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与冰川》鹤鹿鸣归山

15、第十五章 夜色中的出租屋 晚上十点过

　　晚上十点过七分，季熔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闪身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着眼深呼吸了几秒。

　　左臂疼了一路。骑车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那股钝痛就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敲他的骨头。

　　他睁开眼，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让眼睛适应黑暗。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那些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八平米的房间。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柜旁边的挂钩上。然后脱掉卫衣，露出左臂。

　　那道伤比他想的重。

　　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中间有几道血痕已经凝固了，和袖子粘在一起的地方被扯得有点疼。整个小臂肿了一圈，像充了气一样。

　　他看着那道伤，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在想：明天还能送外卖吗？右手还能用，应该没问题。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阵。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旧笔、废纸、几个硬币、一张沈韬的名片。他翻出一瓶红花油，已经落了一层灰，盖子都有点锈了。

　　这是去年买的，两块钱，当时膝盖摔伤了，揉了几次，剩下的就一直扔在抽屉里。

　　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然后咬着牙，往左臂上抹。

　　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扩散的疼，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塞了一团火。他皱着眉，咬着牙，手却没停，一下一下地揉着。

　　他知道这种伤。淤血要揉开，不然会留疤。他身上的疤够多了，不想再添一道。

　　揉着揉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光着上身，左臂上一片青紫，眉骨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给他带来无数麻烦的脸。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揉。

　　揉完，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纱布，那是上次受伤剩下的。他笨拙地缠了几圈，把伤口包好。然后穿上干净的卫衣，站起来，去煮面。

　　小电锅从床底下拿出来，接水，插电，烧上。

　　他从床头的纸箱里拿出一包方便面，又从塑料盒里拿出一个鸡蛋。水开了，放面，放调料，打鸡蛋。三分钟后，面好了。

　　他端着碗，坐在床边，开始吃。

　　面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他挂了，继续吃。

　　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他再挂。

　　第三次响。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三秒，然后接了。

　　“喂。”

　　“季熔？”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是沈韬，今天在星曜娱乐的。”

　　季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打电话来。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他问。

　　那边笑了一声，说：“外卖平台有客服。我问了你的单号，客服帮我查的。”

　　季熔沉默。他想起今天送的那单，确实在平台上留了电话。

　　沈韬在那边说：“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季熔说：“没空。”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后天呢？”

　　“没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季熔看着碗里的面，说：“永远没空。”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面。

　　但脑子里却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他已经说了不用赔钱，也说了不用帮忙。为什么还要打电话来？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神。那种干净的、看人的眼神。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这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从小就知道。每一个对他好的人，最后都有目的。这个人也不例外。

　　他继续吃面，吃完，洗碗，写作业。

　　与此同时，在C市某高档住宅区的一间公寓里，沈韬正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已结束。他看着那个号码，嘴角微微上扬。

　　“沈哥，他怎么说？”旁边的小陈问。他脸上还贴着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

　　沈韬笑了一声，说：“他说永远没空。”

　　小陈愣了一下，说：“这人……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沈韬摇摇头，说：“不是不给面子，是不敢相信人。”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这种人我见过。从小吃苦，没人帮过，所以不信任何人。”

　　小陈说：“那您还找他干嘛？”

　　沈韬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他值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那种眼神，我见过。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这种人，只要有机会，就能起来。”

　　小陈说：“可他根本不领情啊。”

　　沈韬笑了，说：“领情？他要是现在就领情，我才不找他。”他转过身，“这小子，够倔。我喜欢。”

　　小陈挠挠头，搞不懂沈韬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沈韬看上的人，没有跑掉的。

　　沈韬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然后他放下手机，说：“不急，慢慢来。”

　　凌晨十二点，季熔刚写完作业，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的短信：

　　“季熔！睡了吗？我刚打完游戏，好困啊！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我还没写，明天早上起来抄你的行不行？”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自己写。”

　　那边秒回：“你好狠心！我们是朋友啊！”

　　他又回：“朋友也要自己写。”

　　那边发来一个哭脸的表情，然后说：“行行行，我自己写。那你早点睡，晚安！”

　　他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想笑的弧度。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闭眼，三秒，睁开。

　　脑子里又冒出沈韬的那句话——“永远没空”。

　　他想起那个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好像不是嘲笑，也不是生气，只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等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空空的。

　　然后他闭上眼，三秒后，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的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

　　左臂上的伤像被人重新打了一拳，一阵一阵地抽痛。他皱着眉，在黑暗中躺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打开灯，拆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周围更肿了，青紫色蔓延到手肘以上。他拿起红花油，又倒了一点，咬着牙揉了一会儿。

　　疼得他额头冒汗。

　　揉完，重新缠上纱布。然后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等闹钟响。

　　五点。五点半。六点。

　　闹钟终于响了。他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

　　凌晨的街道还是那个样子。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但左臂上的伤，一直提醒着他昨天发生的事。

