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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府 暮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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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永宁侯府海棠花开得烂漫,沉甸甸压弯了枝头,风一过,花瓣扑簌簌往下掉,像一场绯色的雨。
沈青禾是从侯府侧门进来的,鞋底还带着田埂的湿度,粘住了不少花瓣,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裤脚利落地收着,头发用一节灰色发带系起来。
领路的婆子姓刘,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瞟她,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小姐,您慢些走,步子别那么大。”刘婆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迈开的步子,在田埂上走惯了,她不觉得自己迈的步子大,试着收了收腿,改成小碎步,结果走得别别扭扭,差点被石子儿绊倒。
刘婆子:“……”
刘婆子本就看不起这个从乡下寻回的小姐,这下更是眼一闭一睁,在暗处翻了个白眼。
穿过三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前摆了几十盆兰花,沈青禾扫了一眼,心里嘀咕:这玩意儿娇贵,水多烂根,水少枯叶,哪有地里的白菜好养活,白菜开出的花黄澄澄的,不比这差。
厅门大开,里头乌压压坐了一屋子人。
沈青禾迈过门槛,目光在满屋子绫罗绸缎上扫了一圈,主位上坐着两个人,男的应该就是她那位侯爷爹,穿着藏青色圆领袍衫,看着挺严肃。旁边那绛紫色衣裳的,头戴金钗的,应该是侯夫人李夫人,身后站着一白衣女子,这二位应是她的继母和继妹,还有就是乌泱泱的仆人了。
刘婆子进了门就直奔李夫人,后者狠剜了一眼,低声道:“我备的衣服呢?沈青禾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刘婆子战战兢兢道:“乡下粗鄙丫头,说穿上不舒服硬是脱了……”
“废物!之后再找你算账。”
李夫人拂开刘婆子搀扶的手,起身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沈青禾的手,声音哽咽得九曲十八弯:“我可怜的孩子……”
沈青禾的手被她握着,感觉像被两条滑腻的蛇缠住了,她没忍住抽了出来,“夫人别哭,我在乡下过得还行,不可怜。”
李夫人手里一空,表情僵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沈青禾继续补充:“真的,就是冬天冷了点,屋里漏风,得裹着被子睡,夏天热点倒没事,出汗就当洗澡了。”
厅里静了静,李夫人暗道不好,余光一撇,果然看到侯爷阴下的脸色。
永宁侯沈璋这才睁眼瞧沈青禾。
他年近五旬,面容肃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此刻目光在她粗布短打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她那双沾着泥的手上,最后落在她脸上,竟是看愣了。
沈青禾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过去,对上沈璋眼睛,想了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爹。”沈青禾头一次回侯府,虽然不认得这些人,但她觉得总要打个招呼,要有礼貌,别别扭扭的叫了一句。
“嗯,青禾回来就好。”
李夫人这时已经调整好表情,拉着沈青禾的手,眼眶更红了:“是母亲对不住你,让你在外头受了这么多苦……”
“也不算太苦。”沈青禾想了想,认真道,“就前些年发大水,房子塌了半间,我在院墙根蹲了两宿,不过后来里正看不惯,帮忙修了,还给发了袋米,能撑很久。”
沈璋微微皱眉。
李夫人脸色微僵,忙打岔:“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在府里……”
“对了,”沈青禾像是想起什么,有点遗憾道,“那半袋米是陈米,生了虫,我筛了三遍才煮粥喝。”
“……”
场面太过怪异,李夫人扭头给身后一个眼色,沈清婉适时上前,福了福身,声音柔得像三月春风:“姐姐真是受苦了,妹妹清婉,给姐姐见礼。”
沈青禾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青禾就行。”她打量了一眼沈清婉,这姑娘长得是真水灵,就是脸色有点白,像没晒够太阳。
“你得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骨头才硬实。老在屋里闷着不行,你看我,上山下田,虽然吃不饱,但身子骨结实。”
沈清婉愣了愣,细声应下,下意识看向主位的父亲。
沈璋眉头皱的更深,他开口:“过往竟是连饭都吃不饱了吗?”
沈青禾点点头,很自然地说:“也不是天天吃不饱,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得省着点。虽然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也能撑过去。”
李夫人呼吸一窒,忙道:“侯爷,您别听孩子胡说,她这是……”
“我没胡说。”沈青禾转头看她,表情认真,“真的,大水后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能剥了煮着吃。”
“……”
沈璋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
李夫人脸色白了白,强笑道:“这孩子,净说些吓人的话……”
“都过去了。”沈青禾没听出来李夫人制止的语气,嘴巴不停,颇为自豪的拍拍胸脯,“后来我一个人种了八亩地,再也不饿了,还卖了不少钱!”
