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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试镜的准备 凌晨四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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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分,季熔推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他把外套裹紧,走到天台中央,站定。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处的CBD高楼群亮着零星灯光,再远处是天际线,还没亮。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阿九,从小被拐卖,在流浪团伙里长大,靠偷窃和乞讨为生。十五岁那年,他杀了想侵犯他的人,然后逃跑,在工地、餐馆、洗车店打工,沉默地活着。
剧本里有一场戏——阿九被主角发现,蜷缩在垃圾堆旁边。主角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主角问他饿不饿,他说“饿习惯了”。主角说“跟我走,有饭吃”,他慢慢伸出手,抓住那个人的衣角。
季熔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他想象自己就是阿九——七岁没了家,十五岁杀了人,二十二岁还在流浪。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没有人说过“跟我走”。
他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城市,眼神慢慢空了。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空气。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维持这个姿势,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再来一遍。
他蹲下,蜷缩,眼神变空,伸手。
一遍,两遍,三遍。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管,继续演。
四遍,五遍,六遍。
天边开始泛白。
七遍,八遍,九遍。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呼吸有点喘。
十遍。
他蹲在那儿,伸出手,抓住空气。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七岁那年,养祖父去世,他一个人站在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杀了那个人后逃跑,跑了一夜,天亮时躲在垃圾堆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打工,被人骚扰、被人辞退、被人看不起,每一次都一个人扛。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说“跟我走”。
所以阿九伸出手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相信?害怕?还是……一点点期待?
季熔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天亮了。
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的CBD高楼群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道光,很久没动。
早上七点,季熔从楼上下来,正好撞见苏念。
苏念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看见他就喊:“季熔!正好!给你带了早餐!”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苏念说:“我来给你加油啊!今天不是要练那个试镜的戏吗?”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沈哥说的。他说你这几天都在练,让我多来看看你。”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已经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快吃,还热着呢。豆沙馅的,可甜了!”
季熔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他说:“谢谢。”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两人在练习室门口坐下,啃包子,喝豆浆。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那个试镜的戏,你练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什么叫还行?你给我演一遍看看?”
季熔看他一眼:“在这儿?”
苏念说:“对啊,我当你的对手戏演员!”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中央。
他把豆浆递给苏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蹲下来,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苏念拿着豆浆,愣在那儿。
季熔说:“念词。”
苏念回过神来,赶紧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又说:“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没有名字。”
苏念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继续念台词:“你饿不饿?”
季熔说:“饿习惯了。”
苏念说:“跟我走,有饭吃。”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苏念的衣角。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苏念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道疤,微微颤抖着。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季熔……”
季熔的眼神恢复正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怎么样?”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他妈演得太好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不是还行!是真的好!我刚才差点哭了!”
季熔看着他,嘴角扬了一下:“那是你太容易哭。”
苏念说:“不是我容易哭!是你演得太真了!”
他激动地抓住季熔的肩膀:“季熔,你一定能选上!肯定的!”
季熔看着他的手,说:“包子凉了。”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包子,果然凉了。
他哀嚎一声:“我的包子!”
季熔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苏念看着那个笑,突然说:“季熔,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季熔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念说:“真的,比你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季熔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凉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确实很甜。
上午九点,沈韬推门进来。
季熔正对着镜子练台词,苏念在旁边拿着剧本当观众。
沈韬说:“练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沈韬说:“演一遍我看看。”
季熔站到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伸手。
一气呵成。
沈韬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最后一个动作,再慢一点。”
季熔说:“什么?”
沈韬说:“伸手那个动作。你太快了。”
季熔回想了一下,说:“快吗?”
沈韬说:“阿九被抛弃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跟我走’,他应该是犹豫的。他不相信这个人,但他太想要一个‘家’了。所以伸手的时候,应该是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又演了一遍。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
然后伸手。
这一次,他伸得很慢。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像在试探。快碰到苏念衣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伸了一点,轻轻抓住。
整个过程,用了五秒。
沈韬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季熔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七岁那年,刚到福利院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季三河走过来,伸出手,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当时也是这样的——想伸手,又不敢,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抓住季三河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着沈韬:“沈哥,你怎么知道?”
