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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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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时,草木盛发,山色染青。
细雨斜织,山岚氤氲,因远近方位各异,山色生出万般绿意,似碧似翠,如黛如苍,变幻无穷,绵亘百里不绝。
山道缘壁而走,或架木为栈,或凿石成廊,蜿蜒迤逦,没入远方层峦之间。
两架马车在山中行驶,碾过泥泞徐行。
轮下湿滑,不可疾驰,马夫被催得性起,扬鞭抽在石缝间的细草上,草叶簌簌坠地。
都筠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烟岚浮翠,这般清绝的山色,她从前仅于画卷中得见。山中偶尔飘过的白影,她只作未睹。
“娘子可小心些,莫要栽落车下。”侍女行杳见她探头,立刻出声提醒,目光钉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都筠未应声。她的目光越过雨丝,顺山道延伸,落于前方山崖畔——草丛间,一条青蛇正静静盘踞。
蛇身与草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它缓缓抬首昂身,根本无从察觉。
似是感知到她的注视,青蛇倏然吐出血红信子,血红竖瞳之中,掠过一缕幽冷寒芒。
都筠当即吩咐:“停车,我要歇息片刻。”
行杳恍若未闻,扭头看向一旁,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停车。”都筠语气沉了几分。
行杳嗤笑一声,以袖掩唇,语气尖刻:“娘子坐马车也能累着,真是稀奇,怕是比豆腐还金贵。”她扬声冲外头喊,“张大哥你说是不是?”
马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娘子,您坐车的怎比得赶车的辛苦?这一歇一耽搁,只怕天黑前到不得白鹿宫。”
都筠回头,清冷的目光落在行杳身上:“县主派你们伺候我,我便是你们的主子。我令停车便停。”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马夫心头一凛,怕真受罚,只得勒住缰绳,马车缓缓止步。
后车帘子猛地一掀,一个婆子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仆从。
“好好的,怎么停了?”婆子声音粗哑,目光沉沉落在都筠身上,见她定定望着山道,冷声提醒,“都娘子,这深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便是想逃也无路可去。”
都筠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车上有没有雄黄?山中蚊虫众多,给两架马车洒上雄黄,马匹身上也须涂抹。”
行杳挑眉,满脸狐疑:“我怎不见半只虫子,娘子莫不是故意折腾人。”
“轮缝之中也要涂遍,马蹄、额头一处也不能遗漏。”
婆子沉吟片刻:“行杳,去后车娶雄黄。”
婆子发话,行杳不敢违抗,只得不情不愿取来雄黄。
都筠目光锐利,步步叮嘱:“那边角落未洒到,车轮上多抹一些。”
行杳不熟悉马的脾性,不敢近身,只得把雄黄粉都交由马夫涂抹。
马夫满手雄黄粉,面色不耐:“娘子,这样总够了吧。”
都筠:“额头未涂。”
马夫只得以言照做。
都筠抬眼看向崖边,只见那青蛇紧紧蜷缩身子一动不动,似乎对雄黄极为忌惮,唯有一双血红竖瞳寒光闪烁,死死盯着马车方向。
都筠仔细检查一圈,确认无遗漏,才道:“上车。”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泥泞缓缓前行。
都筠没有放下车帘。她的目光钉在崖边那丛草上。
青蛇还在。它支起的身子缓缓伏低,像是蛰伏,又像是在等。车马声渐远,那一点碧色终于被雨雾吞没。
都筠垂下眼,帘子落下。
——她不确定雄黄能否挡住它。
走出数十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嘶”,像是蛇信舔过湿叶。
马夫没听见,行杳还在絮叨。只有都筠脊背一僵,攥紧了袖中的香囊。
马夫只觉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沉。
原本贴着山壁行走的黑马,不知何时已靠近崖边。
一股莫名的力道拽着缰绳,直直将黑马往悬崖边引。
他魂飞魄散,拼尽全力往回猛拽缰绳。
黑马惊得一声长嘶,甩头响鼻,总算退回安全之处。
马夫惊出一身冷汗,耳边嗡嗡作响,山崖陡峭光滑,一旦坠下,当是十死无生。
行杳还在帘后念叨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惊魂未定间,他余光忽然瞥见身边木板。
方才洒得匀匀实实的雄黄粉,竟然凭空缺了一角,只余下一滩巴掌大的粘腻黑液。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腐味,直往钻进鼻腔,带着深山阴湿岩缝特有的凉意。
马夫只觉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白鹿宫本是仙家清修之地,钟灵毓秀,说不定山中虫蛇也开了灵智,专咬那些小人得志的货色。”行杳尖酸的话语,还在从帘后飘出来。
马夫喉咙发紧,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毕恭毕敬:“山中虫蛇众多,娘子也是为大家好。”
行杳万万没料到他突然帮都筠说话,撇嘴嘀咕几句,自觉没趣,收了声。
这滩黑液,勾起马夫一段往事,他有个朋友,是行商队伍的车夫,来往巴蜀和京城之间。
某次酒后,朋友给他讲了个亲身经历的故事。
商队回蜀地时,在湘西山间遇到一个老道士,老道士要回渝州,当家好心邀老道士同行。
那是正午,朋友驾车却越来越困,正要换人,就感觉有人牵着他的缰绳,引马走向山崖。
他拼尽全力也拉不回。幸而老道士及时出手,才救下他一命。
老道士说,坠崖而死之人,怨念不散便会化为山蛇,盘伏崖边,拉行人坠崖,而它们经行之处,必会留下这般黑色粘液。
马夫吞了吞口水,后背早已湿透。
原来都娘子并非无理取闹,她看见了……她知道有山蛇潜伏。
马夫慌忙捻起雄黄粉,把那滩黑液仔细盖住,心中不断默念:“白鹿神君保佑,妖邪退散。白鹿神君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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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高楼。
垂脊雕飞龙踏云,雀替刻猛虎擎莲。
肤着玉色,黑发如瀑,白衣清雅。
盘腿打坐的白衣少年睁开了眼。
目光穿过层层春雨,落在行驶在山间的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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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向阳处,山风轻轻掀起车帘。
暖阳落在都筠脸上,映得她肌肤莹白如玉,凝脂般细腻。明艳眉目,在日光里,竟平添了几分温婉恬静。
论容貌,在京中贵女里也是顶尖,只可惜是个有福但浅的。
行杳收回打量目光,暗自盘算县主交代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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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轻摇,都筠的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仿佛回到陇州旧宅,海棠花下,母亲捻针冲她笑,她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一年前,都父归省返京,途中遇野狗袭击,母亲林氏舍身相护,被恶犬咬伤,此后母亲身体每况愈下。
初时都父还遍寻医师,只求为母亲治病,可日子一长,便嫌医药费繁重,借游方道士胡言,要以侍奉翁姑为名,将母亲赶出家门。
那日大雨如注,都筠跪在雨里求了整整一夜,都父始终闭门不应。
母亲知道后,拿了剪刀要自尽,被侍女死死拦下。
她抱着都筠,看着都筠淋了雨水发炎,满是血丝的一双眼睛:“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连累了你,是我不好。”
亏得妾室从中调停,离家时间延后了两日。
雨歇天霁的第一日,都筠便立刻出府,在城南租下一间小屋,靠着一手刺绣挣钱,供养母亲治病.
