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与冰川》鹤鹿鸣归山

22、第二十二章 第一个签名 沈韬的办公

　　沈韬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季熔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笔。笔是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但握在手里，感觉有点重。

　　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名的地方，空着一行。

　　沈韬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像是在给季熔空间。

　　季熔盯着那行空白，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凌晨四点的街道，奶站的搬运工，后厨的油烟，周经理的眼神，女业主的笑，那些被辞退的夜晚，那个八平米的出租屋，季三河站在门口的样子，小六子抱着他腿的样子……

　　还有那天在楼梯间，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人，那个看着他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落在纸上。

　　一笔一划，很慢。

　　季——熔——

　　两个字，他写了很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工工整整的，和他平时写的一样。

　　沈韬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他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星曜的艺人了。”

　　季熔站起来，看着他，点点头。

　　沈韬伸出手，季熔握住。那只手很有力，握了三秒，松开。

　　“坐。”沈韬说，自己先坐回办公桌后面。

　　季熔又坐下。

　　沈韬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这是员工信息登记表，你填一下。身份证带了吗？”

　　季熔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沈韬接过来，看了一眼，在表格上填了几个数字，然后还给他。

　　季熔接过身份证，收好，开始填表。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学历，联系方式……他填得很快，这些信息他太熟悉了。

　　填到家庭住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写下“C市XX区XX村XX号”。那是福利院的地址。

　　沈韬看了一眼，没说话。

　　填完表，沈韬说：“你住哪儿？”

　　季熔说：“城中村。”

　　沈韬说：“公司有宿舍，你去看看。在公司附近，方便。”

　　季熔说：“多少钱？”

　　沈韬笑了，说：“免费的，算公司福利。”

　　季熔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说：“好。”

　　沈韬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小陈，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多岁，脸上还贴着创可贴——是那天在楼梯间被打的那个。

　　“沈哥。”小陈说，然后看见季熔，眼睛亮了，“是你！”

　　季熔点点头。

　　小陈说：“那天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和沈哥就惨了。”

　　季熔说：“没事。”

　　沈韬说：“小陈，你带季熔去宿舍看看。XX小区，6栋601。”

　　小陈说：“好嘞！”他冲季熔笑笑，“走吧，我带你去。”

　　季熔站起来，跟着小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韬。

　　沈韬正在低头看文件，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说：“明天开始培训，九点，三楼排练厅。别迟到。”

　　季熔点头，推门出去。

　　电梯里只有季熔和小陈两个人。

　　小陈按了一楼，然后转过头，看着季熔，说：“你叫季熔是吧？我叫陈宇，大家都叫我小陈。”

　　季熔点头。

　　小陈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他伸出手。

　　季熔看了一眼，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小陈不在意，继续笑着说：“你知道吗，沈哥很少亲自带人的。他能签你，说明你真的有潜力。”

　　季熔没说话。

　　小陈说：“那天在楼梯间，我还以为要完蛋了。那几个人太凶了，我和沈哥两个人根本不是对手。”他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幸亏你来了。你那几下，真厉害。练过？”

　　季熔说：“没有。”

　　小陈说：“那你是天赋型选手。”他顿了顿，“对了，你住的那个城中村，远不远？”

　　季熔说：“骑车半小时。”

　　小陈说：“那还行。不过宿舍更方便，走路十分钟就到公司了。”他眨眨眼，“而且条件比城中村好多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去，穿过大厅，出了门。

　　小陈指着前面的一条路，说：“就在那边，走过去十分钟。”

　　两人开始步行。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晒得人有点热。小陈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那边是商场，买东西方便；那边是地铁站，去哪儿都行；那边有个公园，没事可以去散散步。”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一栋老居民楼前。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墙皮都掉了。但比起城中村的握手楼，已经好太多了。

　　小陈推开单元门，说：“六楼，没电梯，得爬。”

　　季熔说：“没事。”

　　两人开始爬楼。一阶一阶，他爬惯了，一点都不喘。小陈爬到三楼就开始喘了，扶着栏杆说：“你……你慢点……”

　　季熔放慢脚步，等他。

　　六楼，到了。小陈喘着气，掏出钥匙，打开601的门。

　　“就是这儿。”他说，往旁边一让，“进去看看。”

　　季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这是一个十二平米的单间，比他在城中村的那个大了一点点。但关键是，里面有床、有桌子、有衣柜、有空调。床是那种标准的单人床，铺着干净的床垫；桌子是木质的，上面还有一盏台灯；衣柜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空调挂在墙上，也是新的，遥控器放在桌上。

　　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窗外能看见街道，车来车往，人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季熔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小陈在旁边说：“怎么了？进去啊。”

　　季熔没动。

　　小陈说：“不满意？要不换个？”

　　季熔说：“不是。”

　　小陈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

　　他迈步走进去。

　　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点凉。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垫。软的，比他城中村那张硬板床舒服太多。他又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路边吃东西，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小陈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季熔说：“嗯。”

　　小陈说：“这房子原来是公司一个员工住的，后来他搬走了，就空出来了。沈哥专门让人收拾过，说给你住。”

　　季熔愣了一下。

　　小陈说：“沈哥对你真不错。”

　　季熔没说话。

　　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是钥匙。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弄。”

　　季熔接过钥匙，说：“谢谢。”

　　小陈说：“不客气，以后都是同事。”他看了看表，“行，那我先回公司了。沈哥那边还有事。你慢慢收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对了，楼下有超市，什么东西都有。你要是需要，可以去买。”

　　季熔点头。

　　小陈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季熔一个人。

　　季熔站在原地，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慢慢环顾四周。

　　十二平米，不大，但比他在城中村那个八平米的房间大了不少。而且这里干净，明亮，没有那股发霉的味道。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道，不是对面楼的墙。