沈韬说:“知道什么?”
季熔说:“伸手那个感觉。”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因为我也经历过。”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我十六岁从农村出来,一个人在北京混。被人骗过,被人坑过,睡过桥洞,吃过剩饭。后来遇见我第一个经纪人,他跟我说‘跟我干吧’,我也是这样伸手的——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没说话。
沈韬拍拍他的肩:“所以我知道,你演的是真的。”
季熔低下头,看着地面。
苏念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他说:“沈哥,你别说了,我受不了。”
沈韬瞪他一眼:“你哭什么?”
苏念说:“我就是感动嘛!”
沈韬说:“感动个屁,去给季熔买午饭。”
苏念擦擦眼睛,跑了。
练习室里只剩下季熔和沈韬。
沈韬说:“季熔,你记住,演戏不是演‘像’,是演‘真’。你经历过的东西,别人没经历过,但你演出来,别人就能感觉到。这就是演员。”
季熔说:“我知道了。”
沈韬说:“行了,继续练。”
他推门出去。
季熔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想起刚才那个动作——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那是他七岁时的动作。
那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练。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那场戏。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季三河。
他接起来:“三河叔。”
季三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沙哑:“熔娃,吃饭了没?”
季熔说:“吃了。”
季三河说:“吃的啥?”
季熔说:“盒饭。”
季三河说:“盒饭有啥营养?你自己不会做?”
季熔说:“懒得做。”
季三河哼了一声:“你从小就这德行,什么都懒得做。”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对了,你上次说那个……试镜?啥时候?”
季熔说:“下周三。”
季三河说:“试镜是啥?”
季熔说:“就是考试,考上了就能演戏。”
季三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难不难?”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什么叫还行?难就是难,不难就是不难。”
季熔想了想,说:“有点难。”
季三河说:“那你能考上不?”
季熔说:“不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好好考,考上了三河叔给你炖排骨。”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小丫也想你了,天天问‘熔哥啥时候回来’。我跟她说,熔哥在外面打拼,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小丫还好吗?”
季三河说:“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老念叨你。”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累。实在不行就回来,三河叔养你。”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说:“三河叔,我知道了。”
季三河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炖排骨。
他想起了小时候,逢年过节,季三河就会炖一大锅排骨。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一人一碗,啃得满嘴是油。那时候他觉得,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出去打工,吃过很多好东西。米其林餐厅、高档酒店、私人会所,他都送过外卖。但那些东西,都没有三河叔的排骨好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三河叔那锅排骨。
晚上九点,季熔躺在床上看剧本。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
“睡了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扬了一下。
他打字:“没有。”
回复:“在干嘛?”
他打字:“看剧本。”
回复:“试镜那场?”
他打字:“嗯。”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发:“演一遍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现在?”
回复:“嗯。视频。”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下。
他打字:“不方便。”
回复:“为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没开灯。”
回复:“那就开灯。”
他嘴角又扬了一下。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是不是想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等了一会儿。
回复:“是。”
他盯着那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打字:“那你想吧。”
回复:“?”
他打字:“我要睡了。”
回复:“季熔。”
他打字:“嗯?”
回复:“你学坏了。”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
他打字:“跟你学的。”
回复:“我教你的?”
他打字:“嗯。你教我的。”
等了一会儿。
回复:“那我继续教。”
他打字:“教什么?”
回复:“教你怎么想我。”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睡了。”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 六、小六子的电话
第二天晚上,季熔又接到一个电话。
这次是小六子。
“熔哥!”
小六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吵得季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说:“怎么了?”
小六子说:“没事!就是想你了!问问你试镜咋样了!”
季熔说:“还没试。”
小六子说:“那你准备得咋样?”
季熔说:“还行。”
小六子说:“肯定行!你那么厉害!”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熔哥,你知道吗,小丫最近可乖了,天天帮你祈祷。”
季熔愣了一下:“祈祷?”
小六子说:“对啊,她说祈祷熔哥能考上,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她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就对着那个玩具熊说话,说‘熊啊熊啊,你保佑熔哥考上吧,考上了我给你吃糖’。”
季熔忍不住笑了。
小六子说:“还有我!我也帮你祈祷了!”
