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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2 硫普尔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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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普尔将那台终端搁在桌面时,金属边缘与木纹相触的轻响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松谭的目光先是落在屏幕上那两道交错的细痕上,它们从右上角向左下延伸,如同两道被遗忘的划界。彵将视线移向硫普尔插在裤兜里的手,那双手保持着惯常的松弛姿态,仿佛刚才放下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而不是这个家里第一件明确归属彵的、能连接外部世界的设备。
“你大哥换下来的,你凑合用吧,老三还没有呢。”
松谭说了声好,然后将终端拿在手里。外壳边缘的从充电接口附近开始扩散的氧化痕迹,像是汗水与反复握持共同完成的褪色记录。彵按下电源键观看,又将它翻转过来仔细查看。
这东西比彵想象中要好好得多,至少屏幕没有碎裂,没有出现色块,没有那种卡顿到让人失去耐心的延迟。彵心里也清楚,老三还没有,但等老三需要的时候,硫普尔大概率会偷偷去买一台新的。
“别挑三拣四的,要不是大哥买了新的,这个也轮不到你。”
“我知道,”松谭说,彵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有些单薄,“有个用就不错了。”
当晚彵开始注册账号。流程比彵预想的简单,只需要输入一串识别码和几个基础信息,然后彵就进入了那个之前只能透过别人屏幕窥见一隅的网络世界。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彵的姿势换了又换,手机壳被掌心焐得温热,等彵终于感到眼角发涩,抬起手腕看表,才发现已经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这种新鲜感维持了大约三天。第一天彵几乎浏览了所有主流娱乐平台,注册了五个账号,收藏了十几个频道。第二天彵开始有选择地跳过某些推荐,发现很多内容看似不同,实则都好像差不多。
第三天,松谭打算查看一下和工作机会相关的信息。但是不是虚假信息,就是混合着真信息的传播焦虑内容。彵用终端自带的笔记功能建了个表格,左侧列是视频宣传的正面信息,右侧列是搜索得到的反驳或补充信息。比对之后发现一个规律:那些将前景描绘得过于美好的内容,其反驳信息往往集中在薪资欺诈、工作条件、人身安全等方面;而那些将环境描述得极端恶劣的内容,反驳则会指出“虽然差,但没到那个程度,至少能赚到一点钱”。
当彵将最后一条信息录入表格,背靠椅背短暂闭上眼时,脑中浮现的不是混乱,反而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图景。外部的机会确实存在,那些工业区、物流园、建筑工地持续在招人,给出的基础薪资数字是松果本地零工的三到四倍,这是事实。但与之对应的是缺乏任何保障:没有合同,或合同布满陷阱条款;发生工伤大概率得不到赔付;被拖欠工资时投诉无门;住宿条件可能是二十人挤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所谓“包吃”则是更差的东西。
学手艺和精进魔法这条路也存在,每条路径都有相应的培训信息,但每条路径下方都标注着“需熟人介绍”、“需拜师费”、“学徒期无薪或低薪”、“出师后需自带客源”等等。
最根本的是身份问题,松果人在外既不被本地社群接纳,也很难融入同乡圈子。前者视你为抢工作的外来者,后者则依据求职者在家乡的人脉和资源重新排定亲疏次序。彵在教会学堂学过通用语,日常对话能应付,但面对网页上那些招聘条款、合同范本、法律条文时,依然需要依赖终端的实时翻译功能,那些机械转换的句子总是带着古怪的语序和生硬的用词,彵必须反复读两三遍才能大致理解,而理解后往往发现其中藏着彵第一遍阅读时未能察觉的限制条件。
这个过程彵感到一种预期被验证的平静。彵早就猜过外面是怎么回事,现在只是看到了具体细节,那些细节反而让想象落到了实处。但这种感觉并不带来解脱,它只是将原先模糊的困境变成了边界清晰的困境。
也是在这段时间,彵察觉到家里一些细微的变化。餐桌上菜肴的种类没有减少,但分量出现了调整;包装从彵熟悉的几个品牌换成了彵没见过的牌子,香皂的气味变得更刺鼻,纸巾的质地更粗糙。这些变化没有影响基本生活,主监的厂子还在运转,这是家里最稳定的支撑。
主监让彵去厂里送一箱密封垫圈的那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机油和焦煳的金属气味。彵推开厂房侧门,热浪裹挟着烟尘迎面扑来。其中一个正用一把长柄钳子从地沟里往外夹烧得变形的金属残渣,另一个则半跪在炉子侧面的检修梯上,仰着头,一只手举着强光手电照着炉膛上方的管道接口,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缠了绝缘胶带的扳手,正小心翼翼地试着拧动一颗锈蚀的螺栓。
松谭抱着那箱垫圈站在门口,热气和烟尘让彵的呼吸滞了滞。蹲在地沟旁的那个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向彵。被油污和汗水浸染的脸上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被炉火余光映亮的眼睛在阴影里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彵怀里的箱子上,然后移向彵的脸。“找主监?”那个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在高温粉尘环境里说话后的那种质地。
“送东西。”松谭说,彵走到厂房角落那张堆满图纸和旧零件的木桌旁,将箱子放下。
回程的路上,彵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那两个身影在工作状态中呈现出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稳固感。彵不觉得主监雇人有什么不对,炉子要定期检修,清出的废料需要处理,这些活计需要懂得操作和忍耐高温的人手,忙不过来时找帮手是天经地义。让彵胸口发紧的不是主监雇了人,而是主监从不催促,彵来或不来,主监都不会过问。但正是这种“不催不问”的常态,让此刻的缺席变得更锋利。这可能意味着在主监的判断里,喊彵来搭把手已经不是一个实际的选择,或者说,喊彵来的成本超过了雇佣两个懂行的临时帮手的成本?
