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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试镜的准备 凌晨四点十 ...

  •   凌晨四点十分,季熔推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他把外套裹紧,走到天台中央,站定。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处的CBD高楼群亮着零星灯光,再远处是天际线,还没亮。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阿九,从小被拐卖,在流浪团伙里长大,靠偷窃和乞讨为生。十五岁那年,他杀了想侵犯他的人,然后逃跑,在工地、餐馆、洗车店打工,沉默地活着。

      剧本里有一场戏——阿九被主角发现,蜷缩在垃圾堆旁边。主角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主角问他饿不饿,他说“饿习惯了”。主角说“跟我走,有饭吃”,他慢慢伸出手,抓住那个人的衣角。

      季熔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他想象自己就是阿九——七岁没了家,十五岁杀了人,二十二岁还在流浪。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没有人说过“跟我走”。

      他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城市,眼神慢慢空了。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空气。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维持这个姿势,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再来一遍。

      他蹲下,蜷缩,眼神变空,伸手。

      一遍,两遍,三遍。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管,继续演。

      四遍,五遍,六遍。

      天边开始泛白。

      七遍,八遍,九遍。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呼吸有点喘。

      十遍。

      他蹲在那儿,伸出手,抓住空气。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七岁那年,养祖父去世,他一个人站在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杀了那个人后逃跑,跑了一夜,天亮时躲在垃圾堆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打工,被人骚扰、被人辞退、被人看不起,每一次都一个人扛。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说“跟我走”。

      所以阿九伸出手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相信?害怕?还是……一点点期待?

      季熔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天亮了。

      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的CBD高楼群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道光,很久没动。

      早上七点,季熔从楼上下来,正好撞见苏念。

      苏念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看见他就喊:“季熔!正好!给你带了早餐!”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苏念说:“我来给你加油啊!今天不是要练那个试镜的戏吗?”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沈哥说的。他说你这几天都在练,让我多来看看你。”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已经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快吃,还热着呢。豆沙馅的,可甜了!”

      季熔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他说:“谢谢。”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两人在练习室门口坐下,啃包子,喝豆浆。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那个试镜的戏,你练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什么叫还行?你给我演一遍看看?”

      季熔看他一眼:“在这儿?”

      苏念说:“对啊,我当你的对手戏演员!”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中央。

      他把豆浆递给苏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蹲下来,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苏念拿着豆浆,愣在那儿。

      季熔说:“念词。”

      苏念回过神来,赶紧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又说:“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没有名字。”

      苏念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继续念台词:“你饿不饿?”

      季熔说:“饿习惯了。”

      苏念说:“跟我走,有饭吃。”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苏念的衣角。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苏念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道疤,微微颤抖着。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季熔……”

      季熔的眼神恢复正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怎么样?”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他妈演得太好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不是还行!是真的好!我刚才差点哭了!”

      季熔看着他,嘴角扬了一下:“那是你太容易哭。”

      苏念说:“不是我容易哭!是你演得太真了!”

      他激动地抓住季熔的肩膀:“季熔,你一定能选上!肯定的!”

      季熔看着他的手,说:“包子凉了。”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包子,果然凉了。

      他哀嚎一声:“我的包子!”

      季熔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苏念看着那个笑,突然说:“季熔,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季熔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念说:“真的,比你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季熔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凉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确实很甜。

      上午九点,沈韬推门进来。

      季熔正对着镜子练台词,苏念在旁边拿着剧本当观众。

      沈韬说:“练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沈韬说:“演一遍我看看。”

      季熔站到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伸手。

      一气呵成。

      沈韬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最后一个动作,再慢一点。”

      季熔说:“什么?”

      沈韬说:“伸手那个动作。你太快了。”

      季熔回想了一下,说:“快吗?”

      沈韬说:“阿九被抛弃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跟我走’,他应该是犹豫的。他不相信这个人,但他太想要一个‘家’了。所以伸手的时候,应该是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又演了一遍。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

      然后伸手。

      这一次,他伸得很慢。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像在试探。快碰到苏念衣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伸了一点,轻轻抓住。

      整个过程,用了五秒。

      沈韬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季熔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七岁那年,刚到福利院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季三河走过来,伸出手,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当时也是这样的——想伸手,又不敢,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抓住季三河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着沈韬:“沈哥,你怎么知道?”