季熔说:“你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我就跟老天爷说,老天爷啊,熔哥要是考上了,我就一个月不吃零食!”
季熔说:“你能忍住?”
小六子说:“忍……忍得住吧?”
季熔说:“算了吧你。”
小六子嘿嘿笑。
季熔说:“小六子,帮我跟小丫说,等我考上了,给她带好吃的。”
小六子说:“好嘞!我这就跟她说!”
电话挂了。
季熔看着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他想起福利院那些孩子,想起小丫抱着玩具熊的样子,想起小六子馋嘴的样子,想起季三河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
他想: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试镜前两天,沈韬把季熔叫到办公室。
“坐。”
季熔在沙发上坐下。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我问你个事。”
季熔说:“沈哥你说。”
沈韬说:“顾冰川最近是不是老找你?”
季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是。”
沈韬说:“都找你说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就聊天。”
沈韬说:“聊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问我睡没睡,吃没吃,练没练。”
沈韬说:“就这?”
季熔说:“嗯。”
沈韬看着他,眼睛有点深:“他没跟你说别的?”
季熔说:“说了。”
沈韬说:“说什么?”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说他喜欢我。”
沈韬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冰川这么直接。
他说:“你怎么回的?”
季熔说:“没回。”
沈韬说:“没回?”
季熔说:“我不知道怎么回。”
沈韬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他说:“季熔,你喜不喜欢他?”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韬说:“不知道?”
季熔说:“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以前没人喜欢过我。”
沈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季熔,不管你怎么想,记住一句话——别委屈自己。”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行,去吧。好好准备试镜。”
季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韬叫住他:“季熔。”
季熔回头。
沈韬说:“要是你真喜欢他,也别怕。”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你值得被人喜欢。”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谢谢沈哥。”
推门出去。
从沈韬办公室出来,季熔又被苏念堵住了。
苏念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季熔季熔!沈哥跟你说啥了?”
季熔说:“没什么。”
苏念说:“没什么?我看你进去好长时间!”
季熔说:“就聊试镜的事。”
苏念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
苏念盯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你跟我老实说,你跟顾冰川到底什么关系?”
季熔说:“没关系。”
苏念说:“没关系他天天来找你?”
季熔说:“他来找我了?”
苏念说:“对啊!我看见了!前天他来公司,昨天他也来公司,今天他还来公司!每次都往练习室那边走!”
季熔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顾冰川天天来。
苏念说:“你们是不是……”
季熔说:“不是。”
苏念说:“那你喜欢他不?”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我就是好奇嘛!”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苏念说:“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季熔说:“你话真多。”
苏念嘿嘿笑:“我就是关心你嘛!”
季熔没理他,往练习室走。
苏念跟在后面,继续说:“季熔,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追!顾冰川那么帅,又有钱,多少人想追都追不上!”
季熔说:“他是男的。”
苏念说:“男的怎么了?男的也能在一起啊!”
季熔站住,回头看他。
苏念说:“我高中同学他哥,就是跟男的在一起的,人家都在一起五年了,可好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喜欢一个人,不分男女。只要是真的喜欢,就行。”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
苏念说:“我一直都是!”
季熔笑了一下,推门进练习室。
苏念在门口喊:“季熔!加油!我支持你!”
季熔没回头。
但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试镜前一天晚上,季熔又站在天台上。
风很大,比前几天都大。他穿着那件单薄的外套,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顾冰川说过的话:“一个人,没意思。”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有人对他说“以后不会了”。
有人对他说“你值得”。
有人对他说“到死”。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他知道,他想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演最后一遍。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
然后伸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空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风在耳边呼啸,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就这么蹲着,伸着手,抓着空气。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眼眶有点湿。
他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转身,下楼。
同一时间,红星福利院。
季三河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了季熔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季熔刚来福利院,七岁,瘦得像根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走过去,伸出手,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季熔看了他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当时心里就疼了一下。
这孩子,吃过太多苦了。
后来季熔长大,出去打工,每次回来都瘦一圈。他问过,季熔不说。但他知道,这孩子在外面不容易。
现在有人对季熔好了。
那个顾总,他看着还行。虽然冷了点,但对季熔是认真的。
他应该高兴。
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他怕那个人只是一时兴起,怕季熔再被伤害,怕季熔好不容易暖起来的心,又凉回去。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熔娃,三河叔老了,不能一直护着你。
你要自己好好的。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梦里,季熔站在台上,拿着奖杯,冲他笑。
试镜当天凌晨四点,季熔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紧张。
但没用,心跳还是很快。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
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他沿着街慢慢走,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很静,偶尔有几声鸟叫。
他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天,想着那场戏。
他已经演了几百遍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刻在脑子里。
但他还是紧张。
不是因为怕演不好。
是因为太想要了。
他太想要这个角色了。
不是因为能红,不是因为能赚钱,是因为他想证明——他可以。
他可以靠自己,走出那个城中村,走出那些年的阴影,走到阳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洗漱,换衣服,出门。
天亮了。
季熔到公司的时候,苏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平安符,看见季熔就塞给他:“给!我妈给我求的,保平安的!借给你用!”
