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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裴隐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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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隐正在打字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什么问题?”
“这里,” 安玟指着手机屏幕上仲裁条款的那一段,“它只说了按ICC规则在巴黎仲裁,但没有明确约定仲裁员人数。根据ICC规则,如果双方没约定,人数由仲裁院决定。”
裴隐眉头蹙起,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但他暂时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安玟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语速加快:“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它和‘适用法律’条款连在一起看。”
她将手机屏幕滑到“Governing Law”那部分。
“合同约定适用法国法。而法国法在合拍片知识产权归属的司法实践中,有很强的倾向性——在约定不明时,偏向将核心创意控制权判给制片方,也就是查尔斯他们那边。”
她看着裴隐越来越沉的脸色,一口气说完:
“这意味着,如果他们将来在项目核心创意、或者后续开发上和我们产生根本分歧,并且恶意利用这个漏洞,他们有可能通过仲裁,在巴黎,凭借对他们有利的法国法律解释和可能由他们影响到的仲裁庭,直接拿走这个项目最值钱的东西——版权和创意控制权。我们投的钱、做的宣发、提供的市场,可能最后都成了为他们铺路。这个仲裁条款,加上适用法国法,等于给他们留了一把可以随时背刺我们、并且合理合法夺走核心利益的刀。而我们这边,连仲裁庭人数都无法事先约定,几乎丧失了最基本的程序公平保障。”
她说完,餐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墙上古董挂钟规律的滴答声。
裴隐脸上的轻松和慵懒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冷。
他盯着手机屏幕,又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安玟脸上。
那眼神有震惊,有后怕,还有刮目相看的锐利。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迅速拨出了一个号码。
“李律师,合同最终版的仲裁条款和适用法律条款,立刻重新复核。重点:一,仲裁员人数是否明确约定为三人,我方有权指定一名;二,结合法国法关于合拍片知识产权归属的判例,评估我方在核心创意控制权上可能面临的最大风险。二十分钟内,我要初步结论。”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扣在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重新落在安玟脸上,看了她很久。
“安玟,你真的很聪明……”他缓缓开口。
“裴总过奖了。” 安玟放下手里的勺子,陶瓷与骨碟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脆响,“我不过是个……不那么笨的俗人。算不得聪明。真正的聪明人,是裴总您这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花园。
“不然,怎么能在高处坐得这么稳,看着底下的人,像蝼蚁似的,拼了命地、用尽各种法子,一点点往上爬呢?”
裴隐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沉沉。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挂钟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佣人收拾厨房的轻微水声。
过了会,裴隐才缓缓开口。
“我说的是真话。安玟,你很敏锐,也很……特别。”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餐桌上,目光专注地锁着她,“我也希望,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都是真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用词,缓慢却又清晰地补充道:“我很幸运,能遇见你。只是……有点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这话的语气,太过温和,也太过……直白……
不像是一个老板对下属,一个金主对情人的评价,反倒像是……一个男人,在对他心仪的女人,说着某种迟来的、带着遗憾的告白……
安玟垂下眼,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
但下一秒,理智迅速回笼。
她在心里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瞬间的慌乱。
裴隐是什么人?
他见过的女人,听过的奉承,经历过的逢场作戏,恐怕比她吃过的盐还多。
这样温柔的情话,对他来说,怕是如同喝水吃饭一样信手拈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笼络罢了。
当不得真,半分也当不得真……
安玟脸上恢复惯常的客气的笑容。
“裴总说笑了。” 她站起身,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从容,“时间不早了,您该去公司了。签约要紧。”
裴隐看着她,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但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拿起外套和手机。
“在家好好休息。有事给我电话。”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目送裴隐的车驶出别墅大门,安玟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慢慢走回二楼卧室。
身体的不适让她只想躺下。
她蜷缩进柔软的大床里,却没什么睡意,随手拿过那个手机,无意识地划拉着。
相册是空的。她顿了顿,退出来,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云端备份。输入旧的账号密码,开始同步。
一张张照片慢慢加载出来。
有以前在剧组跑龙套时,穿着廉价戏服、对着镜头比耶的搞怪自拍,背景是杂乱简陋的片场。
有杀青时和一群同样不知名的小演员、工作人员的合照,大家挤在一起,笑容灿烂,眼里是对未来渺茫的期盼。
还有几张,是几年前在某次活动后台,她鼓起勇气去要的、和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某位明星的合影,照片里的她青涩又紧张,明星则笑得公式化。
她一张张翻看着,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笑脸。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变得酸涩柔软。
那时候多苦啊。
住地下室,吃盒饭,为了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小角色,能在寒冬的室外等上大半天。
可那时候,眼里是有光的,心里是有盼头的。觉得只要努力,只要肯拼,总有一天,能站到有光的地方。
可真进了这个圈子才知道,走红、上桌,跟颜值、跟努力,甚至跟演技,都没那么大关系。
玄学,运气,资本,人脉,缺一不可。多少人惊才绝艳,却一辈子籍籍无名,最后黯然退场。
反倒是好些长得普普通通,演技也平平的,偏偏就是自带观众缘,就是有流量捧着,莫名其妙就红了。
她叹了口气,退出相册,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微博、抖音、小红书的图标。
自从签了鼎盛,公司要求她把所有个人社交账号都“上交”统一管理。
她只能偶尔上去看看。
她的个人号,在各个平台都有个十几万粉丝,最高赞的一个短视频,是她以前随手拍的、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跳舞的片段,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素颜,头发随意扎着,笑容干净,点赞破了十万。
下面好多评论夸她“天然去雕饰”、“比电视上那些浓妆艳抹的顺眼多了”、“小姐姐快去演戏!”
