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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瓦塔的垃圾 ...

  •   瓦塔的垃圾车在天环第三次亮起时驶入交界地带,松果的检查员在地环沉到界碑刻度时盖上放行章。在这片两国都不愿真正管辖的灰色区域,时间靠护罩的嗡鸣与炉火的明暗来丈量。垃圾有自己的路,从秩序森严的瓦塔,穿过这片法律的模糊地带,进入松散失序的松果,或是反向而行。而松粒的家和炉子,就扎根在这条污浊通路的腰眼上。
      松粒,是这个家的“主监护人”。彵的名字和这片土地一样,带着粗粝的坚硬。彵的主要营生是垃圾焚烧——在护罩边缘,甚至之外,操作几座日夜不息的炉子,把从各处运来的、难以处理的废弃物烧成灰烬与残渣。这是桩危险、污浊但不可或缺的生意,是这片灰色地带的经济血管之一。
      硫普尔,是这个家的“辅监护人”。彵的名字听起来更轻巧,像某种易于流通的介质。彵的营生是“信息”——打听消息,串联门路,在法律的模糊地带与人心的缝隙间穿行,为松粒的焚烧炉找到稳定的货源,并为焚烧后的产物找到隐秘的销路。
      他们是恋人,共同组建了这个家。他们,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都是健康的双性人。
      天环沉到第三刻度的时候,歇脚处的光线开始发黏。
      孩子里的老二松谭趴在油腻的桌面上,十二岁的孩子,已经长了一轮个头,脚尖勉强能点到地面。指尖抠进桌面裂缝,里面是经年的污垢。裂缝蜿蜒,像护罩外那片被反复灼烧、皲裂的土地。彵头顶那双属于黑羊的、尚未长开的短角,在昏沉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黑曜石色泽,随着彵低头的动作,在耳侧投下小小的阴影——那对同色的、茸茸的耳朵,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彵顺着最粗的那条裂痕划过去,指甲缝里塞进细碎的木屑和某种分不清成分的黏腻。身后,那条同样漆黑的、毛茸茸的短尾巴,有些不耐地轻轻扫了一下凳腿。这特征随主监松粒,但松粒是纯粹的白,从发到角到尾巴,都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炉灰白。老大也是。只有松谭,像是不小心滚进了煤灰里,成了个黑崽子。老三则半点羊的特征也没有,一头遗传自辅监硫普尔的耀眼金发,在昏暗屋里显得格格不入,此刻正被硫普尔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卷儿。
      彵的指尖在裂缝尽头停住,触感粗糙。彵能摸到自己指根处薄薄的茧,还有头顶短角基部坚硬的、与皮肉相连的弧度。一种熟悉的、微妙的孤立感,像桌缝里的油腻一样,粘附在彵日常的边边角角。白羊的家,黑色的彵。彵和谁都像,又和谁都不全像。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碰到旁边老三的腿,被不耐烦地轻轻踢开。
      隔壁桌,硫普尔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像在念一段没有标点的经文。“……上周走的那批,灰渣率超了。上面来查,说要扣吨数。”
      对面坐着的人没吭声,只是把碗在桌上磕了磕,碗底和木桌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压价也不是这个压法。”硫普尔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护罩外的地,烧一寸少一寸。他们当那是加仑的仓库,随用随补?”
