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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由你决定 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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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巧合吗?
当然不是。
可这话绝不能认。
她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被质疑的讶异和坦然,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城春草木深》的海报上,声音放得轻缓:“我想,真心喜欢电影的人,应该都不会想错过这次展出吧。毕竟机会难得。”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来,迎上裴隐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我也是从业者,虽然还在学习,但也觉得需要时常充充电,看看前辈们走过的路。”
“是吗。”
裴隐的语气依旧是陈述句,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张海报,没再继续追问,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
安玟知道他没那么好糊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定了定神,将提前准备好的、关于这次展览乃至中国电影发展脉络的见解,以一种分享而非卖弄的语气,娓娓道来。
她说得很流畅,从宏观趋势到具体影片的艺术价值,甚至提到了几部冷门佳作。
说到眼前这部《城春草木深》时,她更是特意多说了几句,不仅谈了影片的镜头语言和叙事结构,还“不经意”地提及了当年筹拍时,导演和制片方因为理念不合差点搁浅的小插曲,以及两位主演在片场因为对角色理解不同而产生的、后来成为影史佳话的“摩擦”。
这些都是她花了几个晚上,从故纸堆和早年访谈里挖出来的细节,不算多隐秘,但足够显示“用心”和“底蕴”。
“……所以我觉得,好的电影不只是成品,背后的这些碰撞,也很有意思。” 她总结道,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略带好奇地看向裴隐,“裴总今天莅临,想必也是真心喜爱电影吧?”
裴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偶尔落在她因为叙述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偶尔又飘向远处的展品。
直到她问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却让他过于冷硬的轮廓稍微柔和了些许。
“身为影视行业的一员,自然不想错过任何可能带来灵感的东西。” 他回答,然后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或许是赞赏?
“安小姐刚才说的,很有自己的想法。看得出是真正花了心思研究的。在这个浮躁的圈子里,很难得。”
他居然……称赞了她?
安玟心头一跳,一丝混杂着成就感和更深处不安的涟漪漾开。
她按捺住,脸上露出被前辈肯定的、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欣喜:“裴总过奖了,我只是随便看看,瞎琢磨。”
裴隐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似乎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表象,看到底下某些更真实的东西。
“我相信安小姐以后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随即,话音又微微一转,染上一点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可惜……安小姐没有来我们公司。”
来了。
安玟精神一凛,知道这是关键节点。
她不能表现出急切,更不能真的顺着杆子爬。
她微微垂眼,再抬起时,眼里是清澈的坦诚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对自己有清醒认知的谦逊:“裴总说笑了。隐山和星娱的门槛那么高,我这点微末能力,怎么敢高攀。能有公司赏识,给我机会学习,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是吗?”
裴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玩味,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可我觉得,安小姐不像是这么容易就放弃,或者……这么容易就满足于‘有机会学习’的人。”
他这话像是随口一句,又像意有所指。
安玟心头警铃微作,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裴隐的视线却忽然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展厅的某个方向。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迅速收敛,又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平静。
“抱歉,失陪一下。”
他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然后便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留。
安玟的话噎在喉咙里,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她下意识地朝他走的方向望去,只见裴隐走向的,正是之前站在台上、与裴霄并肩而立的裴德安。
父子二人似乎低声交谈着什么,裴德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裴隐也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寻常父子那般亲近。
安玟收回目光,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展品上,继续慢慢地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裴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什么了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他去找他父亲了,还会回来吗?
“果然,能看到裴隐的地方,就能看到你啊,美丽的金泰熙小姐。”
那个阴魂不散、带着点戏谑和醉意残留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离得很近。
安玟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动,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展柜里,一件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旗袍戏服上。
裴霄绕到她身侧,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怎么,看入迷了?连招呼都不打了?”
安玟终于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无波:“这位先生,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金泰熙小姐。您说话这么大声,若是被金泰熙小姐的粉丝听见,恐怕要不高兴的。”
裴霄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们不高兴就不高兴呗,我干嘛要管他们高不高兴?”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无赖的亲昵,“我觉得你像,这是我给你取的……昵称,不行吗?”
安玟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带着明确的拒绝:“谢谢,但我不需要昵称。失陪了。”
她说完,转身就想朝另一个相对人少的展厅走去。
惹不起,总躲得起。
“等等!” 裴霄却再次伸手,这次没抓她胳膊,而是直接拦在了她面前,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淡去一些,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点不解和被忽视的不悦,“喂,你就这么讨厌我?我一过来你就要走?”