她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很久,指尖在“公开”和“私密”的选项上徘徊。
心里有个声音在蠢蠢欲动。
裴隐的话,能有几分真?
他签她,无非是看中了她的脸和身体,想让她当个听话的、能带出去撑场面的情人。
至于资源?或许会给点小恩小惠,但真正能让她翻身的好饼,怎么可能轻易给她?
说不定,把她签过来,就是为了控制住,免得她将来有机会红了,对他旗下的艺人构成威胁。
这种“签过来雪藏”的手段,圈里还少吗?
她不能被裴隐完全掌控。
身体或许暂时无法自主,但心不能丢,路不能断。网络时代,或许……是一条新的路?哪怕只是条充满不确定性的野路子。
鬼使神差地,她点下了“公开”选项。那个曾经获得过十万赞的视频,重新出现在了她的主页上。
做完这个,她像是完成了一件隐秘的反抗,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她低头一看,是亚历克斯。
“Ann, didn't see you today. I'm a bit disappointed. When can I see you again?”(安,今天没见到你。有点失望。什么时候能再见?)
安玟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看来签约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回复。
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回。
她退出和亚历克斯的聊天框,手指在联系人列表里滑动。
最后,停在了“裴霄”的名字上。
还欠他一万块钱……
他是裴隐的弟弟……
裴隐以为她“有男朋友”……
一个念头迅速成形。
她点开裴霄的头像,打字:
“今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顺便把钱还给你。”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大约十分钟后,裴霄回复了:
“现在有点事在忙。下午一点以后都有时间。”
安玟立刻回复:“好。那下午两点,xx路那家‘云迹咖啡馆’见?”
裴霄回了个“OK”的手势。
出门前,安玟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色,简单化了个淡妆,提了提气色。
把长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穿了身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风衣,看起来清爽又日常。
周敏见她要出门,立刻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司机。
安玟婉拒了,只说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
她先打车去了市中心一家高档商场。走进一家以简约设计和优质面料闻名的男装品牌店。
店员热情迎上来,安玟目光在陈列柜上扫过,回忆着那天晚上裴霄的穿着——他似乎偏爱休闲中带点设计感的风格,颜色以黑、灰、藏蓝为主。
她的视线落在一条款式简洁的深灰色斜纹领带上。面料是柔软的桑蚕丝,纹理细腻,颜色沉稳却不老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的藏蓝色滚边,增添了一丝巧思。
价格不菲,但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她让店员包起来,精致的深蓝色礼品盒,系着银灰色的缎带。
下午两点差五分,安玟提着小小的礼品袋,推开“云迹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淡淡的甜点味道。
她目光搜寻着,本以为要等一会儿,却意外地发现,靠窗那个她最喜欢的、能看到街边梧桐树的位置上,裴霄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外面套了件橄榄绿的飞行员夹克,头发似乎刚修剪过,比上次见时更利落些。
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午后透过玻璃窗的斑驳的光影里。
安玟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
裴霄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
“来了?”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我还以为你会晚点到,特意早来了会儿。”
“我也以为我会早到,没想到你更早。” 安玟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将礼品袋放在旁边的空椅上。
服务生走过来,她要了杯热拿铁。
等待咖啡的间隙,安玟从礼品袋里拿出那个系着银色缎带的深蓝色盒子,推到裴霄面前。
“给,送你的。” 她语气轻松,带着点歉意,“本来是想还你钱的,但我现在……身上没现金,那张卡一时也取不出来。只好先买个礼物,聊表心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裴霄看着那个精致的盒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安玟,又看了看盒子,眼神里掠过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拿起盒子,没有立刻拆开,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摩挲了一下,抬头看她,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亮晶晶的。
“送我的?” 他语气里带着点受宠若惊,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愉悦,“只要是你送的,什么我都喜欢。”
他小心地解开缎带,打开盒子。
深灰色的领带静静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布上,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裴霄拿起领带,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牌子,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他看向安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忽然说:
“你瘦了。脸色也有点差,看起来……很累。”
他的关心很直接,不掺假。
安玟心里微微一动,垂下眼,拿起服务生刚送来的热拿铁,小口抿着,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可能……是没睡好吧。” 她含糊地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温热的咖啡杯,“也可能是年纪到了,二十五岁,好像各方面都开始走下坡路了,容易累。”
裴霄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眉头微微蹙起。他放下领带,身体往前倾了倾,意有所指。
“跟年纪大的人在一起待久了,是容易这样。精气神都被带跑了,人也会跟着显老。”
“我听说了。” 裴霄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惋惜,“昨晚的饭局,还有今天合同的事……你很厉害,安玟。比很多人以为的,都要聪明,都要清醒。”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像是要把这些话敲进她心里。
“可你本不需要去做这些事,去应付那些老狐狸,去替别人操心、解围、甚至……挡刀。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安玟。以你的条件,以你的脑子,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路走,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这么……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