　　六点十分，季熔到达奶站。

　　老陈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小季，今天来得早啊。”

　　季熔点点头，走过去帮忙卸货。他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老陈看了一眼他的左臂，说：“怎么了？受伤了？”

　　季熔说：“没事，摔了一下。”

　　老陈说：“那你别搬了，我来。”他把季熔推开，“受伤了就歇着，逞什么强。”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老陈他们卸货。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也没办法。

　　卸完货，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季熔摇摇头。老陈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小季，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季熔没说话。

　　老陈叹了口气，说：“年轻人，别老打架。伤了自己，划不来。”他拍拍季熔的肩，“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季熔点点头：“知道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季熔：“这个月的奶钱，你数数。”

　　季熔接过钱，数了一下，正好。他说：“谢谢陈哥。”

　　老陈摆摆手：“谢什么，你干活我付钱，天经地义。”

　　季熔把钱收好，绑好牛奶，骑车走了。

　　七点四十，季熔送完最后一单牛奶，骑车到学校门口。

　　他刚停好车，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的。

　　是苏念。

　　他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看见季熔，他眼睛一亮，使劲挥手：“季熔！这儿！”

　　季熔走过去，说：“你怎么在这儿？”

　　苏念说：“等你啊！”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给你带的早餐！我妈做的煎饼！”

　　季熔看着那个保温袋，说：“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可以再吃啊。”苏念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拿着，别客气。”

　　季熔看着那个保温袋，三秒，说：“谢谢。”

　　苏念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说：“不客气！走，一起进去！”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苏念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昨晚打游戏多刺激，说今天上午的课多无聊，说他妈做的煎饼有多好吃。季熔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念突然停下来，看着季熔的左臂。

　　“你手怎么了？”他问。

　　季熔说：“没事。”

　　“没事？你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护着。”苏念盯着他，“又打架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叹了口气，说：“你这人，怎么老打架？”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小瓶药，“这是云南白药，我打球受伤用的，给你。”

　　季熔看着那瓶药，说：“不用。”

　　“拿着。”苏念把药塞进他手里，“我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互相帮忙。”

　　季熔看着那瓶药，又看着苏念。那个人的眼神，很亮，很真诚，像是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他说：“谢谢。”

　　苏念笑了，拍拍他的肩：“不客气！走，上课去！”

　　上午的课是《管理学原理》，刘建国讲的。

　　季熔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笔记本，准备记笔记。左臂上的伤还在疼，写字的时候有点别扭，但他忍着。

　　苏念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心。

　　下课的时候，刘建国走过来，在季熔旁边停下。他说：“季熔，你的作业我看了，写得不错。”

　　季熔抬头，说：“谢谢老师。”

　　刘建国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说：“你手怎么了？”

　　季熔说：“没事，摔了一下。”

　　刘建国说：“那注意休息。”然后走了。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刘老师对你挺好的。”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在想：是挺好的。这个老师，从来不因为他穷就瞧不起他，也不因为他成绩好就特别优待他。就是正常的、平等的那种好。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但他知道，这样的人，很少。

　　中午，季熔在图书馆角落吃包子。两个包子，一杯开水，十分钟解决。

　　吃完后，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林茜发的：“季熔，你在图书馆吗？我找你有点事。”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回复：“什么事？”

　　那边很快回复：“想借你的笔记看看，我上节课没听明白。”

　　他回复：“在二楼。”

　　不到五分钟，林茜就出现在他面前。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羞涩的笑。

　　“季熔，谢谢你。”她在他对面坐下，“你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季熔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递给她。林茜接过来，翻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写得真好，字也好看。”她说，“我都看不懂自己写的什么。”

　　季熔没说话。

　　林茜把笔记本还给他，说：“谢谢。”她顿了顿，“对了，你手怎么了？”

　　季熔说：“没事。”

　　林茜看着他的左臂，眼神里有一点担心。她说：“你小心点，别受伤了。”然后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拜拜！”

　　她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季熔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有好几个人关心他。

　　老陈，苏念，刘老师，林茜。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警惕。

　　晚上十一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红花油，又给左臂揉了一遍。还是疼，但比早上好一点了。

　　揉完，煮面，加鸡蛋。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又是那个号码。

　　沈韬。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那边传来沈韬的声音，带着笑意：“季熔，还没睡？”

　　季熔说：“什么事？”

　　沈韬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伤好点了没。”

　　季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人打电话来是问这个。

　　他说：“好了。”

　　沈韬说：“好了就行。”顿了顿，“季熔，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是认真的。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很难得。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公司看看，不一定要签约，就当参观。”

　　季熔沉默。

　　沈韬等了几秒，说：“你考虑考虑。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想来的时候，随时来。”

　　然后挂了电话。

　　季熔看着手机，三秒，然后放下，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写作业。

　　作业写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但脑子里还在想沈韬的话。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很难得。”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是认真的。

　　至少，电话那头的笑声，听起来不像假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星曜娱乐，沈韬，经纪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