沈璋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道:“你养父母……”
“去得早。”沈青禾接得很快,“我八岁那年,爹上山砍柴摔了,没救过来,之后娘就病了,也没了,里正说让我去村里祠堂住,我说不用,自家屋子还能遮风挡雨,就一个人过下来了。”
她说这些话时没什么委屈的感觉,可沈璋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有着和她亲娘八分相似的脸,只是常年日晒下皮肤发黄,手掌粗糙,上面布满划痕。
十八年了。
他沈璋的女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剥树皮,吃陈米,住漏风的屋子,一个人熬过荒年,就这样活了十八年。
李夫人在一旁,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盯着沈青禾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江倒海,这丫头长的和她娘一样,也和她娘一样让人愤恨。
她这幅模样是真傻还是装傻?若是装傻,这演技未免太过自然,若是真傻,又怎会句句都往侯爷心窝子里戳?
她勉强挤出笑容,拉着沈青禾往上座走:“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沈青禾被她按在紫檀木圈椅上,桌上摆了二三十道菜,碗碟琳琅满目,但沈青禾只觉得肉疼。
这有钱人家的一顿饭够她吃一月了。
桌子上的人吃的细致,动作优雅,沈青禾有些别扭,只好压慢自己的进食速度,吃的有些索然无味。
“不和胃口?”食不言,但沈璋作为一家之主开口说话也没人会说什么。
“没有没有,”沈青禾摇头,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是有点淡。”
李夫人额角青筋跳了跳。
沈璋道:“给她拿碟肉酱油。”
丫鬟应声去取。
李夫人脸色更难看了。
一顿饭吃得惊心动魄。沈青禾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一顿三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到红烧肉时,她眼睛都眯起来了:“这个好吃,肥瘦相间,炖得烂,我过年才能吃上一回。”
沈璋又给她夹了一块:“喜欢就多吃点。”
“谢谢爹。”一顿饭的时间过去,沈青禾也适应了自己多出来的爹,很自然地叫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桌上场景也算其乐融融,李夫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强笑着给沈青禾盛了碗汤:“慢点吃,别噎着。”
沈青禾接过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抹嘴:“这汤也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沈璋放下筷子,“你在乡下……还自己烧火做饭?”
“当然了。”沈青禾理所当然地点头,“不做饭吃什么。”
李夫人在一旁如坐针毡,她几次想岔开话题,可沈青禾每句话都像无意,却又句句戳在侯爷心窝上。她看着侯爷越来越沉的脸色,手心冒出冷汗。
饭后,沈璋破天荒地没立刻离开,而是对沈青禾道:“你随我来书房。”
李夫人心里一紧:“侯爷,青禾才刚回来,一路奔波,不如让她先歇息……”
“无妨。”沈璋摆手,起身往外走,沈青禾拍拍屁股站起来,很自然地跟上去。
李夫人看着父女俩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书房里,沈璋屏退了下人,只留下沈青禾,他坐在书案后,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女儿,她站得笔直,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坐。”沈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青禾坐下,椅子有点高,她晃了晃腿,又觉得不雅,把脚收回来,规规矩矩放好。
沈璋看着她这小动作,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道:“打开看看。”
沈青禾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对羊脂玉镯,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你母亲……生母的遗物。”沈璋声音有些哑,“她走得早,没来得及留给你什么,这对镯子你收着。”
沈青禾拿起一只镯子,对着烛光照了照,诚实地道:“挺好看的,就是干活不方便,容易碎。我在地里刨食,戴这个可惜了。”
沈璋摇头:“以后不用干那些活了,收下吧。”
“哦。”沈青禾把镯子放回盒子抱在怀里,“谢谢爹。”
说罢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眼睛睁地滚圆,“我以后不干那些活了?”
沈璋看着她那副珍重样子,以为是欢喜与自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温声道:“对,以后在府里缺什么短什么我都找来给你,不用再做那些。”
这怎么行?她那八亩地还等着她呢,前些日子还看上了旁边的几亩地,想租来种,正和主人家谈着呢。
“不行!”沈青禾急了,“地里土豆就要收了,我得去地里!”
沈璋不赞同的看着她,“你既已回了侯府,就不可再抛头露面,种地更是不行。”
陪了她十八年的地和刚认识一天的爹,该选什么沈青禾还是分的出的。
“那、那你别认我了,我早就习惯以前的日子了,况且地里的情况也不差,我活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