松谭不知道主监是否和硫普尔谈过这件事,但硫普尔显然察觉到了彵的变化,开始增加让彵跑腿的频率。以前硫普尔外出办事,大约三次里会叫上彵一次,现在几乎每次都会叫,并且每次都会给彵明确的任务。差事内容本身从不复杂,松谭每次都答应得干脆。
但是每次做完之后,一种比体力消耗更深的疲惫会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至于为什么硫普尔那天显得格外沉默,松谭是后来在替彵跑腿办事的间隙里慢慢琢磨出点眉目的。彵知道硫普尔在交界地带做的营生并不止是主监厂子里的那些活计,更多是一些不那么能摊在明面上说的事情,也就是接送或引领一些身份含糊的商人穿过松果的灰色地带。
这些人大多来自瓦塔,偶尔也有从更远的加仑那边过来,据说会夹带些外面罕见、在松果却能卖出高价的魔法水晶。虽然硫普尔从未对彵挑明,但几次被派去“看看那些人稳不稳当”,或者仅仅是“陪他们走一段路,送到下一个落脚点”,松谭心里便大致有数。这些差事谈不上多紧要,可比起在主监那弥漫着炉灰和焦铁气味的厂区里打转,总归是桩“正经事”,至少能走出这片终日被护罩嗡鸣笼罩的区域,接触到一点不一样的、带着外界尘土和陌生气息的东西。
所以彵猜,大约是加仑那边维系了不短时间的线,突然断了。
地环那淡紫色的光晕攀升到第四刻度时,硫普尔撩开了里屋的布帘,朝松谭偏了下头。里屋是辅监谈事的地方,不大,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木桌,两把结实但样式简单的椅子,最显眼的是钉了整面墙的手绘地图。那地图很有些年头了,纸张边缘泛黄卷曲,上面用不同深浅、不同颜色的炭笔线条标注着这片交界地带的脉络。松谭能辨认出一些:断续的虚线标记着护罩周期性衰减的薄弱区域,粗实的线条是相对稳妥的货运路径,的叉号意味着“不好说话”或“盘剥苛刻”的检查点,而用圆圈圈出来的地方,则是能歇脚、能交换消息、也能暂时避开风头的去处。
硫普尔没坐,站在地图前,手指正点在一个用褐色炭笔新画出的、位置略显突兀的圆圈上。那圆圈落在松果与瓦塔模糊交界的边缘,离标识护罩弱区的红色虚线很近。
“和我对上线的那人,”硫普尔说,“自称从加仑那边过来。货在交界地被截了,运货的车也没了踪影,现在想找门路,看能不能把货弄回来。”
松谭没应声,等彵往下说。
“货是加仑纺织厂直出的料子,正品。”硫普尔转过身,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擦不净似的灰翳的眼睛看着松谭。“彵开的价码不错。但我要你先去会一会彵。”
“会,会彵?”
交代的过程繁琐而枯燥,就和之前一样。
彵走出家门,踏上被踩得坚实的土路,朝着歇脚处的方向走去。天边,地环淡紫色的光晕正慢慢浸染灰白的天空,像一滴浓墨在湿纸上泅开。头顶护罩传来的嗡鸣声变得比白日尖细了些,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颤音。弱周期里,护罩变薄,从“死地”那侧渗透过来的气息也浓郁起来,空气里浮动着铁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物质的味道——松果没有真正的植物,但这气味总让松谭想起在教会学堂那本残破图册上看到的、关于“植物腐烂”的描述。
彵走得不急。走到三号歇脚处时,地环的紫光已彻底取代了天边最后一缕苍白。歇脚处门口挂着的油灯被点亮,昏黄浑浊的光线透过积满烟垢的灯罩滤出来,将门口一片区域染得粘稠而暧昧。松谭在厚重的、浸满污渍的皮帘前停住脚步,头顶的短角无意识地在低矮的门框上轻轻磕碰了一下——彵总是会忘记这个。彵吸了口气,略微低头,掀开皮帘钻了进去。
混杂着人体温、劣质茶汤的涩味,以及食物存放过久产生的微酸气息的热流扑面而来。松谭眯了眯眼,头顶那双黑色的羊耳在骤然涌入的嘈杂声里轻轻转动了几下,本能地过滤掉那些无意义的喧哗与低语。
靠窗的第二张桌子旁坐着个人。
一种……“勉强支撑”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松谭的视线。那人穿着加仑样式的衣裤,但布料已疲软起皱,领口被磨出一圈扎眼的白边,袖口处挂着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粗粝的灌木枝桠或带刺的铁丝网狠狠扯挂过。
那人微微佝偻着背,面前粗陶碗里的茶汤一口未动,水面早已没了热气。彵的肩膀不自觉地缩着,仿佛歇脚处里氤氲的、属于陌生环境的寒意,独独缠绕在彵周身。
松谭走过去,在彵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老旧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那人像是被这声响惊动,受惊般抬起头。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疲惫如同最粗糙的砂纸,打磨掉了彵眉眼间可能曾有过的鲜活气息,只留下深深的黑眼圈和干裂起皮的嘴唇。彵的目光在松谭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才费力地凝聚起焦点。
“请问您是…硫的客户?”松谭开口,声音压得不高,恰好能越过周围的嘈杂,清晰地递到对方耳中。
那人迟缓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的音节:“……是。”
“硫普尔让我来的。”松谭说,语气平稳,“听说你碰上麻烦了?”
青鸟的肩胛骨几不可察地又塌陷了一点,像是这句询问抽走了彵仅存的一点支撑。“货……被截了。车,货,都没了。” 彵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
“什么货?”