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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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凌晨,她刚赶完一批绣品,鸡鸣破晓,推开门,见都父和陈氏并肩而立。
都父谄笑,说有位贵人交代她一件差事。办成了,便治好她母亲的病。
都筠跟他们上了马车,沿朱雀大道北上,茅茨土阶退去,转为朱门高墙。又见棨戟遥临,红墙绿瓦。
——此行目的宋王府。
只有都筠一人准入,她在侍女的带领下,从侧门进入,经廊庑,进入内院,她见到了那位贵人。
贵人斜倚塌上,珠钗华贵。
都筠不敢直视,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问安。一缕梅花的幽香飘荡,如雪中梅花清冽。
她听见贵人说,我有件事要你去办,若成了,定有厚赏,你母亲的病也不必担心。
如果不成,你,你母亲,都家,只有地府相聚了
都筠自知进了王府万般由不得自己,她磕头:“谢县主恩典,给妾机会。”
县主笑了,招手:“近些,地上凉。”
都筠膝行几步,跪上地衣,红丝茸茸,软得像陷进了层层棉被。
县主说:“我需要你去勾引一个人,清河郡公之子,崔简。”
都筠指尖一颤。
京中无人不知安吉县主和崔简,自幼有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是京城人人艳羡的天作之合。
她万万没想到,县主会让她去勾引自己的未婚夫。
都筠没有拒绝的资格,声音干涩得像蒙了尘:“妾领命。”
“抬起头来。”
安吉县主伸手,手指从鬓角滑到下巴,指甲划过皮肤,又轻又锐,像吐着信子的游蛇。
梅花的香味更浓了,扑鼻而来,不管不顾地朝鼻子里钻,像是要深入脑髓一般。
她勾起她的下巴,红唇勾起意义不明的笑:“果然是个美人坯子,我见犹怜。”
都筠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县主谬赞。”
“我要你,怀上他的子嗣。”县主的声音轻飘飘,却像一把淬了毒刀子,扎进她的心里,“明白吗?”
她放开都筠的下巴,手指并合拍了拍都筠的脸,都筠侧过脸去。
室内,静得不能再静,静到可怕。案头的五足鎏金香炉,自顾自冒着袅袅香烟。
丝丝缕缕,形若游蛇,缠得都筠喘不过气。
安吉县主垂眼看着她,像是看初春新绽的花,夹缝艰存的草,亦或是,一块铺路的石子。
都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快要从喉咙跳出。
她手指发凉,似乎三魂七魄已经抽身而去,正俯在半空,冷冷看着这个跪在权贵脚边的自己。
都筠狠狠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到近乎诡异:“妾明白。”
“去吧。”县主松开手,重新靠回榻上,语气轻慢,带着狠戾,“他现在在白鹿宫,为我祈福。”
“你此去,只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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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忽然一顿,缓缓停下。
行杳掀开车帘,语气嘲弄:“娘子,白鹿宫到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山风卷走最后一片湿云。白雾消散。山林葱郁,日头悬在中天,暖光落在白鹿宫的飞檐上。
白鹿宫依山而建,丹楹白壁,碧瓦朱甍,恢弘华丽,像藏在深山的仙家宫宇。
都筠下了马车,正了正帷帽的垂纱,垂下发抖的手。回首只见群山叠叠,来路隐没。
知客迎来上执手行礼,引着她朝里走,一路低声介绍白鹿宫布局。
正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筠下意识回头。
只见石阶下,一身着浅青布帛袍的男子,踏过浸了春雨的青石板,快步登阶而来。
一根木簪束发,装饰简朴,没有京中贵胄的奢靡之气,如山巅迎风修竹,风骨清隽。
他怀中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只狸猫,狸猫的后腿受伤,血染红了他的袖口。
风卷来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都筠隔着纱幔,只看见他抱着猫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几道细小的划伤,还泛着红。
猫尾巴垂着,随他步幅晃动,忽然猫尾巴弯了弯,狸猫抬头看来,一双新绿色眼睛。
行杳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满满的恶意:“娘子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目标,崔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