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月亮》吹弹不破

3、第 3 章 安玟只

　　安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的翻腾和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麻烦精让她仅存的耐心消耗殆尽。

　　她连敷衍的笑容都挤不出来，看也没再看裴霄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喂！”裴霄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在后面提高了声音，带着醉意的腔调有些含糊，却更显执拗，“我跟你说话呢！转身就走……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安玟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这世界……好像没法律规定，必须回应陌生人的每一句话吧？”

　　她头也不回，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冷淡地飘过去，“还有，我不是什么金泰熙小姐，你认错人了。”

　　她拉开门，快步走出洗手间，将裴霄可能的后话和那令人不快的酒气关在门内。

　　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她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压下喉咙间再次泛起的恶心感。

　　不能在这里耽搁了，裴隐可能就要走了。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子，重新挺直背脊，脸上努力恢复平静，再次走向宴会厅。

　　舞曲已经换了一首，气氛依旧热烈。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搜寻那个黑色的、挺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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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

　　在靠近露台的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裴隐正站在那里。

　　但他并非独处。

　　他身边围着三四位女宾，个个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巧笑嫣然。

　　她们似乎在谈论着什么有趣的话题，其中一位穿着红色抹胸裙、气质明艳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说着说着，竟很自然地倾身过去，在裴隐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从安玟的角度看过去，那红唇似乎擦过了他的唇角。

　　裴隐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浅淡的、似乎礼貌又似乎疏离的微笑，并没有避开，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略略颔首，顺手从侍者托盘中取了杯酒，递给了另一个正在说话的女人。

　　安玟的脚步顿住了，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共舞和“可惜了”的评价而升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波澜，瞬间被眼前这“香艳”又现实的一幕冲得七零八落。

　　原来如此。

　　她暗自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

　　这才是他真正的世界。

　　众星捧月，美女环绕，投怀送抱者不知凡几。

　　他那点举手之劳的“好意”和看似专业的“评价”，大概不过是见惯了风月场的男人，偶遇一点新鲜调剂时，随口施舍的一点耐心罢了。

　　她竟然有一瞬间的动摇，觉得他不该被算计？简直可笑。

　　其次，竞争果然激烈。

　　她也要像那些女人一样，凑上去，用刻意娇憨的笑语，甚至……更亲密的接触，去博取他的注意和好感吗？

　　安玟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阵不适。

　　不是清高，而是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卫生。

　　那些红唇，也许前一刻还印在别人的脸颊上。

　　可这是任务。

　　是接近他、取得信任的捷径之一。

　　鼎盛给她的资料里，不也暗示过这位裴总虽然不近女色的传闻在外，但身处这个位置，逢场作戏总是免不了的吗？

　　她咬了咬下唇。

　　就在她鼓起勇气，准备挂上练习过无数次、最能凸显“清冷名媛偶尔流露亲近”那种微妙感笑容，朝那个小圈子走去时——

　　“嘿！找到你了！”

　　一只带着酒气和热度的手，猛地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

　　安玟浑身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阴魂不散的裴霄！

　　她用力想抽回手臂，但裴霄抓得很紧。他绕到她面前，脸上醉意更浓，眼神都有些涣散了，但盯着她的目光却亮得灼人。

　　“跑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打着酒嗝，凑得很近，“我是真的……觉得你好看，有气质，跟那些……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样！我裴霄看人……很准的！你肯定能红！来我们盛和……不，我给你开个工作室！单独捧你！怎么样？”

　　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个人侧目。

　　安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碍于场合又不能用力甩开他，只能压低声音，尽量维持着表情：“裴先生，你喝多了。请放手。”

　　“我没喝多！”裴霄嚷嚷，抓着她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些，另一只手甚至想抬起来碰她的脸，“我是认真的！你叫什么名字？电话……电话给我！”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端着放满酒水的托盘，恰到好处地从他们旁边经过。

　　安玟灵机一动，用获得自由的那只手迅速从托盘上拿了两杯香槟，一杯塞到裴霄手里，一杯自己拿着。

　　“裴先生，”她忽然放柔了声音，脸上也挤出一丝笑意，尽管眼底全是不耐烦，“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干一杯？喝了这杯，我们再好好聊，行吗？”

　　裴霄愣了愣，显然很吃这一套，立刻眉开眼笑：“对！对！喝一杯！喝一杯就是朋友！”他看也没看，举起杯子就往嘴里灌，大半杯香槟咕咚咕咚下了肚。

　　安玟只将酒杯沾了沾唇，一滴未喝。

　　酒精混合着之前的醉意，显然给了裴霄沉重一击。

　　他眼神更散了，身体也开始摇晃，却还执着地把空杯子递还给侍者，然后又要来抓安玟的手：“喝……喝完了！电话……名字……”