“加仑纺织厂的料子,细亚麻混纺,专供教会制袍用的衬里。”青鸟说,“十二卷整,本是运往松果城教会直属工坊的。”彵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粗陶碗的边沿,“交货的期限快到了。”
松谭不知道该接什么。硫普尔让彵来看人,看彵是不是真丢了货,看彵的底。但松谭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看彵的鞋?看彵的手?看彵的动作?真的管用吗?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扯的事情吗?可看完了又怎样呢?
彵觉得这人是真的丢了货,可彵又不敢太信自己的判断。万一彵看走眼了呢?万一这人就是那种特别会装的呢?硫普尔说彵眼里有光,但松谭觉得那只是辅监在哄彵。彵在交界地带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可要说“看人准”,彵心里没底。这更像是诱骗自己做事的借口,而不是真的要让自己学会什么。
“没向巡逻队或分教会报失?”松谭问。彵觉得应该问这句。
青鸟摇了摇头,没说话。松谭看着彵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心里想,可能真的没报。交界地带的人丢了货,有几个会去报的?
彵坐在那里,心里其实有点慌。彵怕自己看不准,如果自己回去跟硫普尔说“人没问题”结果人是有问题的,怕自己说“人有问题”结果人只是太倒霉了。真的要对这个人下判断了,松谭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下这个判断,好像隐约觉得不该自己下这个判断。
彵只能继续往下聊,聊到哪算哪。
“截道的人,看清来路或特征了吗?”
青鸟摇头,眼神黯淡下去,像燃尽的余灰:“蒙着脸,手脚利落得很,像是提前摸清了路线。车夫……” 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没了。”
松谭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不像设局钓鱼的,看起来,更像一个运气糟透了的、在错误的时间选择了交界地带这条险路的加仑行商,如今身无分文,货物全失,困在了这片彵完全陌生的灰色地带。硫普尔所担忧的那种“冲着人来”的复杂情况,可能性似乎很低。
彵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囊,推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中间。加仑铸币在粗糙布料下相互磕碰,发出细微而令人心安的窸窣声。“这个,你拿着。”
青鸟的视线落在布囊上,没动,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
“预付的一点诚意。”松谭言简意赅地解释,声音平稳,刻意学习着硫普尔交代事务时那种不带情绪的腔调,“硫交代,若你真是丢了货、想找回来,这点钱先应个急,权当是帮忙。这地方,身上没钱,比手里没货,死得更快。”
话说完,一股微妙的滞涩感卡在了喉咙里。松谭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别的。那些走流程的话像一层油,浮在真正的疑惑之上。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就像硫普尔那么轻易、那么理所当然地就派彵来了,连一丝多余的考量或叮嘱都没有,仿佛彵去或不去,结果都一样,仿佛这趟差事本身的价值就只在于“去”这个动作,而非“带回”任何确定的东西。可如果不重要,何必派人来?如果重要,为什么偏偏派彵,又为何如此轻描淡写?
一种近乎叛逆的冲动,混合着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对自身处境模糊的不满暗暗炸开。松谭张了张嘴,又无声地合上。彵不太确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合适,是否逾越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界线。但沉默本身此刻也成了一种负担。
“我能……跟你讲一些其他的话题吗?”松谭最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青鸟抬起眼,看向彵。“你讲。”
“硫……硫普尔,”松谭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的指向,“是你本来就联系好了的的接头人,对吧?”
“是的。”
“硫普尔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青鸟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的直接程度触动了某根弦。“我不知道。我只是托了层关系,随便找到的中间人。”
松谭沉默了。彵想,是啊,好像确实如此。硫普尔的线人网络在交界地带盘根错节,但对外面那些只是“托关系”找上门的人来说,辅监具体做什么、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也没必要知道。这回答天衣无缝,符合一切常规逻辑,也彻底堵死了任何深入的可能。彵问了一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得到了一个标准到乏味的回应。
“……才怪。”青鸟说。
“?!”松谭倏然抬起眼。
“小朋友,”青鸟的声音没变,依旧是那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与疲惫,但语气里微妙地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你问这个干什么?” 彵的视线落在松谭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不是硫普尔的小帮手吗?”
“确实是帮手。”松谭承认,但没移开目光。
“怎么,”青鸟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彵脸上那种被苦难打磨出的僵硬线条柔和了一瞬,却又透出更深的不协调感,“关系不好?还是……信不过你那位辅监?”
松谭没有回答。彵说不清自己和硫普尔的关系算好算坏,那更像是一种基于生存的、无需言明的共生。至于信不信得过……
“你要知道,”青鸟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桌面的嘈杂背景音,“这个话题问出来,可不太合‘剧本’啊。”
“什么剧本?”松谭追问,心脏的跳动不自觉地快了一拍。
青鸟没有立刻回答。彵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油腻的茶汤,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很慢,慢到松谭能清晰地看见彵喉结滚动的每一次起伏,能数清碗沿上细微的缺口水渍。
“你们中间地带的人,”青鸟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陶碗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一脸死灰的认命表情。就好像……剧本里早就写好了的、苦命的配角一样。该跑腿的时候跑腿,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拿钱的时候拿钱,该死的时候……” 彵顿了顿,抬眼,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就安安静静地去死。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从来不看剧本之外的东西。”
松谭看着青鸟。彵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比如“活着就不容易了”,或者“知道太多没好处”。但那些话滚到舌尖,又觉得苍白无力。
那么,松谭自己呢?彵在这“剧本”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一个还算得力的跑腿?一个眼里“还有点光”的观察者?还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派出来、对接这种明显透着蹊跷的“任务”,而无需得到任何额外关照的、消耗品?
