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与冰川》鹤鹿鸣归山

17、第十七章 咖啡店的再次相遇 周三下午两

　　周三下午两点，季熔站在C市某写字楼十二层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是各种公司的玻璃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复印机的墨粉味。他站在一家叫“味美轩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正在补妆。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口红差点画歪。

　　“你好，我来面试。”季熔说。

　　女孩回过神来，赶紧把口红收起来，站起来说：“哦哦，好的，您稍等。”她往里喊了一声，“王经理，面试的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让他进来。”

　　女孩领着季熔穿过办公区。几个员工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低下头去。季熔目不斜视，跟着女孩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请进。”女孩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秃顶，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他上下打量了季熔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笑着说：“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

　　王经理拿起他的简历，看了一眼，说：“A大的？高材生啊。”他放下简历，“为什么想来我们这儿？”

　　季熔说：“需要工作。”

　　王经理笑了，说：“直接。”他往后一靠，看着季熔，“我们这儿服务员，时薪二十，包吃，每天工作八小时，周末轮休。你能接受吗？”

　　季熔说：“能。”

　　王经理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说：“形象不错。我们这儿有个VIP包厢，专门接待重要客人。你要是愿意，可以安排你去那儿。”他顿了顿，“不过那个包厢的客人……有时候会比较挑剔。你得会来事。”

　　季熔看着他的眼睛，三秒，说：“什么事？”

　　王经理笑得更深了，说：“就是会说话，会哄人开心。你长这样，应该不难。”他站起来，走到季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有前途。”

　　季熔肩膀微微一抖，躲开了他的手。他说：“我考虑一下。”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恢复过来。他说：“行，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三天内有效。”

　　季熔接过名片，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办公室，穿过办公区，经过前台。那个女孩还在，看见他，笑着说：“面试怎么样？”

　　季熔说：“不知道。”

　　女孩说：“你肯定能过，你长这么帅。”她眨了眨眼，“要是通过了，咱们就是同事了。”

　　季熔没说话，推门出去。

　　走进电梯，他靠在电梯壁上，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王经理的眼神——和那个周经理一样，和那些人一样。

　　电梯下行，他盯着跳动的数字，什么都没想。

　　一楼大厅，季熔走出电梯，往门口走。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很刺眼。他眯着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叫他。

　　“季熔。”

　　他愣了一下，回头。

　　门口右侧，一家咖啡店的玻璃窗后面，一个人正朝他招手。

　　沈韬。

　　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脸上带着笑。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季熔皱起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沈韬笑着说：“等你的。”

　　季熔说：“我说了没空。”

　　沈韬说：“你现在不是有空吗？”他指了指咖啡店里面，“进去坐坐？”

　　季熔说：“我有事。”

　　沈韬说：“你的事就是找工作？”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刚才看见你从那家公司出来。味美轩，对吧？”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沈韬说：“那家公司不怎么样。老板风评不好，专门招年轻服务员，然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季熔说：“那又怎样？”

　　沈韬说：“不怎样。但我这儿有份工作，比服务员赚得多，要不要听听？”

　　季熔看着他，三秒。

　　沈韬的眼神还是那样，干净、直接、没有那种光。就是那种看人的光，不是看东西的光。

　　季熔说：“什么工作？”

　　沈韬笑了，推开咖啡店的门，说：“进来聊。”

　　咖啡店不大，装修得很精致。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里有浓郁的咖啡香，混着一点甜点的味道。

　　季熔跟着沈韬走进去，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照在玻璃上，有点晃眼。

　　服务员走过来，微笑着问：“两位喝点什么？”

　　沈韬看了一眼季熔，说：“两杯拿铁。”

　　服务员走了。季熔坐在那儿，目光扫过桌上的价目表。最便宜的咖啡三十八一杯。他从来没喝过咖啡，也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

　　沈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紧张？”

　　季熔说：“没有。”

　　沈韬笑了笑，说：“你这人，嘴上说没有，脸上全写着。”

　　季熔没说话。

　　咖啡端上来了。两杯拿铁，杯子里是奶白色的液体，上面飘着一个心形的拉花。沈韬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季熔没动。

　　沈韬说：“尝尝，不喝浪费了。”

　　季熔看着那杯咖啡，三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甜，还有一股奶香味。他说不上好喝不好喝，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沈韬看着他的表情，笑了，说：“第一次喝咖啡？”

　　季熔点头。

　　沈韬说：“以后多喝几次就习惯了。”他放下杯子，正色道，“季熔，我今天找你，是真有事。”

　　季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沈韬说：“那天在楼梯间，我看见你打架了。”

　　季熔说：“嗯。”

　　沈韬说：“三对一，你赢了。而且你打得很有章法，不是瞎打。”他看着季熔的眼睛，“你以前经常打架？”

