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月光》吹弹不破

29、第 29 章 安玟说

　　安玟说：“我应该……比你更了解我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裴霄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那点热切迅速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边缘，低低地说：
　　“好……我明白了。我就是……希望你，好好的。”

　　咖啡馆里流淌的音乐似乎都慢了一拍。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

　　裴霄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下什么情绪。

　　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安玟脸上，这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搬走了吗？不在原来那儿住了？”

　　“是。” 安玟回答得很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裴霄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声音压得更低：
　　“是……跟他住在一起吗？”

　　安玟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端起咖啡杯，借喝咖啡的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小裴总，这个问题……涉及到个人隐私了吧？我想，我们应该互相尊重。”

　　裴霄被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张妆容清淡、却写满防备的脸，心里一阵发闷，又有些无力。

　　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尊重……我当然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跟着他，资源或许不缺，但如果……如果你心里存着别的念想，希望跟他能有个什么结果的话，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爸……已经给他选好了人。绅士地产沈总的独生女，门当户对。可能今年，也可能明年，就要定下来了。联姻，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消息，其实并未超出安玟的预料。

　　像裴隐那样的身份，婚姻从来不是简单的两情相悦，而是两个家族、两大资本的结合。

　　她心里早有准备，甚至在裴隐对她抛出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柔”时，就不断用这个事实来警醒自己。

　　可真当这话从裴霄嘴里说出来，明明白白地摊在她面前时，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是因为嫉妒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小姐，可以如此轻易地拥有她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一切？

　　还是因为……对裴隐生出了不合时宜的眷恋？

　　如果是后者……那她一定是疯了！

　　安玟在心底毫不留情地嘲笑了自己。

　　她一定是被这奢靡的牢笼、被几晚身体的欢愉、被今早那几句不走心的情话，冲昏了头脑，才会生出这样荒唐可笑的念头。

　　安玟刻意弯起嘴角，语气也变得轻快。

　　“我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过那种奢望。我清楚得很，你们这样的人，挑老婆的第一标准，从来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是门当户对，是强强联合。外面养着的、心里头喜欢的那个，永远上不了台面，见不得光。小裴总，你将来……不也一样吗？”

　　“我怎么会是？” 裴霄自嘲，“我有什么资格……去挑什么门当户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缓慢地说：

　　“我是我爸……外面的女人生的。私生子。我妈她……除了长得好看，什么都没有。年轻的时候靠攀附着男人过日子，老了，就只剩下赌。后来……欠了太多，还不上了，从楼上跳下去了。我能被接回裴家，不是因为我妈在他心里有多重要的位置，是因为我这张脸……长得像我爸。那时候，他大概忽然想养个孩子玩玩。”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到了裴家，没一天是高兴的。里里外外，从上到下，谁拿正眼瞧过我？都觉得我是来分家产的，是脏东西。我继母，就是龙城船业的大小姐，我爸明媒正娶的太太，裴隐的亲妈……她恨不得我立刻消失。我就像她完美婚姻上的一块烂疮，提醒着她丈夫的不忠，破坏了她苦心维持的表面光鲜。情人生的儿子……呵，永远低人一等，永远被人戳脊梁骨。”

　　这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开华丽表象下的脓疮，露出里面腐臭的真实。

　　安玟知道豪门恩怨多，水浑，但没想到自己身边也会有这些故事。

　　是啊，能站在那个位置的人，谁的手是真正干净的？每一分钱，每一次权力的更迭，底下恐怕都踩着无数人的血泪。

　　不够狠，站不稳。

　　裴霄知道她听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认真。

　　“我知道，他不可能不碰你。我也没资格、没立场要求你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别信他说的那些好听话，甜言蜜语，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当真。裴家的男人……多多少少，骨子里都有点‘繁殖癌’。我爸，我大伯，我那几个叔叔，外头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生了多少孩子，大多扔着不管，给点钱打发了事。他们只在乎有没有人传宗接代，不在乎是谁生的，更不在乎那些女人和孩子以后怎么活。”

　　他顿了顿，眼里只有担忧，看着安玟：

　　“你聪明，漂亮，有想法。别把自己……陷进去，别走我妈的老路。”

　　“谢谢……” 安玟说，“谢谢你……对我说这些。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反而还……提醒我。”

　　她在心里更加鄙夷自己了。

　　她做的事，其实和那些她看不起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在这个圈子里单打独斗，太难了。

　　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像无根的浮萍。与其费尽心思去巴结一个个不知深浅的“贵人”，不如……抓住眼前的，干一票大的……哪怕是与虎谋皮。