“我想也差不多了,”松谭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差不多,也是我们家的……剧本人物。” 彵停了停,目光重新聚焦在青鸟脸上,试图从那疲惫的伪装下,捕捉到更真实的东西。“话说回来,你的反应,才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青鸟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短促的、几乎称得上生动的笑容。嘴角往上提起一个清晰的弧度,深褐色的瞳孔里似乎有极淡的光彩一闪而过。然后,那笑容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沉没、消失,彵的脸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生动只是错觉,或者,是某种不该流露的东西。
“这里不方便说话。”青鸟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语速快了些,“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松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重重撞在胸口。找没人的地方?在交界地带,一个陌生人,这句话后面跟着的,是好事才怪。
但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念头针一样刺了进来。硫普尔派彵来的时候,那张灰色的、蒙着灰翳的脸上,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辅监就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彵去门口水缸舀瓢水,而不是来见一个来历不明、货品牵扯魔法矿物、背后可能藏着无数麻烦的“加仑跑货人”。
一种混合着冰凉与灼热的情绪,突然在胸腔里窜起。不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尖锐的、被轻视甚至被当作可弃棋子般的“不值”。彵在硫普尔手下干了这么久,跑腿,传话,观察,处理各种不上台面却必须有人做的琐事,彵以为自己至少是“有用”的,是这“家”里运转的一部分。可到了这种明显透着不对劲、风险不明的任务上,硫普尔连一句最基本的、形式上的关切都没有。就好像彵的安危无足轻重,就好像……彵的存在本身,就是可以为了某些更大的“剧本”而被评估、被使用的部分。
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让彵喉咙发紧,但也奇异地驱散了那瞬间升起的怯意。
“行,”松谭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想象中镇定,“但是不要是死胡同,也不要是魔法探测测不到的地方。”
青鸟眼睛里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残留的微光,让彵此刻的眼神显得有些难以捉摸。“不要防备心这么大。” 彵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我本来也只是想,带你去个没有‘耳朵’的地方说话罢了。” 彵顿了顿,补充道,“‘耳朵’少的地方,也可以。”
“歇脚处后面怎么样?”松谭开口,声音平稳地报出一个地点,“有片背风的空地,堆着些杂物。能看到前后两条路的动静。有‘耳朵’想贴上来,没那么容易。”
青鸟站起来,动作利落地将那个装着加仑铸币的布囊塞进怀里,衣物摩擦发出窸窣轻响。“走吧。”
松谭也跟着站起身。彵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微地摆动了一下,那是紧张或警惕时难以完全控制的本能反应。自己没有武器,如果这个人真的动手,还能跑快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歇脚处。厚重的、浸满污渍的皮帘在身后落下,将里面浑浊的空气、嘈杂的人声、以及劣质茶汤的气味隔绝开来。外面,天色正迅速沉入地环的紫晕之中,最后一线天光在西边苟延残喘。空气带着入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死地”那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似乎比白昼时分淡薄了些,但依旧萦绕不散。
松谭带着青鸟,绕过歇脚处那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土坯墙角。后面果然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杂乱地堆放着些废弃之物——几块边缘腐朽的破木板,一两个底朝天的空酒桶,一只缺了腿、斜靠在土墙上的长凳。空地一侧紧贴着歇脚处的后墙,两面是低矮稀疏、毫无生气的耐旱灌木丛,另一面则毫无遮挡地朝向远处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荒地,视野开阔,任何人从远处靠近,都难以隐藏形迹。
“这里行不行?”松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青鸟。地环那日渐浓郁的紫色光晕从侧面斜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变形,像两个正在无声对峙的幽灵。
青鸟没有立刻回答。彵的视线缓缓扫过空地的每一个角落,掠过那些杂物,投向开阔的荒地边缘,最后又落回松谭脸上。那审视的目光细致而冷静,完全不见了之前在歇脚处里的疲惫与惶然。
几秒钟后,彵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地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两根歪歪扭扭的柱子。
“你会什么魔法?”
这问题来得突兀,像一颗凭空投进静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短暂营造出的、带着微妙试探意味的氛围里,激起了一圈意料之外的涟漪。松谭愣了一下。话题毫无征兆地跳转到这上面,让彵一时间没能从之前的思绪里完全抽离出来。
彵看向青鸟,那张在歇脚处灯光下显得疲惫而颓唐的脸上,此刻在暮色四合的空地里,只剩下一种被阴影模糊了的专注。
松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在这种时候,在这种人面前,任何不必要的修饰都显得愚蠢。
“只会初级的普通魔法。定向培育的门槛够不着,而且,我学的那些……非常普通。” 彵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描述还不够确切,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自嘲的坦率,“就是那种,学了跟没学的感觉。”
“魔法增幅肌肉这样的基本魔法会吗?” 青鸟的视线依旧落在彵脸上。
天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地环那标志性的淡紫色光晕从西侧低垂的天际斜斜地照射过来,将青鸟的半边身体和侧脸映染成一种不真实的、仿佛褪了色的旧照片般的淡色,而另外半边则彻底隐没在歇脚处土墙投下的、浓稠的阴影里。光线在彵脸上划出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使得彵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你是想判断我待会跑得快不快吗?” 松谭反问。
青鸟没有回答。彵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含义模糊的肌肉牵动,介于一个转瞬即逝的轻笑和某种无意识的抽动之间,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分辨。然后,就在松谭以为彵会再次用沉默或别的话绕开时,青鸟抬起了右手。
动作很轻,很快。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小的、近乎敷衍的弧线,轨迹模糊,与其说是施法手势,不如说更像是在驱赶眼前并不存在的飞虫。松谭甚至没看清彵具体做了什么,但彵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嗤”声,像是某种张力极强的、无形的东西被锋利的指尖精准地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
紧接着,青鸟的手里就多了一把铁锹形状的工具。
松谭离得近,他的视线捕捉到了铲子出现的刹那。它出现得极其自然,又极其不自然。松谭的喉咙骤然发紧,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魔法能力,用魔法凝结成实物绝对是高级魔法天赋者才能做到的事情,不,甚至是顶级的。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胃部因剧烈的不安而抽搐,浑身发冷。原来魔法竟能这样?