他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那股属于“裴少”的、带着幼稚的倨傲又流露出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安玟停下脚步,抬眼正视他,语气清晰而平稳:“当然知道。您是盛和娱乐的CEO,裴霄先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正因为您日理万机,我才不敢多打扰您宝贵的时间。”
“日理万机?” 裴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一声,但眼神却紧盯着她,“那我现在不忙。你不想……多了解了解我?或者,让我多了解了解你?”
“不想。” 安玟回答得干脆利落,几乎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侧身绕过他拦路的手臂,加快脚步走向隔壁的展厅。
这一次,裴霄没有立刻跟上来,也没有再大声叫她。
但安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她背上。她试图借着展厅的立柱和人群甩掉他,可无论她走到哪个角落,用不了多久,总能在余光里瞥见那个身影,不远不近地晃着,不说话,也不靠近,就像个恼人的影子。
安玟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却又碍于场合不能发作。
她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展品上,可那些珍贵的胶片、手稿,此刻在她眼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一边机械地移动着脚步,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着裴霄的动向,同时心里还惦记着不知去了何处的裴隐,几种情绪交织,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展厅里的人渐渐稀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拥挤。
安玟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展柜里陈列着一组早期电影的分镜手稿。
她低着头,假装看得认真,实际上思绪早就飘远了。
视线边缘,忽然出现了一双鞋。深棕色的皮质,款式简洁,一尘不染。
这双鞋……她刚才在裴隐脚上见过。
心猛地一跳,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果然是裴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同样看着展柜里的手稿。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展厅柔和的顶灯,竟似乎比刚才多了温和?
“安小姐看得好认真。”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下来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果然是真心喜欢这里,才会流连这么久。”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听在安玟耳中,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是真心喜欢,还是别有目的?他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就感觉到另一道强烈的、带着明显不悦和提防的视线射了过来。
裴霄不知何时也晃到了附近,正抱着手臂,斜倚在另一个展柜边,眼神在裴隐和她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裴隐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裴霄的存在,完全无视。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安玟脸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安玟定了定神,将心头那点慌乱和面对裴霄时的不耐压下去,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裴总过奖了。我只是觉得,能有机会看到这些前辈的心血,很难得。”
她顿了顿,决定将提前准备好的、更为“深刻”的恭维说出来,这是接近他、展现“志同道合”的好时机。
“其实,” 她微微侧身,面向展柜,目光也落在那泛黄的手稿上,语气里带上一种真诚的感慨,“我觉得,裴总才是真正热爱电影,并且有艺术道德和追求的出品人。隐山和星娱出品的电影,我大多都看过,不管是商业片还是文艺片,都能看出用心,不仅仅是追求票房,也在乎表达的内核和艺术价值。”
她列举了裴隐公司出品的几部有口皆碑的电影,甚至准确地点出了其中一两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配角,以及这些角色打动她的地方。“……很多演员,可能演了一辈子,也未必能等到一个真正立得住、能让观众记住的经典角色。但我觉得,在裴总把关的作品里,演员们似乎更有机会去触碰、去创造这样的可能性。这很难得。”
这番话她说得流畅自然,既有具体例证,又抬高了裴隐的格局,还不着痕迹地表达了自己作为演员的“追求”,堪称完美。
然而,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嗬,说得真好听。”
裴霄站直了身体,走了过来,眼神在安玟和裴隐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安玟脸上,嘴角挂着一抹讥诮,“这么会说话,这么会拍马屁,你怎么不去搞公关啊?当演员屈才了吧?”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带着明显的挑衅。
安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恼火至极,却碍于裴隐在场,不好发作,只能微微抿唇,移开了视线。
裴隐却在这时,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
那笑意很淡,一闪即逝,甚至没有看裴霄一眼,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安玟脸上。
“安小姐对电影确实很有见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然而然地将裴霄那句充满火药味的话化于无形,“不知道今天,安小姐肯不肯赏脸,一起吃个便饭?正好,我们可以就刚才提到的几部片子,再深入聊聊。”
他发出了邀请!安玟心头一喜,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单独相处,深入“聊电影”……
“你不能去!”
裴霄几乎是立刻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命令的语气。
他上前一步,隔在了安玟和裴隐之间,眼神锐利地盯着安玟,里面充满了警告和某种莫名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这突兀的打断和近乎无礼的干涉,让气氛瞬间凝滞。
裴隐脸上的那点温和终于彻底消散。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视线,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裴霄。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却让原本有些气焰的裴霄,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这,” 裴隐说,“应该要由安小姐自己决定吧?”
他顿了顿,目光从裴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安玟身上,那眼神深邃,像是无声的询问,又像是一种等待。
“没有人,可以替她本人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