季熔低头看着那个平安符,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字。
他说:“你自己不用?”
苏念说:“我不用!我又不试镜!你用!”
季熔说:“谢谢。”
苏念说:“谢什么!你好好演就行!”
他拍拍季熔的肩膀:“季熔,你一定行的!”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嗯。”
两人往里走。
走到练习室门口,苏念站住:“我就不进去了,省得你紧张。”
季熔说:“好。”
苏念说:“加油!”
季熔点头,推门进去。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声说:“季熔,你一定要考上啊。”
季熔在练习室里坐了十分钟,沈韬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递给季熔:“喝点,提神。”
季熔接过来:“谢谢沈哥。”
沈韬在他旁边坐下,说:“紧张吗?”
季熔说:“有点。”
沈韬说:“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
季熔喝了一口咖啡,很苦。
沈韬说:“记住我说的,阿九那个伸手的动作,要慢,要试探,要随时准备缩回去。”
季熔说:“记住了。”
沈韬说:“还有,别想太多。你就把自己当成阿九,把那些经历过的东西放进去,剩下的交给导演。”
季熔点头。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新人。”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是因为你经历过事。那些事,别人演不出来,但你不用演。”
季熔没说话。
沈韬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行了,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季熔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练习室。
镜子里的自己,正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车上,季熔看着窗外。
城市的街道一点点后退,熟悉的风景变成陌生的。
沈韬在旁边接电话,嗯嗯啊啊地说着,偶尔报几个数字。
苏念也在车上,非要跟着去。
他坐在季熔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他。
季熔说:“你看什么?”
苏念说:“看你啊。”
季熔说:“看我干嘛?”
苏念说:“看你紧张不紧张。”
季熔说:“不紧张。”
苏念说:“骗人。你嘴唇又抿了。”
季熔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
苏念笑了:“我就知道!”
季熔没理他。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摄影基地门口。
季熔下车,看着那扇大门。
沈韬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准备好了?”
季熔说:“好了。”
沈韬说:“那就走。”
季熔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苏念在后面喊:“季熔加油!”
他没回头。
但他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符。
试镜的房间在一栋老旧的摄影棚里。
季熔站在门口,等着叫名字。
走廊上站着不少人,都是来试镜的演员。有的在背台词,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跟经纪人说话。
他谁都没看,低着头,想着那场戏。
“季熔。”
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导演、制片、选角导演、编剧,还有顾冰川,坐在最边上。
他站到中间,鞠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星曜娱乐的季熔,试镜角色阿九。”
导演周正看着他,笑了一下:“开始吧。”
季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蹲下,蜷缩成一团。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他不觉得冷。
他什么都不觉得。
他只是阿九,被抛弃了十五年的阿九。
周正念旁白:“阿九第一次见到光亮的时候,是在一个垃圾堆旁边。那个人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周正又说:“你饿不饿?”
季熔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他说:“饿习惯了。”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跟我走,有饭吃。”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周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他抬起头,看着周正。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光。
只是一瞬间,但确实存在。
周正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好,可以了。”
季熔站起来,恢复正常。
他鞠躬:“谢谢老师。”
周正笑了:“季熔是吧?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
周正说:“回去等通知。”
季熔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冰川。
顾冰川正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但他知道,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