青鸟没有解释,彵握着工具,开始挖坑。
松谭已经不止是疑惑了。彵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脚尖在碎石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停顿了半秒,觉得不够,又悄无声息地退了第二步,与青鸟之间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足以做出反应的距离。
“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 挖完坑,青鸟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底色,但语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字句清晰,但话里行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你应该这么做,这是此刻最合理的选择”的意味,理所当然到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回避什么?” 松谭脱口而出,声音比彵预想的要响亮一些,甚至带上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困惑和紧张而滋生的急躁。“你要在这尿尿?” 话一出口,彵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可笑,也粗俗得不符合当下的诡异气氛。但莫名的紧绷感让彵的脑子有点跟不上嘴巴。
青鸟停下了挖掘的动作,抬起头,看了松谭一眼。
“不至于做这种事情。…啧,算了。”
松谭没再说话。尾巴在身后僵直地垂着,尾尖的毛发几乎要触及地面冰凉潮湿的泥土。
青鸟将魔法铁锹“嚓”地一声插在旁边那堆湿黏的土丘上,工具便如奶油般化开,随后消失。然后,彵直起了腰,双手抬起,十指插进了脑后被布条束起的、有些凌乱的头发里。
松谭起初以为彵是要挠头。
青鸟的手指在发间摸索着,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明确的寻找意味。然后,彵的指尖似乎捏住了什么——松谭瞪大了眼睛,也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但彵清晰地看到,青鸟的手指捏住了某样东西的边缘,然后,开始往外拉。
那是一种质地极其特殊的东西,极薄,在昏暗的地环光线下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非皮肤的光泽。它从青鸟的额头发际线开始,被缓慢地、平稳地、一整片地揭离。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湿润的薄纸被小心分离时的、绵密而柔韧的“嘶啦”声,微弱地钻进松谭的耳朵。那不是粗暴的撕扯,更像是一种精密的剥离,每一寸的分离都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细致控制。
那层东西沿着彵的额骨、太阳穴、颧骨的弧度,平稳地下滑,精巧地绕开了眼睛的部位,看来眼部的处理是独立的另一部分。继续经过鼻梁的侧面,抚过脸颊,最终在下颌线的位置完整脱离。青鸟将它完全揭下,捏在指尖。那东西此刻看起来像一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薄如蝉翼的怪异面具,还隐约残留着面部轮廓的起伏。
青鸟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团奇异的造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手指一松,将它扔进了脚边那个刚刚挖好的坑里。
松谭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眼睛死死地盯着青鸟此刻露出来的那张脸,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甚至忘了闭合,也忘了呼吸。
那已经不是松谭之前在歇脚处昏暗灯光下看到的那张脸了。写满了长途跋涉的艰辛、财物尽失的绝望、被砂纸般粗糙的疲惫打磨得黯淡无光的脸消失了,连同那些深刻的眼袋、干裂起皮的嘴唇、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颓丧与强撑一起。
现在呈现在松谭眼前的,是另一张脸。一张……
松谭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彵不擅长形容人的相貌。
线条干净利落,有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英挺睫毛很长,瞳孔精致又清澈。让松谭感到巨大冲击的,是质感上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的“青鸟”,像一件被随手丢弃在角落、沾满尘土、领口袖口都已磨出发白毛边的旧外套,而现在眼前这个人,虽然着装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外套还是那件外套,但穿在彵身上,那些破旧和磨损,奇异地不再显得狼狈,反而透出一种近乎随性的、不屑于掩饰的随意。彵的腰背比之前挺直了,肩膀自然地打开,颈部的线条流畅而放松。最让松谭感到陌生的,是彵眉宇间透出的那股气息——那是一种松谭极为罕见的、近乎奢侈的从容。好像天塌下来对彵而言也并非不可承受之事,因为彵自有其依凭和度量;好像彵行走于世,从未真正需要为何事慌张,因为一切皆在彵的理解与掌控范畴之内。
松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乱成了一锅沸腾的、无法理清的粥。残存的理智碎片在意识中疯狂冲撞。彵在网上偶然看到过一些东西,高级伪装义体,生物拟态层,纳米级面部重塑模块……那些词汇通常伴随着惊人的价码和“军方特许”、“顶级安保公司”、“影子议会特供”之类的限定语,存在于科幻小说的畅想和遥远上流社会的传闻中,属于另一个与灰扑扑的交界地带完全绝缘的世界。在松谭朴素的世界观里,那就像教会学堂发黄的图册上绘制的、口耳相传的神话生物,你知道它们被描述、被记载,但你绝不会认为自己真的会在臭烘烘的歇脚处后巷,面对一个刚丢了十二卷碎晶粉布料的“倒霉行商”,亲眼目睹这神话般的技术被如此随意地使用,又如此随意地丢弃。
但现在,彵碰到了。不仅碰到了,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毫无仪式感的方式。
一个冰冷的问题,像毒蛇一样窜入彵混乱的思绪:一个能如此轻易获得并使用这种级别伪装的人,一个能将这种技术视作可随时舍弃的一次性道具的人……彵声称自己在交界地带被几个蒙面劫匪截走了价值一千二百枚加仑铸币的货物这件事,别说是可信了,根本就是对方随口开的一个小玩笑罢了。
青鸟对松谭内心的惊涛骇浪恍若未觉。彵蹲下身,把坑用靴子埋上,踩实。松谭的思维还在凭借惯性艰难转动。彵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或许更致命,但在此刻极端混乱的心绪下,反而显得不那么尖锐了。那就是,青鸟为什么要当着彵的面做这件事?为什么要让彵看到这层伪装?是疏忽?是试探?还是说,在青鸟的评估里,让松谭看到与否,已经无关紧要,或者,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别怕。” 青鸟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声音也变了。此刻响起的,是一道清亮的、中气充足的、音色干净的嗓音。音调不高不低,咬字清晰准确,每个音节都饱满地送出来,没有任何含糊或疲惫的拖沓。然而,诡异的是,这声音的语气却和之前在歇脚处里说话时一模一样。就好像,彵只是换了一副更好用的嗓子,来说着同样风格的话。
松谭的喉咙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彵想问你到底是谁,但觉得这问题在目睹了刚才一幕后显得幼稚而多余。彵想问你那批货到底是不是真的丢了,但此刻这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又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彵最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你接下来打算对我做什么?但极度的紧张让彵的声带像被冻住了一般。
