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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小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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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开间房,陪你朋友休息。”
裴隐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他已经收回了那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侧头吩咐旁边的助理,补充道,“账记我名下。”
说完,他甚至没等她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安玟扶着墙,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腿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娜娜,赶紧蹲下拍了拍她的脸:“娜娜?娜娜?醒醒!”
娜娜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没办法,安玟咬咬牙,用尽力气把娜娜半拖半扶地弄起来。
好在娜娜瘦,她又是在剧组干过体力活的,勉强能把人架住。
她用裴隐助理留下的名片和酒店沟通,很快开好了一间大床房。
把娜娜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安玟自己才虚脱般地坐在床沿。
脚底沾着地毯的纤维,有点痒,手肘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可这些都比不上心头的震动。
裴隐……
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他是那种眼高于顶、视旁人如蝼蚁的傲慢资本家,可刚才……他出手干脆,处理麻烦利落,甚至最后那句“账记我名下”,算不上多温柔,却切实地解决了她当时的窘迫。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令人尴尬的“你没事吧”或者“你怎么搞成这样”,只是给出了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
那种游刃有余、又透着疏离的掌控感……
安玟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个角,是刚才摔倒时磕的。
她点开加密相册里那份关于裴隐的详细资料,再一次细细地看。
斯坦福商学院,隐山影业创始人,星娱娱乐最大股东,景领地产唯一继承人……
一桩桩,一件件,勾勒出一个她难以企及的、金光闪闪的世界。
照片上的他,无论是财经杂志封面,还是行业峰会演讲,永远是一副冷静自持、洞悉一切的模样。
“果然……很厉害。”
她低声自语,心里那股因为任务而生的抵触和隐约的愧疚,又冒了出来。
这样的人,看起来并不像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甚至……有点出乎意料地“好”。
自己真的要为了钱,去算计他,甚至搞垮他的公司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鼎盛王总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似乎又浮现在眼前。
“安玟,你是个聪明姑娘。你的‘背景’我们帮你编得不容易,观众信了,媒体信了,可要是源头出了问题……”
他当时慢悠悠地转着茶杯,“你知道的,假的真不了。听话,拿到我们想要的,钱,资源,真的名媛身份,我们都能帮你运作成‘真的’。不听话……”
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她懂。
家里欠债的数目,父母疲惫又期待的眼神,还有自己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五年,看尽白眼才挣来的一点点微光……
“别想了,安玟。”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空洞,“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没得选。”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正准备去洗手间整理一下,门铃响了。
是酒店客房服务员,推着小车,上面放着干净的毛巾、女士拖鞋、简单的医药箱,还有两杯温水和一盒解酒药。
“女士您好,这是裴总吩咐送来的。裴总交代,醉酒的人容易发生呕吐窒息,最好侧卧,注意观察。解酒药可以等您朋友清醒些再服用。医药箱里有碘伏和创可贴。”
服务员语气温和,将东西一一摆放好,又补充道,“裴总还说,如果您需要衣物更换,可以拨打客房服务,会有人送来。”
安玟怔怔地听着,直到服务员礼貌地离开,关上门,她才回神。
连这个都想到了……
心底那点微弱的动摇和负罪感,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更清晰的涟漪。
她甩甩头,拿起碘伏和棉签,走到镜子前,小心地处理手肘的擦伤。刺痛让她微微蹙眉,却也让她更清醒。
不能心软。
裴隐再好,再周到,那也是他的事。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而她有她必须要走的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谎言和算计。
给娜娜调整成侧卧的姿势,又喂她喝了点温水。
看娜娜呼吸平稳地睡去,安玟才换上服务员送来的柔软拖鞋,重新拢了拢头发。
礼服裙上的酒渍是没法看了,但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
“娜娜,你好好睡,我很快回来。”
她对着熟睡的娜娜低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再次走向那个灯火辉煌、却又暗流涌动的宴会厅。
这一次,脚步更坚定,哪怕心依然悬着。
回到宴会厅,里面的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了。
找到了失落的那只鞋。
音乐悠扬,人影憧憧。
安玟目光急急扫视,很快锁定了目标。
裴隐正在台上。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黑色的西装更显挺拔。
他正握着话筒讲话,声音通过音响传来,比刚才近距离听到的更低沉有力,语速平稳,内容是关于行业前景和内容价值的,没什么套话,句句落在实处。
台下的人都听得专注,连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安玟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姿态,掌控全场的气度,心跳莫名有些快。
这就是她要接近、要取得信任、然后要……背叛的人。
演讲结束,掌声热烈。
裴隐微微颔首,走下台,很快又被人围住。
但他似乎并不热络,只是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神色疏淡。
音乐换成了适合跳舞的舒缓旋律。几对男女滑入舞池。
安玟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直追随着裴隐的身影。
他端了杯酒,正和一位年长的导演说话。她悄悄挪动位置,想找一个更合适的、能“不经意”接近他的路径。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安玟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是刚才在洗手间遇到的那个刘制片!
