的不只是“不讨厌”。

　　他又想起那些年。

　　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十二岁，躲在公厕里，告诉自己：哭没用。

　　十五岁，站在派出所门口，告诉自己：活着才有用。

　　后来每一次被辞退，每一次被骚扰，每一次被人看不起。

　　他都告诉自己：忍着。忍过去就好了。

　　他把自己的心关起来，关得严严实实的。

　　不让任何人进来。

　　因为进来的人，都会伤害他。

　　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外。

　　他没有砸门，没有硬闯，没有用任何手段。

　　他只是每天来，每天看，每天对你好。

　　等着那扇门自己打开。

　　季熔看着天花板，问自己：要让他进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扇门，好像已经开了一条缝。

　　凌晨三点，他拿起手机。

　　打开和顾冰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睡了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回。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三分钟。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顾冰川发的：“没睡。你怎么又醒了？”

　　他打字：“睡不着。”

　　回复：“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在想你。”

　　回复：“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你怎么也睡不着？”

　　回复：“在想你。”

　　他笑了。

　　他打字：“想我什么？”

　　回复：“想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我在想，你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等了一会儿。

　　回复：“因为是你。”

　　他打字：“那如果我不是我呢？”

　　回复：“没有如果。”

　　他愣了一下。

　　回复：“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知道吗，以前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

　　回复：“知道。”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回复：“我看得出来。”

　　他打字：“看得出来什么？”

　　回复：“看得出来你以前过得很苦。”

　　他愣住了。

　　回复：“但你以后不会苦了。”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我在。”

　　他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更热了。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等了一会儿。

　　回复：“我知道。”

　　他打字：“你知道？”

　　回复：“你刚才说想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笑了。

　　他打字：“那你呢？”

　　回复：“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

　　他打字：“第一眼？电梯里那次？”

　　回复：“嗯。”

　　他打字：“我那时候都没看你。”

　　回复：“我知道。但我看了你十秒。”

　　他愣了一下。

　　十秒。

　　他当时根本没注意。

　　但那个人，看了他十秒。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回复：“以前不信。”

　　他打字：“现在呢？”

　　回复：“现在信了。”

　　他笑了。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遇见你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满满的。

　　他打字：“我也信了。”

　　回复：“因为遇见我了？”

　　他笑了。

　　他打字：“嗯。”

　　等了一会儿。

　　回复：“现在睡吧。”

　　他打字：“好。”

　　回复：“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他打字：“好。”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刚才说的话。

　　“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他说出来了。

　　而且，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季熔看着那一线光，慢慢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躲了。

　　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看看这段感情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自己，能不能真的喜欢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睡着了。

　　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季熔睁开眼，坐起来。

　　膝盖好多了，不那么疼了。

　　他下床，走过去开门。

　　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豆浆包子和保温桶。

　　他看着季熔，说：“早。”

　　季熔说：“早。”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黑眼圈。”

　　季熔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

　　他说：“进来吧。”

　　顾冰川进来，把东西放下。

　　赵寻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见顾冰川，他坐起来，说：“顾总早！我马上出去！”

　　顾冰川点点头。

　　赵寻麻利地穿鞋，开门，出去，关门。

　　房间里只剩下季熔和顾冰川。

　　顾冰川盛了一碗汤，递给季熔。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看着顾冰川，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冰川说：“什么事？”

　　季熔说：“我喜欢你。”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知道？”

　　顾冰川说：“你昨晚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季熔笑了。

　　他说：“那你呢？”

　　顾冰川说：“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

　　季熔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冰川说：“说了，你信吗？”

　　季熔想了想。

　　那时候，真的不信。

　　他说：“那现在呢？”

　　顾冰川说：“现在你信了。”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季熔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光？”

　　顾冰川说：“喜欢一个人的光。”

　　季熔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他放下碗，伸出手，拉住顾冰川的手。

　　顾冰川的手很暖。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我就信你了。”

　　顾冰川笑了。

　　他说：“好。”

　　季熔也笑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顾冰川背起季熔，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季熔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背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冰川说：“在想你。”

　　季熔笑了。

　　他说：“想我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这么轻，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季熔说：“吃了。喝你的汤，喝三碗。”

　　顾冰川说：“那怎么还这么轻？”

　　季熔说：“天生的。”

　　顾冰川说：“以后多吃点。”

　　季熔说：“好。”

　　走到电梯口，顾冰川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季熔还趴在他背上。

　　电梯慢慢往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高兴吗？”

　　顾冰川说：“高兴。”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在。”

　　季熔把脸埋在他肩上，笑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顾冰川背着他走出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顾冰川背着季熔走到片场门口，把他放下来。

　　门口已经站了好多人。

　　周远，张成海，陈岩，还有一群工作人员。

　　他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各异。

　　周远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张成海皮笑肉不笑。

　　陈岩微微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们交换着眼神，小声说着什么。

　　季熔看着顾冰川，说：“晚上见。”

　　顾冰川说：“好。”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季熔的脸。

　　然后他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周远跑过来，扶着他，小声说：“季熔，你俩现在真不避人了？”

　　季熔说：“避什么？”

　　周远说：“刚才那个摸脸，好多人看见了！”

　　季熔说：“看见就看见。”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真的变了。”

　　季熔说：“哪儿变了？”

　　周远说：“以前你最怕被人盯着看，现在好像完全不在乎了。”

　　季熔想了想。

　　不是不在乎。

　　是那些目光里，有一道是顾冰川的。

　　其他的，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说：“走吧，进去。”

　　周远扶着他，慢慢往里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