      松谭停了手。指甲缝里的木屑变成深褐色,像干涸的血。彵知道“上面”是谁——瓦塔那边转包下来的中间商,手里攥着教会的垃圾处置配额。那些配额从加仑出来,经过瓦塔,拆成零碎的单子,最后落到松粒手里,变成护罩外焚烧炉里昼夜不熄的火。火是钱,灰是债,呛人的黑烟是交界地带人呼吸的空气。
      彵不听了。听多了,脑子里的数字会打架。上周走了多少吨,这周被扣了多少,下批货什么时候到,护罩的稳定性系数又降了零点几——这些数字在彵脑子里转,转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是炉子里永远烧不完的垃圾,和主监松粒盯着仪表时弓起的背。
      彵重新开始画线。一条,两条,三条。裂痕在桌面上分叉,像一棵倒长的树。
      天环升到第七刻度时,护罩的嗡鸣声变了调。
      松谭蹲在炉子区的边缘,手里攥着一块从炉壁上剥下来的隔热砖。砖块温热,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被虫蛀空的木头。彵把砖块翻过来,背面沾着一层亮晶晶的、冷却后的熔渣。主监松粒说这是好东西,熔渣裹着未燃尽的魔法残料,磨碎了掺进新砖里,炉壁更耐烧。
      “更耐烧”在交界地带的意思,是能多烧两吨垃圾,少换一次炉衬,从上游承接商手指缝里多抠出一点利润。
      松粒在十步外的炉前站着,身上套着厚重的防护袍,袍子下摆被火星燎出一个个焦黑的洞。彵没戴头盔,脸上蒙着浸湿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盯着炉口的窥视窗,窗玻璃被高温烤出细密的裂纹,像蛛网。
      炉子里,垃圾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灰是最后一步。在此之前,塑料、织物、废弃的魔法耗材、不明成分的化学残渣、偶尔夹杂的义体零件,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在缺氧的高温下分解、裂变、重组,变成黏稠的、冒着泡的、颜色难以形容的熔融物。那东西在炉膛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像一锅煮过头的地狱浓汤。
      松谭看着主监的背影。白袍在热浪中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彵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被带来这里,主监指着那些炉子说:“看好了,这是咱们吃饭的家伙。”
      那时彵不懂。彵只看见巨大的铁壳子蹲在焦黑的土地上,烟囱吐出滚滚黑烟,把天空染出一块块移动的暗斑。彵觉得那些炉子像生病的巨兽,一边喘气一边呕吐。后来彵懂了,生病的不是炉子,是炉子外面的世界。炉子只是在消化这个世界的病灶,把那些不能留在护罩内的东西,烧成另一种可以暂时搁置在护罩外的形态。
      “松谭!”主监吼了一声,声音隔着布巾和炉子的轰鸣,变得模糊不清。
      “来了!”松谭站起来,跑过去。脚下的土地被多年的高温烘烤,坚硬如石,裂缝里偶尔逸出一缕白气,带着硫磺和别的东西混合的刺鼻味。
      “砖。”主监说,没回头。
      松谭把手里那块隔热砖递过去。主监接过来,对着炉口的火光看了看砖背面的熔渣,手指抹了一下,搓了搓。
      “成色还行。”主监把砖扔回给彵,“收好,晚上带回去给老三。彵知道该找谁出手。”
      松谭点头,把砖块塞进随身带的粗麻袋。袋子里已经有好几块类似的砖,沉甸甸地压着肩膀。这些砖不会进家里的仓库,会走硫普尔的渠道。
      “今天烧了多少?”松谭问。
      “四百七十吨。”主监说,扯下脸上的布巾。布巾已经被汗和灰浸透,颜色暧昧。“上面只认四百五十。那二十吨的灰渣,咱们自己吃。”
      “吃不下。”松谭说。不是顶嘴,是陈述。家里就这几座炉子,吃不下多余的灰渣。灰渣要处理,要填埋,要找到愿意接手的人——在护罩外找地方埋掉,或者掺进下一批砖料里,但那会影响砖的品级,卖不上价。
      “吃不下也得吃。”主监抹了把脸,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黑印。“瓦塔那边新换了对接的人,规矩改了。灰渣率超一个点,扣总吨数的百分之五。超两个点,这单白干。”
      松谭不说话了。彵看着炉口,看着里面翻滚的、难以名状的物质。那些东西曾经是别的有用的东西,可现在它们在这里,在护罩外的这片焦土上,变成黏稠的、无法归类的存在,等待被冷却、被敲碎、被运到更远的死地里,或者掺进砖里,砌进某段新的护罩基座。
      循环。一切都是循环。垃圾烧成灰,灰变成砖,砖砌进护罩,护罩保护着里面的人制造更多的垃圾。而松谭一家,还有交界地带所有做这门生意的人,就在这个循环的某个环节上,靠着吞噬世界的残渣活着。
      “你辅监那边,”主监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最近在打听加仑纺织厂的单子。”
      松谭抬头。
      “纺织厂的垃圾干净,烧起来稳定,灰渣率低。”主监把布巾重新蒙上,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被火光映着,亮得有些骇人。“但他们的单子不走瓦塔的转包,直接从加仑出来。要接,得有过硬的关系。”
      “辅监找到关系了?”