      沈韬说:“知道什么?”

      季熔说:“伸手那个感觉。”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因为我也经历过。”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我十六岁从农村出来,一个人在北京混。被人骗过,被人坑过,睡过桥洞,吃过剩饭。后来遇见我第一个经纪人,他跟我说‘跟我干吧’,我也是这样伸手的——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没说话。

      沈韬拍拍他的肩:“所以我知道,你演的是真的。”

      季熔低下头,看着地面。

      苏念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他说:“沈哥,你别说了,我受不了。”

      沈韬瞪他一眼:“你哭什么?”

      苏念说:“我就是感动嘛!”

      沈韬说:“感动个屁,去给季熔买午饭。”

      苏念擦擦眼睛,跑了。

      练习室里只剩下季熔和沈韬。

      沈韬说:“季熔,你记住,演戏不是演‘像’,是演‘真’。你经历过的东西,别人没经历过,但你演出来,别人就能感觉到。这就是演员。”

      季熔说:“我知道了。”

      沈韬说:“行了,继续练。”

      他推门出去。

      季熔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想起刚才那个动作——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那是他七岁时的动作。

      那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练。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那场戏。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季三河。

      他接起来:“三河叔。”

      季三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沙哑:“熔娃,吃饭了没?”

      季熔说:“吃了。”

      季三河说:“吃的啥?”

      季熔说:“盒饭。”

      季三河说:“盒饭有啥营养?你自己不会做?”

      季熔说:“懒得做。”

      季三河哼了一声:“你从小就这德行,什么都懒得做。”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对了,你上次说那个……试镜?啥时候?”

      季熔说:“下周三。”

      季三河说:“试镜是啥?”

      季熔说:“就是考试,考上了就能演戏。”

      季三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难不难?”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什么叫还行?难就是难,不难就是不难。”

      季熔想了想,说:“有点难。”

      季三河说:“那你能考上不?”

      季熔说:“不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好好考,考上了三河叔给你炖排骨。”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小丫也想你了,天天问‘熔哥啥时候回来’。我跟她说,熔哥在外面打拼,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小丫还好吗?”

      季三河说:“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老念叨你。”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累。实在不行就回来,三河叔养你。”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说:“三河叔,我知道了。”

      季三河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炖排骨。

      他想起了小时候,逢年过节,季三河就会炖一大锅排骨。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一人一碗,啃得满嘴是油。那时候他觉得,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出去打工,吃过很多好东西。米其林餐厅、高档酒店、私人会所,他都送过外卖。但那些东西,都没有三河叔的排骨好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三河叔那锅排骨。

      晚上九点,季熔躺在床上看剧本。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

      “睡了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扬了一下。

      他打字:“没有。”

      回复:“在干嘛?”

      他打字:“看剧本。”

      回复:“试镜那场?”

      他打字:“嗯。”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发:“演一遍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现在?”

      回复:“嗯。视频。”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下。

      他打字:“不方便。”

      回复:“为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没开灯。”

      回复:“那就开灯。”

      他嘴角又扬了一下。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是不是想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等了一会儿。

      回复:“是。”

      他盯着那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打字:“那你想吧。”

      回复:“?”

      他打字:“我要睡了。”

      回复:“季熔。”

      他打字:“嗯?”

      回复:“你学坏了。”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

      他打字:“跟你学的。”

      回复:“我教你的?”

      他打字:“嗯。你教我的。”

      等了一会儿。

      回复:“那我继续教。”

      他打字:“教什么?”

      回复:“教你怎么想我。”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睡了。”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 六、小六子的电话

      第二天晚上,季熔又接到一个电话。

      这次是小六子。

      “熔哥!”

      小六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吵得季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说:“怎么了?”

      小六子说:“没事!就是想你了!问问你试镜咋样了!”

      季熔说:“还没试。”

      小六子说:“那你准备得咋样?”

      季熔说:“还行。”

      小六子说:“肯定行!你那么厉害!”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熔哥,你知道吗,小丫最近可乖了,天天帮你祈祷。”

      季熔愣了一下:“祈祷?”

      小六子说:“对啊,她说祈祷熔哥能考上,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她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就对着那个玩具熊说话,说‘熊啊熊啊,你保佑熔哥考上吧,考上了我给你吃糖’。”

      季熔忍不住笑了。

      小六子说:“还有我!我也帮你祈祷了!”