他脸上堆着笑,眼睛里却闪着不怀好意的光,显然没把裴隐刚才的警告真的放在心上,或者觉得裴隐走了,他又可以了。
“安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刘制片凑近,满嘴酒气,“刚才裴总在,我没好意思多说。你看你,裙子都湿了,多不舒服。要不,我陪你去楼上房间换一件?我那儿有备用的礼服,名牌,新的……”
他说着,那只肥厚的手就朝安玟的胳膊抓来,另一只手甚至想往她腰上搂。
“刘制片,请你自重!”
安玟往后躲,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怒意,同时用力想甩开他的钳制。
可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差距悬殊,刘制片的手像铁钳一样,捏得她生疼。
周围有人看过来,但大多只是瞥一眼,就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或者带着玩味的笑意。
“自重?装什么清高?”
刘制片嗤笑,把她往人少的角落拉,“你们这种立牌坊的,我见得多了……”
安玟又急又气,正要不管不顾地抬脚踹他——
“这位小姐。”
一个平静的、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刘制片的动作瞬间僵住。
裴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那只酒杯,目光落在安玟被抓住的手臂上,然后抬起,看向刘制片。
刘制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了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笑:“裴、裴总,您还没走啊?我跟安小姐开玩笑呢……”
裴隐没理他,目光转向安玟,在她因为挣扎和愤怒而泛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伸出手,是一个标准的邀舞姿势。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他看着她,语气是询问,眼神却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社交环节。
安玟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看裴隐没什么表情却莫名令人安心的脸,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把手放了上去,指尖甚至因为后怕和激动而有些微颤。
“我的荣幸,裴先生。”
她扬起脸,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些许感激和受宠若惊的笑容。
裴隐握住她的手,很稳,带着适度的温度。
他甚至连眼风都没再扫一下旁边脸色青白交加的刘制片,便带着安玟,从容地滑入了舞池。
刘制片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最终悻悻地啐了一口,转身没入人群。
舞池中央,灯光柔和。
安玟的手搭在裴隐的肩上,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结实的手臂线条。
另一只手被他握着,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紧张得手心有些出汗,生怕自己笨拙的步伐踩到他铮亮的皮鞋。
“刚才,谢谢你又帮我解围。”她低声说,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脆弱与感激。
“举手之劳。”裴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淡。他带着她转了个圈,步伐平稳而主导。“怎么称呼?”
“安玟。安心的安,玉文玟。”她抬起眼,试图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清澈而真诚。
“演员?”
“嗯。”她点头,补充道,“刚入行不久,还在学习。”
“哪家公司?”
来了。
安玟稳住心神,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报出了鼎盛传媒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名字。
裴隐似乎微微挑了下眉,很细微的动作。“鼎盛?”
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评估,又像是……可惜?