　　季熔说：“小时候在福利院，不打不行。”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猜到了。”他顿了顿，“季熔，我看人很准。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很难得。”

　　季熔说：“什么东西？”

　　沈韬说：“那种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多演员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我想签你。”

　　季熔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韬，像是没听清。他说：“签我？”

　　沈韬点头：“对。签你做艺人。”

　　季熔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开玩笑？”

　　沈韬摇头，很认真地说：“不是玩笑。我是星曜娱乐的经纪人，我手里有资源，有能力。我看中的人，没有一个跑掉的。”

　　季熔说：“我不会演戏。”

　　沈韬说：“可以学。”

　　季熔说：“我没时间。”

　　沈韬说：“可以挤。”

　　季熔说：“我不信你。”

　　沈韬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这个理由最真实。”他往前探了探身，“季熔，我不需要你现在信我。你只要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季熔说：“什么机会？”

　　沈韬说：“你先来看看我的公司，看看我是做什么的，看看我能给你什么。然后你再决定。”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这是地址。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来。”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和上次那张一样，白色的，印着“星曜娱乐沈韬经纪人”。

　　他说：“我不需要。”

　　沈韬说：“你需要。”他指了指窗外，“你刚才面试那家公司，时薪二十。我能给你的，是时薪几百，几千，甚至几万。”

　　季熔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

　　沈韬说：“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但你别因为不信，就放弃一个机会。”他站起来，“你好好考虑。我等你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去前台结了账。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季熔，说：“咖啡我请了，别浪费。”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人群中。

　　季熔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面前摆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拿铁。

　　他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红灯，有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那些人和他无关，那些生活也和他无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奶白色的液体，心形的拉花，三十八块钱。

　　三十八块，够他吃半个月的早饭。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有点苦，有点甜，有点奇怪。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几秒。

　　星曜娱乐。沈韬。经纪人。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时薪几百，几千，甚至几万”。

　　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知道，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干净。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服务员喊他：“先生，您的咖啡还没喝完！”

　　他没回头。

　　下午四点，季熔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阳光没那么烈了，风里带着一点凉意。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沈韬的脸，沈韬的话，沈韬的眼神。

　　“我想签你。”

　　“时薪几百，几千，甚至几万。”

　　“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他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红灯，他停下来。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很多。有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正在笑。他看着那个孩子，脑子里突然冒出小六子的脸。

　　他想起小六子抱着他腿的样子，想起季三河在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他想起季三河说的话：“你值得过好日子。别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瓶云南白药。苏念给的那瓶快用完了，得备着。

　　付钱的时候，他想：今天花了三十八块咖啡钱，又花了二十块药钱，今天白干了。

　　但他还是买了。

　　下午五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苏念的短信：

　　“季熔！今天面试怎么样？过了没？”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没过。”

　　那边秒回：“没过？为什么？你条件那么好！”

　　他又回：“不想去。”

　　那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还找吗？”

　　他说：“嗯。”

　　苏念说：“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爸认识一些人，可能有关系。”

　　他说：“不用。”

　　苏念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说：“你老说不用，我都没机会帮你。”

　　他看着那个表情，三秒，然后回复：“谢谢。”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说：“不客气！咱们是朋友嘛！对了，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他没回。

　　把手机放下，他靠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又冒出沈韬的话。还有苏念的话。“朋友”这个词，他最近听得有点多。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但他知道，这两个人，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样。

　　晚上十一点，季熔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刺眼。

　　他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在转。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可能就是另一个麻烦。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这个城市里，骗子太多了。

　　不去的话，也许就错过了一个机会。那个人的眼神，确实和那些人不一样。而且他说了，只是去看看，不一定签约。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名片放回抽屉里。

　　和季三河给的钱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洗完澡，他回到房间，煮面，加鸡蛋。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沈韬的短信：

　　“季熔，考虑得怎么样？不急，慢慢想。但别忘了，机会不等人。”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管理学的案例分析，他写得很顺，不到一小时就写完了。

　　凌晨一点，他躺到床上。闭眼，三秒，睁开。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沈韬的话。

　　“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珠，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三秒后，睡着了。

　　凌晨四点，闹钟响了。

　　季熔睁开眼，躺了三秒，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抽屉。那里面，有一张名片，一叠钱，一瓶药。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把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放回去，推门出去。

　　凌晨四点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但那张名片，还在他脑子里转。

　　六点二十，他送完最后一单牛奶。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学校的方向骑。

　　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等老师来。

　　苏念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季熔，早啊！给你带的早餐！”他把一个袋子放在季熔桌上。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三秒，说：“谢谢。”

　　苏念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不客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季熔身上。他眯着眼，看着黑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