      季熔说:“你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我就跟老天爷说,老天爷啊,熔哥要是考上了,我就一个月不吃零食!”

      季熔说:“你能忍住?”

      小六子说:“忍……忍得住吧?”

      季熔说:“算了吧你。”

      小六子嘿嘿笑。

      季熔说:“小六子,帮我跟小丫说,等我考上了,给她带好吃的。”

      小六子说:“好嘞!我这就跟她说!”

      电话挂了。

      季熔看着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他想起福利院那些孩子,想起小丫抱着玩具熊的样子,想起小六子馋嘴的样子,想起季三河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

      他想: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试镜前两天,沈韬把季熔叫到办公室。

      “坐。”

      季熔在沙发上坐下。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我问你个事。”

      季熔说:“沈哥你说。”

      沈韬说:“顾冰川最近是不是老找你?”

      季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是。”

      沈韬说:“都找你说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就聊天。”

      沈韬说:“聊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问我睡没睡,吃没吃,练没练。”

      沈韬说:“就这?”

      季熔说:“嗯。”

      沈韬看着他,眼睛有点深:“他没跟你说别的?”

      季熔说:“说了。”

      沈韬说:“说什么?”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说他喜欢我。”

      沈韬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冰川这么直接。

      他说:“你怎么回的?”

      季熔说:“没回。”

      沈韬说:“没回?”

      季熔说:“我不知道怎么回。”

      沈韬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他说:“季熔,你喜不喜欢他?”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韬说:“不知道?”

      季熔说:“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以前没人喜欢过我。”

      沈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熔,不管你怎么想,记住一句话——别委屈自己。”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行,去吧。好好准备试镜。”

      季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韬叫住他:“季熔。”

      季熔回头。

      沈韬说:“要是你真喜欢他,也别怕。”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你值得被人喜欢。”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谢谢沈哥。”

      推门出去。

      从沈韬办公室出来,季熔又被苏念堵住了。

      苏念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季熔季熔!沈哥跟你说啥了?”

      季熔说:“没什么。”

      苏念说:“没什么?我看你进去好长时间!”

      季熔说:“就聊试镜的事。”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

      苏念盯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你跟我老实说,你跟顾冰川到底什么关系?”

      季熔说:“没关系。”

      苏念说:“没关系他天天来找你?”

      季熔说:“他来找我了?”

      苏念说:“对啊!我看见了!前天他来公司,昨天他也来公司,今天他还来公司!每次都往练习室那边走!”

      季熔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顾冰川天天来。

      苏念说:“你们是不是……”

      季熔说:“不是。”

      苏念说:“那你喜欢他不?”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我就是好奇嘛!”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苏念说:“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季熔说:“你话真多。”

      苏念嘿嘿笑:“我就是关心你嘛!”

      季熔没理他,往练习室走。

      苏念跟在后面,继续说:“季熔,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追!顾冰川那么帅,又有钱,多少人想追都追不上!”

      季熔说:“他是男的。”

      苏念说:“男的怎么了?男的也能在一起啊!”

      季熔站住,回头看他。

      苏念说:“我高中同学他哥,就是跟男的在一起的,人家都在一起五年了,可好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喜欢一个人,不分男女。只要是真的喜欢,就行。”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

      苏念说:“我一直都是!”

      季熔笑了一下,推门进练习室。

      苏念在门口喊:“季熔!加油!我支持你!”

      季熔没回头。

      但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试镜前一天晚上,季熔又站在天台上。

      风很大,比前几天都大。他穿着那件单薄的外套,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顾冰川说过的话:“一个人,没意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有人对他说“以后不会了”。

      有人对他说“你值得”。

      有人对他说“到死”。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他知道,他想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演最后一遍。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

      然后伸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空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就这么蹲着,伸着手,抓着空气。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眼眶有点湿。

      他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转身,下楼。

      同一时间,红星福利院。

      季三河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了季熔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季熔刚来福利院,七岁,瘦得像根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走过去,伸出手,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季熔看了他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当时心里就疼了一下。

      这孩子,吃过太多苦了。

      后来季熔长大,出去打工,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他问过,季熔不说。但他知道,这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现在有人对季熔好了。