　　“裴先生，你好像有点不舒服，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安玟趁机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目光焦急地四处逡巡。

　　果然，不远处，两三个穿着黑西装、助理模样的人正焦急地张望，看到裴霄，立刻快步赶了过来。

　　“裴少！可找到您了！”

　　为首一人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裴霄，对安玟歉意地点点头，“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裴少喝多了，没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

　　安玟连忙摆手，做出关切的样子，“裴先生好像喝了很多，最好立刻带他去休息，或者去医院看看，以免不舒服。”

　　助理连连道谢，和另一人一左一右架起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裴霄。

　　“哎！别拉我！我还没……还没问到电话呢！美女……金泰熙……”

　　裴霄被架着往外走，还不死心地扭头喊。

　　安玟只当没听见，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立刻转头，再次望向露台方向——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裴隐，连同那几位美女，都不见了踪影。

　　她心一沉，快步在宴会厅里穿梭寻找，目光扫过每一个相似的背影，又快步走到露台，甚至去了一趟洗手间。

　　都没有。

　　直到晚宴接近尾声，宾客陆续离场，她再也没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
　　一周后，市电影博物馆。

　　安玟站在略显冷清的展厅里，身上是精心挑选过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妆容清淡，只涂了层浅浅的唇彩，看起来像个清纯的大学生。

　　她提前做足了功课，知道裴隐会来参加这个相对小众的电影艺术史料展。

　　从建国前的胶片海报，到早期的电影放映机，再到一些珍贵的手稿和服装，展览不算宏大，但颇具情怀。

　　她来得很早，开馆前就在附近等待。

　　没想到，开馆仪式上，除了博物馆负责人，还看到了另一个熟人——裴霄。

　　他今天倒是穿得人模人样，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站在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身边。旁边的介绍立牌上写着，本次展览由盛和娱乐等机构赞助，而那位中年男人，正是盛和娱乐的董事长，裴德安。

　　裴德安看起来保养得宜，只是眉宇间有久居上位的严肃。

　　他正侧头听着裴霄说话，偶尔点点头，脸上虽然没有太多笑容，但眼神落在裴霄身上时，那份自然而然的关注和隐隐的满意，是掩饰不住的。

　　裴霄在他面前，也收敛了那晚的轻浮跳脱，显得规矩许多，只是眉眼间仍带着几分被纵容的得意。

　　安玟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父子，很明显的父子。

　　那种无需言明的血缘和气场联系。裴德安看裴霄的宠溺眼神……

　　她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羡慕。

　　她移开视线，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还是没有裴隐。

　　仪式很快结束，人群散开，各自参观。安玟看到裴霄的目光似乎朝她这边扫了过来，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对旁边的展板产生浓厚兴趣，然后借着人流，悄悄挪到了另一个展厅。

　　裴隐没来吗？难道消息有误？

　　她心里打鼓，沿着展柜慢慢走着，目光却不在展品上，依旧在逡巡。

　　这个展厅陈列的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电影资料，老旧的电影海报，泛黄的剧照，手写的分镜脚本。

　　安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展品上，既然来了，总要做做样子。

　　她在一张拍摄于1982年的电影《城春草木深》的巨幅海报前停下。

　　这部电影她为了这次“偶遇”，特地找来看过，虽然是老片子，但叙事和影像风格独特，给她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她不禁看得有些入神，脑海里回想着电影里的画面和台词。

　　她下意识地沿着展柜平行移动，想看看旁边的文字介绍，目光还流连在海报的细节上。

　　“砰！”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旁边一个人。

　　“啊，对不起！”

　　安玟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转头道歉。

　　她撞到的是个穿着深灰色羊绒衫的男人，侧对着她，身形高大。

　　那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打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大约两秒，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安小姐？”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询问的语气。

　　安玟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抬头，对上了裴隐的视线。

　　果然是他。

　　他今天没穿西装，深灰色的羊绒衫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晚宴上的正式和疏离，但神情却比那天晚上更加冷淡，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没有任何温度的清潭，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失措的样子。

　　“裴总？”

　　安玟迅速调整呼吸，努力让脸上的惊讶显得自然而不夸张，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他乡遇故知的微小欣喜，“好巧，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

　　裴隐没有接她关于“巧合”的话茬。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并不锐利，却有一种缓慢的、洞穿什么的意味。

　　“安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安玟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真的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