      “慢慢来吧。”主监转身,朝炉子控制台走去。彵的脚步在坚硬的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响声。“你辅监做事,有彵的门道。彵不说,我不问。但要是真能搭上这条线……”主监顿了顿,手放在锈迹斑斑的控制杆上,“家里能松快几年。”
      松谭看着主监的背影。袍子下摆的破洞在热风中颤动。彵忽然想起教会学堂里学过的一句话,写在诫言里的的某一页:“万物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则秩序存焉。”
      主监的位子是炉子,辅监的位子是信息和关系,老大和老三各自跟着学。那彵的位子呢?彵站在炉子区和生活区的交界处,脚下是烧硬的焦土,身后是灰蒙蒙的、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家。彵不跟炉子,也不跟信息,彵在中间。
      中间是什么?学堂里的先生说,黑主教教会不讲中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人在世上的位置,要么左,要么右,没有中间。
      可交界地带到处都是中间。护罩之内和死地之外,是中间;瓦塔的法律和松果的规矩,是中间;教会学堂里教的对错,和家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也是中间。
      松谭弯腰,捡起脚边一块冷却的熔渣。渣块表面坑洼不平,裹着玻璃质的光泽,映出炉口跳动的火光。彵握紧,渣块的棱角硌着掌心。
      地环升到第四刻度时,硫普尔把松谭叫到里屋。
      里屋是辅监谈事的地方,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钉着交界地带的手绘地图。地图很旧,边缘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画着线条和符号。松谭认得出一些:红色虚线是护罩的弱区,蓝色实线是常走的货运路线,黑色叉号是“不好打交道”的检查点,绿色圆圈是能歇脚、能换消息的地方。
      硫普尔没坐,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一个用褐色炭笔新画的圆圈。圆圈在松果和瓦塔交界的地方,离护罩边缘很近。
      “和我对接的这人,”硫普尔开口,声音平直,像在念账本,“自称从加仑来。货在交界地带被截了,车也没了,要找门路把货弄回来。”
      松谭没说话,等下文。
      “货是纺织厂的布料,加仑直出的正品。”硫普尔转过身,看着松谭。辅监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灰。“彵开的价不错,但我要你去看一眼。”
      “看什么?”
      “看人。”硫普尔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布囊,放在桌上。布囊没系紧,露出里面几枚加仑铸币的边缘,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看彵是不是真丢了货,看彵的底。”
      松谭看着那些铸币。加仑的铸币在交界地带不好使,这里认的是以物易物,认的是瓦塔的信用券,认的是教会发行的结晶币。但加仑铸币是通用的茉币,不用兑换,而且在加仑本地的黑市还能买到一些远处国家的不错的高价矿石。
      “为什么是我去?”松谭问。
      硫普尔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波纹。“因为老大眼里只有炉子,老三嘴里只有关系。你不一样,松谭。你眼里有东西。”
      “有什么?”
      “有光。”硫普尔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眼里还有光。没被炉灰糊住,也没被消息腌入味的光。这种人看人,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老东西准。”
      松谭不觉得这是夸奖。在交界地带,眼里有光不是好事。彵拿起布囊,掂了掂。铸币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在哪?”
      “歇脚处,老地方。”硫普尔坐回椅子,从桌上摊开的账本里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彵叫青鸟。名字可能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货。如果是真的,这单能让我们和加仑商人那边搭上线,你把他接回来,我们多少能照应。如果是假的……”硫普尔顿了顿,灰色眼睛看着松谭,“你知道该怎么做。”
      松谭知道。如果是假的,布囊里的铸币不会给出去,消息会放出去,说有人在交界地带用纺织厂的幌子钓鱼。钓鱼的人,在交界地带活不长。
      彵把布囊塞进怀里,铸币的硬角硌着胸口。转身要走时,硫普尔又叫住彵。
      “松谭。”
      彵回头。
      “别看彵的眼睛。”硫普尔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手。看鞋。看彵坐的姿势,看彵喝水的动作。眼睛会说谎,手脚不会。”