      那个顾总,他看着还行。虽然冷了点,但对季熔是认真的。

      他应该高兴。

      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他怕那个人只是一时兴起,怕季熔再被伤害,怕季熔好不容易暖起来的心,又凉回去。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熔娃,三河叔老了,不能一直护着你。

      你要自己好好的。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季熔站在台上,拿着奖杯,冲他笑。

      试镜当天凌晨四点,季熔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

      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他沿着街慢慢走,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很静,偶尔有几声鸟叫。

      他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想着那场戏。

      他已经演了几百遍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刻在脑子里。

      但他还是紧张。

      不是因为怕演不好。

      是因为太想要了。

      他太想要这个角色了。

      不是因为能红,不是因为能赚钱,是因为他想证明——他可以。

      他可以靠自己,走出那个城中村,走出那些年的阴影,走到阳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洗漱,换衣服,出门。

      天亮了。

      季熔到公司的时候,苏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看见季熔就塞给他:“给!我妈给我求的,保平安的!借给你用!”

      季熔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符,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字。

      他说:“你自己不用?”

      苏念说:“我不用!我又不试镜!你用!”

      季熔说:“谢谢。”

      苏念说:“谢什么!你好好演就行!”

      他拍拍季熔的肩膀:“季熔,你一定行的!”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嗯。”

      两人往里走。

      走到练习室门口,苏念站住:“我就不进去了,省得你紧张。”

      季熔说:“好。”

      苏念说:“加油!”

      季熔点头,推门进去。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声说:“季熔,你一定要考上啊。”

      季熔在练习室里坐了十分钟,沈韬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递给季熔:“喝点,提神。”

      季熔接过来:“谢谢沈哥。”

      沈韬在他旁边坐下,说:“紧张吗?”

      季熔说:“有点。”

      沈韬说:“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

      季熔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沈韬说:“记住我说的,阿九那个伸手的动作,要慢,要试探,要随时准备缩回去。”

      季熔说:“记住了。”

      沈韬说:“还有,别想太多。你就把自己当成阿九,把那些经历过的东西放进去,剩下的交给导演。”

      季熔点头。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新人。”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是因为你经历过事。那些事,别人演不出来,但你不用演。”

      季熔没说话。

      沈韬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季熔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练习室。

      镜子里的自己,正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车上,季熔看着窗外。

      城市的街道一点点后退,熟悉的风景变成陌生的。

      沈韬在旁边接电话,嗯嗯啊啊地说着,偶尔报几个数字。

      苏念也在车上,非要跟着去。

      他坐在季熔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他。

      季熔说:“你看什么?”

      苏念说:“看你啊。”

      季熔说:“看我干嘛?”

      苏念说:“看你紧张不紧张。”

      季熔说:“不紧张。”

      苏念说:“骗人。你嘴唇又抿了。”

      季熔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苏念笑了:“我就知道!”

      季熔没理他。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摄影基地门口。

      季熔下车,看着那扇大门。

      沈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准备好了?”

      季熔说:“好了。”

      沈韬说:“那就走。”

      季熔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苏念在后面喊:“季熔加油!”

      他没回头。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符。

      试镜的房间在一栋老旧的摄影棚里。

      季熔站在门口,等着叫名字。

      走廊上站着不少人,都是来试镜的演员。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跟经纪人说话。

      他谁都没看,低着头,想着那场戏。

      “季熔。”

      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导演、制片、选角导演、编剧,还有顾冰川,坐在最边上。

      他站到中间,鞠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星曜娱乐的季熔,试镜角色阿九。”

      导演周正看着他,笑了一下:“开始吧。”

      季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蹲下,蜷缩成一团。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他不觉得冷。

      他什么都不觉得。

      他只是阿九,被抛弃了十五年的阿九。

      周正念旁白:“阿九第一次见到光亮的时候,是在一个垃圾堆旁边。那个人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周正又说:“你饿不饿?”

      季熔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他说:“饿习惯了。”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跟我走,有饭吃。”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周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他抬起头,看着周正。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光。

      只是一瞬间,但确实存在。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好,可以了。”

      季熔站起来,恢复正常。

      他鞠躬:“谢谢老师。”

      周正笑了:“季熔是吧?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

      周正说:“回去等通知。”

      季熔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冰川。

      顾冰川正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但他知道,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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