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月光》吹弹不破

5、这次真的不一样 听到裴

　　听到裴隐的邀请，安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任务接近成功的眩晕感猛地冲上头顶。

　　但她脸上纹丝未动，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抬起，迎上裴隐的目光，唇边勾起一个清浅得体的弧度，声音也控制得平稳：“裴总亲自邀请，是我的荣幸。就怕我见识浅薄，到时候要请裴总多多指教了。”

　　裴霄在一旁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眉头紧锁，看着安玟，又看看裴隐，那股被无视的恼火和某种被截胡的不甘让他脱口而出：“喂，明明是我先……”

　　“时间不早了。” 裴隐却像没听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

　　他脸上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又浮现出来，是对着安玟的，“我们走吧。”

　　说完，他极为绅士地侧过身，让出通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玟心头一松，对裴隐微微颔首致谢，不再看旁边脸色铁青的裴霄，快步走了出去。

　　裴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恰好隔断了裴霄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或动作。

　　走进通往地下停车场的专用电梯，空间骤然安静封闭下来，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安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快的心跳，她盯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努力调整呼吸。

　　“刚才，” 裴隐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高，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他没找你麻烦吧？”

　　安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裴霄。

　　“您是说……小裴总？” 她斟酌着用词，语气尽量轻描淡写，“……还好。” 她没多说，既没告状，也没显得过于热络地评判。

　　裴隐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平视着前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这个人，就这样。看到漂亮女孩子就走不动道，非要凑上去说几句。你不用理他。”

　　“习惯了。” 安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说完才觉得似乎不太妥当，显得自己好像经常被搭讪一样。但话已出口，她只能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也是。” 裴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开，“安小姐这么漂亮，追求者肯定不少。”

　　这话让安玟心头微紧。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没有。”

　　“安小姐谦虚了。” 裴隐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二层，门开了。

　　裴隐的车是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他走到副驾驶旁，替安玟拉开了车门。

　　安玟连忙摆手：“裴总，不用麻烦，我坐后面就可以。”

　　裴隐扶着车门，闻言挑了挑眉，看向她，眼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坐后面，难不成真把我给你当司机了？”

　　安玟脸上微热，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于是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有劳裴总了。”

　　她弯腰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和他身上相似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真皮座椅的味道，干净而冷感。

　　裴隐关好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厢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

　　只有地下停车场昏黄的灯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坐着没动，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有些冷硬。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展厅和电梯里都低沉了几分。

　　“安玟，”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玟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强迫自己转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裴总？不是要去吃饭吗？”

　　裴隐终于也转过了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温和或疏离，而是一种洞悉的、带着审视的锐利，像是要剥开她层层叠叠的伪装，看到最里面的芯子。

　　“你肯定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要对我说，” 他说，“不然，也不会特意‘在这里’等我。”

　　“我没有……” 安玟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我们真的是偶遇吗？安小姐。”

　　裴隐打断她，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倾斜了一点，带来了无形的压迫感，“从之前在酒店走廊，到今天在电影展……你好像，总是带着很重的心事。”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像是要看清里面每一丝情绪的波动。

　　“你的演技，” 他缓缓地，带着点近乎残酷的直白，补充道，“有待加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安玟强撑的镇定。

　　她脸上那点伪装出的茫然和无辜瞬间有些挂不住，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和惊慌。

　　他知道。

　　他果然看出来了。

　　至少，看出了她的刻意。

　　电光石火间，安玟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硬扛，也不能全盘否认。

　　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轻轻咬了下唇，声音也带上了细微的颤抖，显得脆弱而无助。

　　“裴总……”

　　她低声开口，手指紧紧攥着膝上的包包带子，“我……是有一件事，一个不情之请。但我说了，怕您立刻就把我赶下车……”

　　裴隐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脸上的审视并未退去，只是语气稍微缓了缓：“我不会那么没风度，把一个女孩子单独扔在半路。说吧。”

　　安玟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更低了，带着犹豫和羞怯：“我……我知道裴总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叫《旭红》。”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我很喜欢那个故事梗概，也仔细琢磨过人物小传……我、我想……想麻烦裴总，看看我……我有没有这个资格，能不能……去参加一下面试？”

　　她说完，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头垂得更低，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一副等待宣判的模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吗？” 裴隐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玟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了。真的……就这个。”

　　“你想演哪个角色？”

　　“哪个……都可以。”

　　她急忙抬头，眼神急切而真诚，甚至带着点卑微的恳求，“真的，裴总，我不挑的。哪怕……哪怕只是个小配角，跑龙套的，甚至……哪怕只是给我一个面试的机会，让我试试，看看我到底行不行……我就很知足了。”

　　裴隐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难以置信。

　　“仅此而已？” 他缓缓地问，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安玟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见底：“是。就这个。”

　　裴隐沉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久到安玟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安玟，我应该相信你现在说的话吗？”

　　安玟心里一紧，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反问道：“为什么不要相信呢？裴总，您以为……我要求您什么事？”

　　裴隐嘴唇动了动，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些未说出口的猜测——要资源、要角色、要捷径、甚至更直白的企图——似乎就在他舌尖打转。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来。

　　安玟抓住这个空隙，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语气也带上了一点被误解的委屈和自知之明：“裴总难道想的是……我开口就要女主角的戏份吗？”