青鸟忽然弯下腰,手指关节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彵用手握成空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后腰,动作间带着某种疲惫的韵律。松谭注意到,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袍下摆沾着几块暗色污渍,像是被某种黏稠的液体浸透后又风干形成的斑驳痕迹。
“长时间弯腰可真不容易。”青鸟用手握成空拳,不轻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后腰,用一种松谭从未听过的、带着点漫不经心抱怨意味的轻快语调说道,“不仅破坏体态,”彵顿了顿,又反手去捶了捶自己略显紧绷的肩膀,“而且还难受得很。”
松谭盯着彵,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青鸟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腰背,又转过头来看向松谭。
“别这么紧张,”彵说,语气出奇地平和,“我没什么可怕的,至少对你而言是这样。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能回答的都会回答,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松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青鸟那诡异的气场中挣脱出来:“我现在脑子里东西太多,不知道怎么问了……”
青鸟轻笑出声,声音像风铃般在寂静中回荡:“太稀奇了,居然没吓的当场逃走。”
“你的魔法实力我能猜个大概,我逃走是跑不过你的,急也没用。” 松谭竭力稳住颤抖的声音,目光如锁定青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首先,你为什么要向我展示这个?” 彵忽然提高声调,声音像一把利剑劈开凝固的空气。青鸟没有等待回答,径自说道:“因为你不是跟我说了吗?你在询问我的接头人,你的监护的身份,这本来就很奇怪。如果你们之间信任不足的话,为什么问我一个陌生人?”
松谭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对,是我在问你问题。”
青鸟的声音几分自嘲的意味:“好吧,我其实很好奇你们中间出现了什么变量。” 彵的指尖忽然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空气骤然泛起一阵涟漪,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松谭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彵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人,没有多余的技法,没有刻意掩饰的破绽,只有近乎禁忌的法则在眼前被撕开一道裂缝。原来魔法竟能这样?无需繁复的仪式,无需力量的宣泄,只需轻轻掀开现实的褶皱,便能让禁忌之物如呼吸般自然存在。还有他的脑回路……
“行吧……” 松谭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仿佛生锈的齿轮,“第二个问题,那批货是怎么回事?”
“货确实是我以那个样子被抢了,这是百分百的实话。但是我这里可还有很多货,而且你带我回去也不算亏。而且,如果我想杀了你或者给你们家带来一些麻烦,我为什么要和你说悄悄话?”
“我只是搞不懂这一点……” 松谭的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对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面对我这个NPC这么上心?”
青鸟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彵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点在松谭的胸口,仿佛要穿透衣物触及心脏。
“我这么回答吧,” 青鸟的声音低沉得仿佛呢喃,每个字都像带着魔力般钻进松谭的耳朵,“因为我在害怕。”
“……?!”
“我害怕你不理我。这么说吧,被你家接应是我一定要实现的一个目标,这个目标的过程会给你们带来经济收益,且结果不会对你们有任何不好的影响,这么说可以吗?”
松谭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彵想质问青鸟的真实身份,想追问那批货的真相,想弄清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但青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彵所有的疑问都浇灭了大半:“剩下的我可不想告诉你了。”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冰凉的血液流遍全身,让彵的四肢都变得麻木起来。
“这些信息是真的吗?”
青鸟缓缓收回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是真的哦,保真的。”
“这样吧,我送你个礼物。”青鸟摸向腰间,拿出里面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枪身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枪口处镶嵌着一颗幽蓝的宝石,宝石中仿佛有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凝固的星空。
彵将枪械递到松谭面前。松谭掌心渗出冷汗,犹豫片刻,终于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来。
枪械入手极沉,金属表面传来一阵诡异的寒意,仿佛握着冰块一般。松谭的手指轻轻抚过枪身上的符文,指尖忽然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仿佛有电流通过。
“是物理枪吗?这个我们家也有,就是没这么高级……”
“这不是物理枪,是魔法枪。”
“魔法……枪?”
松谭攥紧枪械的手指关节发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禁忌之物竟出现在眼前,而青鸟的身份与目的,如迷雾般愈发深不可测。
“对着那堆垃圾开枪试试。” 青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仿佛恶魔的低语。犹豫再三,松谭的手指缓缓对准垃圾,扣住扳机。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枪身传来,顺着手臂直冲脑海。他的眼前骤然一黑,仿佛灵魂都要被吸出体外。一道刺目的青光骤然从枪口喷出,瞬间笼罩整堆垃圾。松谭只感觉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待光芒消散,他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那堆垃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着一个直径数米的大坑,坑底还冒着袅袅青烟。大坑周围的墙壁和地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被某种巨力狠狠砸过一般。
“我靠,真是魔法枪啊!” 松谭的眼中满是震惊,声音颤抖得几乎变调。彵的掌心渗出冷汗,几乎握不住枪械,“相当于是顶级高端中的顶级存在……” 彵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这把枪的威力已经完全超出了彵的认知范围。
青鸟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嚯,你居然知道,在哪看的?”