      松谭点头,掀开里屋的布帘。外面,老大正蹲在门口磨一把短刀,刀身在磨石上蹭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老三不在,大概又去哪个茶棚“听风声”了。主监还没从炉子区回来,天快黑了,护罩进入弱周期,炉子要降温,不然魔法波动会干扰护罩稳定性。
      彵走出家门,沿着土路往三号歇脚处走。天边的地环开始发亮,淡紫色的光晕染了半边天。护罩在头顶嗡鸣,声音比白天尖细。今天是弱周期,护罩薄,死地的气息渗过来更多,空气里有股铁锈混合着腐烂植物的味道——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植物,但那股味道很像松谭在教会学堂图册上见过的、描述中植物腐败的气味。
      彵走得不快。怀里铸币的硬角随着脚步一下下硌着皮肉。彵在脑子里过硫普尔的话:纺织厂的货,加仑直出,在交界地带被截。
      可能性无非就是几种:一是真的,纺织厂的货运队碰上了硬茬,货被抢了;二是假的,有人设套,想用纺织厂的名头钓出愿意接脏货的下家;三是半真半假,货是真的,但“被截”是演的,目的是用低价出掉来路有问题的货。
      哪种都对家里有利,也都有风险。真的,能搭上加仑的线;假的,能除掉一个潜在的麻烦;半真半假,要看货的问题有多大,家里能不能兜得住。
      松谭走到歇脚处时,地环的淡紫光晕正取代天环的最后一丝余温。歇脚处里点起了油灯,光线被熏黑的灯罩滤得昏黄黏稠。彵在门口停住,头顶那双黑色的短角在低矮的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彵总是忘记这个。彵吸了口气,低着头掀开厚重的、浸满污渍的皮帘。
      混杂着体热、劣质茶汤和食物酸馊气味的暖流涌了出来。松谭眯了眯眼,黑色的羊耳在嘈杂声里轻微转动了一下,过滤掉无用的背景音。
      靠窗第二桌坐着个人。
      一种……“勉强”的感觉。那人穿着加仑式样的衣服,但布料已经疲软起皱,领口磨出一圈扎眼的白边,袖口挂着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粗糙的灌木或铁丝网狠狠拉扯过。最说明问题的是那双鞋——鞋面蒙着均匀的尘土,鞋帮与鞋底的缝隙里,结结实实塞满了干涸的泥块。这是长途跋涉、且走的绝不是正经大路的证据。
      那人低着头,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茶汤,彵的肩膀不自觉地缩着,仿佛歇脚处里盘旋的寒意独独缠绕着彵。
      松谭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长凳吱呀一声。
      那人受惊般抬起头。一张年轻的脸,疲惫像粗糙的砂纸,打磨着彵的眉眼和唇角。眼下的青黑浓重,嘴唇干裂翘皮。彵的目光在松谭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才艰难地聚焦。
      “青鸟?”松谭按照硫普尔纸条上的称呼问道,声音不高,刚好压过周围的嘈杂。
      那人迟缓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是。”
      “硫普尔让我来的。”松谭说,“听说你碰上麻烦了?”
      青鸟的肩胛骨似乎更塌陷了一点。“货……被截了。车,货,都没了。” 彵的声音像是用尽了力气,只剩气音。
      “什么货?”
      “加仑纺织厂的料子,细亚麻混纺,教会制袍用的衬里。”青鸟背书一样报出细节,“十二卷……运去松果城教会工坊的。” 彵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边,“交货期要到了。”
      “没报分教会?”
      青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没说话。但松谭懂了。在交界地带,向分教会报案往往意味着更漫长的盘问、更多的麻烦,以及货品最终的渺无音讯。时间,在这里有时候比货物本身更昂贵。
      松谭快速打量着彵。疲惫是真的,焦虑也是真的。那些磨损和污迹,做戏做不到这么自然,尤其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财物尽失后的茫然与强撑。彵的叙述里没有前后矛盾,细节扎实,正是一个真正丢了要紧货物的行商会有的样子。彵身上没有武器凸起的痕迹,姿态也毫无威胁。
      “截道的人,看清来路了吗?”
      青鸟摇头,眼神黯淡:“蒙着脸,手脚利落,像是摸清了路线。车夫……” 彵哽了一下,“没了。”
      松谭心里有了判断。不是钓鱼的,不是寻仇的同行,更不是疯子。就是一个倒霉的、在错误时间走了交界地带这条破路的加仑商人,现在身无分文,货也没了,困在了这片彵完全不熟悉的灰色地带。硫普尔担心的那种“冲着人来的”情况,可能性极低。
      彵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囊,推到桌子中间。加仑铸币在粗糙布料下发出轻微的、令人心安的摩擦声。“这个,拿着。”
      青鸟看着布囊,没动,眼神里闪过困惑和一丝本能的警惕。
      “预付的,就当诚意。”松谭言简意赅,“硫普尔说,如果你是真心丢了货,想找回来,这点钱先应个急,就当帮你忙了。这地方,没钱比没货死得更快。”
      青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布囊,像怕它烫手。“……为什么帮我?”