　　“这世道，活着本来就不容易。” 裴霄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声音放得更柔，“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好一点，没什么可指责的。就像……我现在也能理解我妈当年的选择了。我……很感谢她，生下了我。”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但你不一样，安玟。现在是新时代了，你又有真本事，演技我看过，是真好，有灵气。你不该委屈自己，去做那些……违背本心的事。你明明可以靠实力，走一条更干净、更长远的路。”

　　“实力？” 安玟终于抬起头，眼眶还红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她自嘲地笑了笑，“但凡我有点办法，能靠自己拿到一点点像样的资源，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我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归来还是个无人问津的素人。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再过两年，连这张还算能看的脸……也要没了。”

　　一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她迅速抬手，用指背胡乱抹去。

　　“对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不该对你说这些的……让你看笑话了。”

　　“不！” 裴霄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有难处，有委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尽我所能帮你。”

　　安玟的手被他握着，没有立刻抽回。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他，那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感动和脆弱，轻声说：“谢谢你……裴霄。”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番剖白和眼泪，变得微妙而亲近了许多。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说起最初在网上打游戏认识的趣事，说起线下重逢的意外，说起那些隔着屏幕的、短暂的快乐时光。

　　裴霄似乎很珍惜这难得的、平和交谈的时刻，话也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安玟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微信语音通话的邀请。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亚历克斯的名字和头像。

　　安玟看着那不断跳动的图标，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没急着接，也没立刻挂断，只是任由它响了几声，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对裴霄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Hello, Alex?” 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平稳，听不出丝毫刚才哭过的痕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亚历克斯热情洋溢、带着点夸张失落的声音：“安！终于！我都要以为你在躲着我了。今天签约没见到你，我太失望了！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庆祝合作成功……当然，主要是想再见见你。”

　　安玟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裴霄，裴霄显然也听到了听筒里漏出的、音量不小的英文。他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Tonight?” 安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歉意，“今晚？真的很抱歉，亚历克斯，我今晚已经有安排了。我正和朋友在一起。”

　　“A friend?” 亚历克斯的声音里兴趣更浓了，“That's perfect! Bring your friend along! The more the merrier! Actually…”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带着明显的职业性，“我正在看一些潜在的项目，其中有一个让我立刻就想到了你。是个很特别的角色，需要一定的……深度和细腻。我真的很想和你聊聊。拜托了，带上你的朋友，就当是个轻松的晚餐，只是聊聊。”

　　安玟握着手机，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目光看向裴霄，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裴霄一直在旁边听着，见安玟这般模样，忽然伸手，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了手机。

　　“亚历克斯，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见着漂亮女演员就想施展魅力？”裴霄对着手机，用熟稔调侃的英语说道。

　　电话那头明显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亚历克斯惊讶又高兴的大笑：“霄？是你吗？我早该猜到的！你怎么样，我的朋友！所以安是和你在一起？这太好了！”

　　“Yeah, she's helping me pick out a tie.” 裴霄看了一眼桌上打开的领带盒子，随口胡诌，语气轻松，“Dinner sounds good. Where and when?”

　　两人你来我往，用英语快速敲定了时间地点，听起来确实像是旧相识，关系不算特别亲密，但也绝不生疏。

　　最后，裴霄笑着说：“我们一定到。期待见面。还有，亚历克斯……那个项目，认真点，好吗？”

　　“Of course, of course! For you and for Ann!” 亚历克斯连连保证。

　　挂断电话，裴霄将手机递还给还有些发怔的安玟。

　　安玟接过手机，看着裴霄，脸上带着真实的惊讶：“你们……认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得真蠢。

　　裴霄再怎么说也是“小裴总”，裴隐的弟弟，在这个圈子里，人脉资源有所重叠再正常不过。

　　他能认识亚历克斯，一点也不奇怪。

　　裴霄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笑了笑：“以前合作过一两次，不算特别熟，但也不陌生。正好，一起去吧。听他话里的意思，像是有个不错的本子想到你。我去帮你把把关。你演技没问题，缺的就是一个真正适合你、能让你发挥的好项目。”

　　安玟对这个话题立刻提起了兴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小裴总……对这些也很了解？”

　　“毕竟，我也算是半个圈里人。” 裴霄靠回椅背，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公司里的艺人，没有一个是所谓的一线或者准一线。但我给他们规划的路，是找到最适合他们的戏路，演他们能驾驭、也有发挥空间的角色。不追求一夜爆红，但求稳扎稳打，在业内留下好口碑。时间长了，正剧、献礼剧，有分量的制作，自然也会找上门。”

　　“对你，我也是这么想的，安玟。” 他缓缓说道，“你不该去挤那些不适合你的独木桥。找准你的定位，演适合你的角色，一步步来。红不红，有时候看命。但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走得踏实、走得有尊严，看的是选择和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