　　他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崭新的衣柜。塑料膜还没撕干净，他轻轻一拉，撕下来一小片。衣柜里面空空的，可以挂很多衣服。

　　他又走到桌前，拿起那盏台灯。台灯是白色的，很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发出暖黄色的光。

　　他放下台灯，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真的很软。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城中村那个房间里的水渍。他看着那片白色，脑子里空空的。

　　躺了几分钟，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道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今天只带了随身的东西，真正要搬的，还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但他还是想整理一下。把桌上的灰尘擦掉，把窗户打开通风，把衣柜的塑料膜全部撕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这个新环境。

　　做完这些，他又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他在城中村那个好了太多。干净的，明亮的，有空调的，有软床垫的。

　　他想，这是他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下午五点半，季熔离开宿舍，骑车回城中村。

　　太阳西斜，阳光没那么烈了。他骑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房间。

　　钥匙在口袋里，硬硬的，硌着他的腿。

　　他想起小陈说的话：“沈哥专门让人收拾过，说给你住。”

　　沈韬。

　　那个人，签了他，给他合同，给他宿舍，给他培训。他什么都没要，就给了他这些。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回到城中村，他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开灯。

　　八平米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衣柜，窗户。墙上贴着那张本周计划，床头放着福利院的合影。

　　他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心里有点复杂。

　　要搬走了。离开这个八平米的地方，离开这条阴暗的楼道，离开这个只有一面窗户的屋子。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七百多个夜晚，他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煮面，写作业，睡觉，醒来。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现在，他要走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很少。

　　几件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编织袋里。几本书，课本和借来的杂书，放进另一个编织袋里。那盏从二手市场买的台灯，灯罩缺了一块，但他还是收起来了。那个小电锅，用了两年，锅底都黑了，但还能用，他也收起来了。

　　墙上的本周计划，他撕下来，看了几秒，然后叠好，放进包里。床头那张福利院的合影，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季三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中间笑着。他站在边上，十二三岁的样子，没有笑，只是看着镜头。

　　他把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旧笔，废纸，几个硬币，沈韬的名片，季三河给的五百块钱。他把那些东西也收起来。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拎起两个编织袋，最后环顾了一圈。然后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那声“吱呀”，愣了几秒。

　　然后他下楼，把编织袋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车离开。

　　他没回头。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新宿舍。

　　他把两个编织袋拎上楼，推开门，把东西放进去。

　　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但多了他的东西，突然就有了点人气。

　　他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那几件卫衣，牛仔裤，运动鞋，都是批发市场买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挂进新衣柜里，看起来有点寒酸，但他不在意。

　　他把书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管理学原理》《市场营销》《边城》《演员的自我修养》……摆成一排。

　　他把那盏旧台灯放在桌上，插上电，试了试。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和以前一样。

　　他把小电锅放在墙角，还是那个位置，和以前一样。

　　最后，他把那张福利院的合影拿出来，放在床头。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上，季三河在笑。他也在看着他。

　　他轻轻说：“三河叔，我换地方了。这个房间，比那个好。”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但他觉得，他好像听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夜幕降临，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少了。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浴室洗澡。

　　浴室不大，但干净。热水器是新的，水不会忽冷忽热。他打开花洒，温热的水平稳地流下来，冲在身上。

　　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第一次，他洗澡的时候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怕水突然变凉，不用怕洗到一半热水没了。

　　他洗了很久。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洗完之后，他擦干，穿上衣服，回到房间。

　　然后他拿出那个小电锅，接水，插电，烧上。

　　煮面，加鸡蛋。还是那个流程。

　　水开了，放面，放调料，打鸡蛋。三分钟后，面好了。

　　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

　　窗外，街道上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开过，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远处的高楼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吃着面，看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在想：那些灯后面，是一个个家。有父母，有孩子，有爱人。

　　而他，只有一个人。

　　但他有一个新房间。有一个空调，有软床垫，有热水器。

　　他想，这就够了。

　　吃完面，他洗碗，然后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每天写点什么。有时候是今天发生的事，有时候是脑子里闪过的念头。

　　今天，他写了一行字：

　　“今天签了合同，搬了新家。三河叔说，这是开始。”

　　他合上笔记本，躺到床上。

　　床垫真的很软。他躺在上面，整个人都陷进去，舒服得像是被什么包裹着。

　　他闭上眼。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而他，在这个新房间里，终于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的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这是习惯。两年来，每天凌晨四点醒来，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他想起，今天不用送牛奶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声音。偶尔有车开过，偶尔有人说话，偶尔有狗叫。那些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和以前在城中村时不太一样。

　　他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天快亮了。

　　他看着那点光，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

　　今天是周二，九点开始培训。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闭上眼，试着再睡一会儿。

　　早上七点，季熔真正醒来。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然后下楼，在楼下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公司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往学校走。他走在这些人中间，和昨天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

　　八点五十，他站在星曜娱乐大厦楼下。

　　还是那栋楼，还是那片玻璃幕墙，还是那个前台姑娘。但今天，他是这里的艺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姑娘看见他，笑了，说：“季熔，早啊！沈哥说让你去三楼排练厅。”

　　季熔点头：“谢谢。”

　　他走向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理过了，衣服干净，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门开，三楼到了。

　　他走出去，顺着走廊往前走。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念台词，有人在弹钢琴。

　　他走到排练厅门口，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落地镜，把杆，木地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沈韬站在窗边，看见他，笑了。

　　“来了？”他说，“正好，介绍一下，这是你的老师。”

　　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