“陈总的眼光倒是毒辣。”
安玟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只能维持着笑容。
“演技和外形条件都不错,”裴隐继续说,目光掠过她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件值得琢磨的物品,“有大火的资质。可惜了。”
“可惜?”安玟心里一紧。
“可惜在鼎盛。”裴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他们擅长造星,但也仅限于‘造’。后续的路径规划,往往急功近利。”
安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说的是事实,鼎盛确实如此。
可她现在是鼎盛的人,不能附和。
“裴总的隐山影业,才是业内公认的标杆,但也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
她选择了一个安全又带着恭维的回应,语气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
裴隐不置可否,只是带着她又完成了一个旋转。
他的舞跳得很好,引领有力,让她这个并不常跳舞的人也勉强能跟上。
也许是他的肯定让她有些松懈,也许是今晚的情绪大起大落消耗了太多精力,在下一个后退步时,她脚下微微一绊,鞋跟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背。
“啊!对不起!”
安玟慌忙道歉,脸腾地红了,懊恼自己竟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她立刻想低头去看他的鞋,手也下意识地松了力道。
“没事。”裴隐的声音依旧平稳,握着她的手甚至收紧了些,稳住了她有些失衡的身体,“继续。”
音乐还在流淌。
安玟偷偷抬眼看他,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被踩到的不是他的脚。
这份从容,莫名让她更加羞愧,却也奇异地安抚了她的慌乱。
一曲终了,裴隐松开了手,微微颔首:“跳得不错。”
安玟知道这是客套,但还是回以微笑。
“喝一杯?”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长桌,上面摆满了各色酒水。
“好。”安玟没有拒绝。
这是难得的机会。
虽然她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之前混喝的酒劲在跳舞后似乎更上头了。
裴隐取了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
两人站在稍微安静些的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裴总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个晚宴?”
安玟找着话题,小口抿着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胃里一阵阵上涌的灼热感。
“见个人。”
裴隐的回答言简意赅,他晃了晃酒杯,却没怎么喝,目光落在远处,侧脸在窗外流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莫测。
安玟不敢多问,只能陪着喝。
一杯香槟下肚,之前那些红酒、鸡尾酒仿佛全被唤醒,在胃里闹腾起来。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咙,额角渗出细汗。
不行,不能在这里吐出来。
“抱歉,裴总,”她勉强维持着笑容,脸色却有些发白,“我……我去下洗手间。”
裴隐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安玟几乎是捂着嘴,强忍着不适,快步朝记忆中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一离开裴隐的视线,她就小跑起来,冲进洗手间,也顾不得看里面有没有人,直接扑到一个隔间马桶前,吐得天昏地暗。
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大多是酸水,混杂着酒精的气味,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吐完一轮,她虚脱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隔间板,大口喘气,喉咙和胃里都火辣辣地疼。
稍微缓过一点劲,她撑着站起来,到洗手池边漱口,用冷水拍脸。
镜子里的人,妆容花了,脸色苍白,眼睛湿漉漉的,狼狈又可怜。
她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这就是她要走的“捷径”。
光鲜靓丽的名媛外表下,是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弱和不堪。
正想着,忽然,隔壁的隔间里,也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安玟一愣。
这层楼宴会的宾客,应该都用楼下的洗手间才对,这个在客房区的洗手间,除了她,还有别人?
呕吐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冲水声。接着,隔壁隔间的门打开了。
安玟下意识地从镜子里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凌乱的男人走了出来,正用纸巾擦着嘴。
他走到另一个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捧水漱口。
安玟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虽然因为醉酒和难受有些扭曲,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裴霄!裴隐的那个弟弟!
裴霄漱完口,抬起头,也正好从镜子里看到了她。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醉意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嘿……金泰熙小姐?”
他含糊地打着招呼,语气还是那股轻佻劲儿,但因为刚吐过,显得有气无力,“又见面了,真是……缘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