“在一个贵重物品拍卖网站上看到的。一个魔法枪要价能买一座城市了……” 松谭的声音沙哑得仿佛生锈的齿轮,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既然知道它的价值,为何不收?”
“不行不行,这个不能收。” 松谭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目光如刀锋般盯着青鸟,“你一定有目的。”
青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好像真没想到松谭会拒绝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弯下腰,手指轻轻摸过枪上的纹路,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宝贝。“这礼物确实有点贵重了……这个太贵重的话,我还有别的东西。”
青鸟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枪。相比于刚才的枪显得小巧朴实许多。
“这个是泛用型,图纸已经被公布,只是材料贵。”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松谭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掌心的汗意让他有些烦躁。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金属管的瞬间微微蜷缩,随后稳稳地将其接了过来。
金属管也很沉,松谭拿起来仔细端详,“这个也贵的要死……而且你一定有目的。”
青鸟笑了。
“不管是什么目的,这个礼物又有什么能换不到呢?”
“唔……其实还是有的。”
“比如?”
不由自主想起主监和辅监疲惫的背影。“家人?”
青鸟听完松谭的回答,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里面的不以为然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得了吧,还‘家人’……这种词从你嘴里说出来,配上你刚才的信任危机,不觉得有点……讽刺吗?”彵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评价还不够精准,又补充道,“而且,谁都知道,生命这种东西,可不是靠一把枪,或者几件值钱的玩意儿,就能换得来、保得住的。你这答案,听起来像从哪个老掉牙的教会劝善册子里抄来的。”
松谭确实感到了意外。在彵基于有限认知的想象里,像青鸟这样神秘、强大、行事难以用常理揣度的人物,或许会对“家人”、“责任”这类世俗的纽带嗤之以鼻,认为其庸俗、累赘,是弱者用以自我安慰的借口。彵本以为会听到更尖刻的嘲讽,或者更居高临下的“教诲”,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不耐烦的、觉得浪费时间般的直接否定。
这反而让松谭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一丝。
“我还以为……”松谭斟酌着词句,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会觉得这种答案很庸俗、很可笑的那类人。没想到……”
“挺文绉绉啊,”青鸟注意到了松谭用词的些微差异,目光在彵脸上扫了扫,似乎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个少年的背景,“‘庸俗’、‘可笑’……书肯定看了不少?不像是整天在炉子区灰堆里打滚的孩子会挂在嘴边的词。”
松谭点了点头,这时隐瞒毫无意义,追究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底细的也毫无意义。“在学堂里……看过一些。主监……嗯,硫普尔辅监,觉得多认点字没坏处,至少能帮着抄抄写写。”
青鸟对此不置可否,既没有赞同学问有用,也没有贬低文字无力。彵的注意力似乎很快从这点无关紧要的背景信息上移开了,重新回到眼前“馈赠被拒”的局面上。
“既然你都不要,”彵说着,手腕随意地一翻,那两把无论放在哪里都足以引发动荡的枪械仿佛被无形的口袋吞没,瞬间从彵手中消失不见,“那我暂时收起来。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很有财力,或者更准确说,拥有很多资源。而且,我高兴的时候,确实可以很随意地把它们撒出去,就像撒一把无关紧要的糖豆。”
彵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并未拉近多少,却带来一种无形的聚焦感。“我也有我的‘渠道’,很多条,通向很多你想象不到或者不敢想象的地方。获取信息,运送物品,达成某些目的……这些对我而言,并不像对你们那么困难。”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来到这里,按照你们约定的方式,扮演一个……嗯,运气不太好、货物被半路劫走的、需要接头人接应的商人。我‘老老实实’地走了这个过场,甚至允许刚才那场小小的波澜。”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很大,松谭需要时间消化。彵完全有能力用更直接、更高效、甚至更隐秘的方式接触硫普尔,或者达成彵所谓的“目标”,根本不需要经过“被劫货-接头-接应”这套繁琐且充满变数的流程。但彵偏偏选择了最“麻烦”、最“符合规则”的一种。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从哪来,”松谭缓缓开口,努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试图抓住其中最确凿的一点,“也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到底想要什么。现在,我唯一能稍微确定的是……” 彵抬起头,直视着青鸟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眼睛,“你是个非常、非常奇怪的人。你的行为逻辑,我完全看不懂。而且,” 彵顿了顿,补充了一个让彵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观察,“你对我……似乎异常宽容。至少到目前为止,你的耐心好得有点不合常理。”
从彵目睹“清理”现场后的恐慌,到拒绝礼物时的坚决,再到此刻试图分析对方意图的笨拙试探,青鸟的表现始终维持在一条线上——彴有威慑,有展示,有难以捉摸的言行,但却没有真正展露杀意,没有因为松谭的“不识抬举”或“愚蠢问题”而失去耐心,施加真正的伤害。这种“宽容”,在力量如此悬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也格外令人不安。
“如果你真的想对我动手,以你展现出的……能力,根本不需要等待什么时机,也不需要玩这些……问答和送礼的游戏。我的警惕,我的那点小心思,甚至我此刻站在这里试图思考的努力,在你眼里,恐怕都幼稚得可笑,而且……” 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难看的笑容,“而且,如果那就是你的目的,我的任何努力,大概也都是徒劳的。”
巷子深处似乎有夜行的东西快速跑过,带起一阵窸窣声响,但很快又归于沉寂。远处护罩的嗡鸣是永恒的背景音,此刻听起来却显得格外遥远。垃圾场特有的、混合着腐朽与金属锈蚀的气味,顽固地充斥着鼻腔。
青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松谭说完,彵才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浮现出来。“你也太悲观了,” 彵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否定,但紧接着的话却让松谭一怔,“不过,我挺喜欢你这个想法的。清醒,务实,不抱无谓的幻想。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面对的是什么。这很好。”
喜欢?松谭被这个词弄得有些茫然。
“那么,”青鸟没有给彵太多时间困惑,向前又迈了半步,这次距离拉近了些,松谭甚至能闻到彵身上一种极其清淡的、混杂着冷冽金属和某种难以名示的、类似古老纸张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垃圾场的污浊,“说了这么多,分析了这么多,恐惧了这么多,也拒绝了我这么多……现在,你的决定呢?”