      “不白帮。”松谭站起身,黑色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轻摆了一下,“货真找回来,按规矩抽成。找不回来,或者你撒了谎……” 彵没说完,但目光扫过青鸟磨破的袖口,意思明确。“这地方晚上不安全,你一个外人,带着钱更不安全。跟我走。”
      回家的路不长,但寂静让脚步声格外清晰。松谭走得不快,让后面那个精疲力尽的人能跟上。
      到家时,主监松粒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就着屋里透出的光,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东西,彵白色的羊毛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朦胧的影。听到脚步声,松粒抬起头,目光扫过松谭,落在彵身后陌生的、狼狈的青鸟身上。
      “接头人来了?”松粒问,声音带着炉火熏烤后的干涩。
      “嗯。”松谭简短汇报,侧身让青鸟进来。
      松粒在青鸟身上停留了两秒,重新低下头打磨手里的零件:“让客人住老三收拾出来那间空屋。”
      硫普尔从里屋走出来,金色头发在油灯光晕下像一团柔软的暖光。彵先对松谭点了点头,算是收到了“没问题”的信号,然后转向青鸟,脸上露出一种在交界地带少见的、近乎营业性的和煦表情。
      “路上辛苦了,”硫普尔的声音比平时清晰些,少了那种惯常的低沉,“松谭都跟我说了。交界地带这里,又是护罩边缘,多少不太平,你这趟遭罪了。”
      青鸟似乎因这直接的关怀有些无措,只是更紧地攥了攥那个小布囊,低声道:“给您添麻烦了。”
      “谈不上麻烦。”硫普尔侧身示意,“先进来,喝口热的。货的事,明天天亮再细说。这地方晚上瞎琢磨没用,先缓缓神。”
      青鸟跟着硫普尔往里走。老三已经手脚利落地从那间平时堆放杂物、偶尔也充当客房的窄小侧屋里,清出几件碍事的家什,正抱着一条半旧的褥子往里铺。看到人进来,老三抬起那张和硫普尔一样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朝硫普尔歪了下头:“弄好了。”
      “嗯,”硫普尔对青鸟示意,“就这儿,将就一晚。缺什么跟老三说,或者跟松谭说也行。”
      安排妥帖,言语周到,挑不出错处。
      松谭没再凑近,转身回了自己那屋。彵和老大共用一间,老大已经躺在靠墙的铺上,似乎睡着了。松谭在自己的铺位躺下,身下的垫子依旧粗糙。但今晚,隔着薄薄的板壁,能隐约听到侧屋里传来的、压低的谈话声。
      彵听不清具体内容,也不打算听。任务结束了。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已经被安置在客房的角落,明天天亮后,它将再次进入硫普尔的“信息”网络,成为一条可能有用、也可能无用的线索,被评估,被处理。
      当青鸟也睡下后,主屋内只剩两人。
      松粒将那把锉刀在粗粝的掌心里掂了掂,掀起眼皮看硫普尔:“你倒心大,敢让老二黑灯瞎火去接人。隔壁那孩子,上个月不就折在这事儿上?发现的时候,口袋让人翻得底掉,就剩半拉耳朵能认。”
      硫普尔正弯腰拨弄炉子上温着的小陶壶,闻言头也没回,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饭咸淡:“彵是馋人家许的三倍跑腿费,自己往野地里钻。松谭不傻,我给的铸币够显眼,也够保命——真碰上劫道的,把钱扔出去,挨顿打,总比把命丢了强。” 彵直起身,提着壶过来,给松粒手边豁了口的杯子里续上热水,动作熟稔。“再说,不先拿砂石磨磨,以后怎么在咱们这地方蹲得住?”
      松粒没接那杯水,伸手过去,却不是拿杯子,而是用指腹抹了一下硫普尔沾在袖口的一点炭灰。动作很自然,带着长年累月过日子的那种随意。“磨狠了,折了,你再赔我个老二?”
      “赔?”硫普尔由着彵抹,嘴角倒是弯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纹路,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当初生彵的时候,谁在助产室外头蹲了一宿?现在倒来跟我算这个账。” 彵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老大像你,老三像我。松谭……彵总得自己找路。我们能给的,也就是让彵摔的时候,别一下把脖子摔折了。”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炉火细微的哔剥声,和屋外永无止境的风掠过铁皮的呜咽。一种无需言语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被生存磨砺得近乎坚硬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松粒最终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得呲了呲牙,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那加仑佬,你看能榨出多少?”
      “不急。”硫普尔就着松粒的手,也啜了一小口杯子里的水,然后才退回自己的位置,脸上那点微弱的情绪波动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个精于算计的辅监。“货是真的,慌也是真的。先让彵缓缓,欠下人情。等彵觉得这儿是根救命稻草了,咱们再谈价钱。松谭这趟……” 彵的目光飘向孩子们房间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也不算白跑。至少让彵知道,加仑来的也不都是神仙,落难的风凰,毛也值钱。”
      松粒“嗯”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粗大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一道旧裂纹。那是去年老三毛手毛脚摔的,没扔,补了补继续用。“睡吧。” 彵说,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低矮的屋里投下庞大的阴影,“明天炉子那边还得盯紧点,瓦塔新来的那个管事,鼻子比狗还灵。”
      两人一前一后,吹熄了主屋的油灯,摸黑走向里间。布料摩擦的窸窣,床板承重的吱呀,几句含糊的、关于明日柴米油盐的嘟囔,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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