　　她摇摇头，眼神黯然，“我有自知之明的。我的演技，还没那么拿得出手。更不想在《旭红》这种一看就是实力派云集的大制作里丢人现眼，毁了戏，也毁了自己那点微末的名声。”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停车场单调的水泥柱子，侧影显得有些落寞。

　　“我混这个圈子，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了。唯一学会的，就是看清自己的位置。这个圈子里，漂亮的人太多了，有实力有背景的人更多。我算得了什么呢？”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就像昨晚……陪在裴总身边聊天的那几位女士，那么性感热辣，健康美丽，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见过大世面的。像她们那样的，这个圈子里还有很多很多。我跟她们比起来……大概，就像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吧。”

　　裴隐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她说完，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娱乐圈里，像她们那样的，确实很多。”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但像安小姐这样的……却很少见。”

　　安玟疑惑地转过头看他。

　　裴隐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望进她眼底。

　　“安小姐家里，”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戏谑，“是没有镜子吗？”

　　“什么？” 安玟装作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直直地对上裴隐的眼睛。

　　裴隐看着她这懵懂又带着点天然娇憨的样子，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语气恢复了平常，却不再有之前的审视和压迫。

　　“我是说，安小姐这么漂亮，怎么会是丑小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像是一句轻飘飘的调侃，“下次，演‘谦虚’的时候，记得演得像一点。”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

　　他看穿了她刚才那番“自卑”的表演，但似乎并不厌恶。

　　安玟心头警铃大作。

　　她知道，过犹不及。

　　裴隐这样的人，最讨厌的或许不是有心机，而是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

　　刚才那番“丑小鸭”的自贬，可能有点演过头了。

　　她立刻调整策略。

　　脸上那点伪装出的脆弱和黯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误解和轻慢的、真实的恼怒和委屈。

　　她微微蹙起眉，清澈的眼底浮现出清晰的不悦，声音也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情绪：
　　“裴总，我们才见过两次面。”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甚至有点冲，“您就认定，我是一个这么喜欢装模作样、处处演戏的人吗？”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些受伤：“我以为……裴总您跟那些人不一样。所以我刚才，才敢那么坦诚地说出自己的难处和请求。可您怎么能……这么轻易就下结论，质疑我说的每一句话？”

　　她的眼眶似乎更红了些，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显出一种倔强。

　　“是不是因为我说的，跟裴总心里预想的不一样，所以您才这么不相信我？我知道，每天想方设法接近您的人很多，有想跟您谈合作的，有想从您这里拿资源的，也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想跟您……上床，或者，梦想着当裴太太。”

　　她毫不避讳地说出这些直白甚至有些粗鲁的词，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不设防”。

　　“但是裴总，”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又像是在捍卫自己最后的尊严，“我真的，就只是想求一份工作，一个试戏的机会而已。可能对您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动动嘴皮子的事。您这辈子大概都没经历过面试，只有您面试别人的份儿。您肯定不会知道，我们这种没背景没人脉的小演员，想争取一个像样的角色有多难。我们要跟有关系的竞争，要跟愿意带资进组的竞争，要跟那些愿意开出各种离谱低价、甚至不把自己当人看的条件去竞争！”

　　她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但目光依旧直直地看着裴隐，不肯退缩。

　　“我是真心喜欢您公司出品的作品，是抱着对电影、对好故事的崇拜和向往，才鼓起勇气接近您的。我请求您，即使您看不上我，觉得我不够格，也请您……不要用那样的眼光和语气说我。我想……我想对您，对您出品的那些作品，保持心里那点原有的滤镜。我想确认，这个圈子里，总还是有人，是愿意好好做电影，是想当能流芳百世的电影人，而不是……整日只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和怎么用最快的办法捞钱！”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微微发抖的、倔强又脆弱的侧影。肩膀轻轻起伏着，像是在平复激烈的情绪。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隐完全怔住了。

　　他脸上惯有的冷静、审视、乃至那点玩味的笑意，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他只是看着安玟的侧影，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么尖锐，这么直白，这么……不顾一切。

　　里面混杂着卑微的祈求、被误解的愤怒、对行业现状的控诉，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对“纯粹电影”的向往和捍卫。

　　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演”都不同。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那些基于经验和利益的冷静判断，似乎都显得有点……卑劣。

　　他之前在想什么啊到底？

　　在想她不过又是一个精心包装、别有所图的女人。在想她那些“偶遇”、“谈电影”、“谦虚自卑”都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等她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时，如何优雅而不失风度地拒绝，或者……顺势而为，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可她只是想要一个面试机会。

　　一个在《旭红》里，哪怕是龙套角色的试戏机会。

　　还被他用那种近乎羞辱的、看戏一样的语气，评价“演技有待加强”、“下次演得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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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只见了两次面的女人，产生了一种清晰的、名为“歉意”的情绪。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对不起。”

　　安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回头。

　　裴隐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确实……错看了你，安小姐。”

　　安玟依旧看着窗外，但紧攥着包带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些。

　　她背对着裴隐，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计划得逞的激动和庆幸，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转换成一种余怒未消的倔强。

　　她依旧没回头，只是声音闷闷地，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提醒道：
　　“裴总，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

　　裴隐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无奈。

　　“是。” 他应道，“这顿饭，就当是我的赔礼。”

　　他不再多言，拧动钥匙，发动机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划破地下停车场的昏暗，缓缓驶出。

　　安玟依旧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墙壁和指示牌，紧绷的脊背却慢慢放松下来。

　　直到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映亮她眼中再也抑制不住的一丝晶亮神采，她才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成了。至少，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