彵的目光锁定松谭,那双眼睛在黯淡光线下仿佛深潭。“要接我回去吗?带我去见硫普尔,完成这次接头?还是说,你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认为我太过危险,不可控因素太多,宁愿冒着任务失败、可能激怒我的风险,也要把我留在这里,或者……尝试一些更‘勇敢’但无疑更愚蠢的举动?”
问题抛了回来,直接,锋利,没有任何迂回的余地。松谭感到掌心里再次渗出冷汗。彵的思绪飞速转动,试图在那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疑点。到处都是疑点。青鸟的身份是疑点,彵的目的(除了自称“需要被接应”)是最大的疑点,彵展现的力量和所谓的“损失”之间的矛盾是疑点,彵过分宽容和耐心的态度是疑点,彵那些价值连城又危险无比的“礼物”是疑点,彵选择这条麻烦的接头方式也是疑点……疑点多到几乎构成了青鸟这个人本身。如果按照松谭平时接活儿、跑腿学来的一点谨慎原则,哪怕只有一个无法解释的重大疑点,这人都不能轻易带回去,尤其是不能带到“家”所在的、相对核心的区域。
但是,当疑点多到这种程度,多到完全超出了彵的认知框架和评估能力时,另一种荒谬的逻辑反而开始浮现。就像一幅拼图,如果只有一两块明显对不上,你会怀疑是拼错了或者拼图本身有瑕疵;可如果整幅图每一块的颜色、形状、纹路都和你见过的任何图案截然不同,甚至违背常理,那你反而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拿错了图,或者,这幅图遵循的是另一套完全陌生的规则。
松谭的判断力,建立在交界地带那套灰色的、但仍有迹可循的生存逻辑之上——利益、风险、力量制衡、有限的信任与背叛。可青鸟……彵似乎完全游离在那套逻辑之外。彵的力量展示超越了寻常冲突的范畴,彵的“财富”来得莫名其妙,彵的“目的”含糊不清却又声称无害,彵的“态度”时而威慑时而随意,时而冷漠时而显出古怪的“宽容”甚至“喜欢”。用松谭熟悉的尺子去丈量青鸟,得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读数。
而一个无法用常理衡量、无法用既有规则去预测的“存在”,其行为本身就充满了最大的不确定性。拒绝彵,会引发什么?松谭不知道。但彵隐隐觉得,拒绝的风险,可能比接受更大。因为拒绝意味着对抗,意味着将对方明确置于“敌对面”或“阻碍者”的位置。而面对一个根本看不懂的对手,主动选择对抗,无疑是最冒险的。
相反,如果“顺着”彵呢?青鸟反复强调,彵“需要”被接应,过程会带来收益,结果无害。尽管这承诺听起来像空中楼阁,但至少目前,彵的行为模式是“非攻击性”的。彵甚至容忍了多次拒绝。顺着彵的意思,完成这次接头,至少能将这巨大的、不可控的“变量”引入一个相对熟悉的环境——家。那里有硫普尔,有松粒,有其他家庭成员,有硫普尔经营多年、虽然眼下受损但依旧存在的某些网络和自保手段。将青鸟置于明处,置于硫普尔可能有所了解的视线下,或许比让彵独自隐在暗处,要稍微……安全那么一丝丝。至少,硫普尔是成年人,是经验更丰富的中间人,面对这种局面,或许能有不同的应对。
更重要的是,青鸟展现出的那种对资源近乎漠视的随意态度,虽然令人极度不安,却也隐隐指向另一种可能性。对彵而言,硫普尔这条线或许真的只是达成某个目标的途径之一,是彵计划中一个可以随手拨弄的环节。破坏这个环节,对彵没有直接好处,反而可能打乱彵的步调。而满足彵,让环节顺利运转,至少在抵达“目标”之前,各个环节本身可能是安全的。
这想法让松谭感到一阵冰冷的虚弱。将自己的安全和家人的处境,寄托在对一个神秘莫测者行为逻辑的脆弱推测上,无疑是绝望中的下下之选。但此刻,彵环顾四周冰冷的垃圾场废墟,感受着身后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注视,彵想不出更好的选择。疑点太多,判断力失效,力量对比悬殊……那么,或许唯一的“理性”选择,就是承认自己的无知与无力,选择那条看似能暂时维持现状、延迟最坏结果发生的路。
彵沉默了很久。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无形地拉长。青鸟没有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旁边一截半塌的材料箱上,姿态放松。彵甚至从行囊里又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屑盒子,打开,从里面拈出一点什么东西,放入口中,动作悠闲得像在品尝餐后甜点。
“走吧。”松谭终于开口。彵没有看青鸟,目光投向外侧,那片被护罩微光晕染得朦胧胧胧的、通往炉子区方向的黑暗。“别在外面待太久了。时间拖得越长,痕迹越不好收拾。而且,” 彵顿了顿,说出了此刻最实际、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主监和辅监……会起疑的。”
夜色深沉,护罩的光晕在头顶无声流转,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坑洼不平、布满污迹的路面上,仿佛某种不祥的、缓缓移动的剪影,正一步步融入交界地带那永无止境的、灰暗的背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