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都爱你》庄星鱼

1、雨师倾 从前就爱淋

　　今天的雨和往常一样大。
　　梨花全落了，地上稀稀拉拉的白色花瓣顺着水流漂向院外，风吹斜雨丝，倒春寒冷得雨师倾打了个寒噤。
　　屋里的粥温了许久，瓷碗内壁沾着层糊。
　　楼梯间传来赤脚踩在木板上的下楼的声音，雨师倾眼底一喜，转瞬便敛了笑意，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望着屋外朦胧的雨雾。
　　语常温是雨师倾的故交。
　　出于某些原因，雨师倾把重伤昏迷的某人捡了回来，并想办法把他困在了这个荒郊野岭中的小房子里，经过几番艰难救治，今日终于醒转。
　　不过，雨师倾清楚地知道，语常温醒后必然与自己有一番口舌交锋。
　　自语常温叛入魔教那日起，他们吵了十二年，雨师倾早已习惯对方言语上的刻薄，内心平静地等待接下来的争吵。
　　左右不过互相戳脊梁骨，十二年来，语常温什么狠话都说过，却从没跟他动过手。
　　语常温一步步走近，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如雨师倾所想的那般，不给半点情面地开口：“从前就看你成日淋雨，如今终于得了报应，水都进到脑子里了？”
　　太久没听他说话了，雨师倾竟然生出几许怀念，低头浅笑，激了回去：“我不像你身娇体弱。”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般，又有风吹过，语常温受不住寒，咳了几声。
　　若放在往常，语常温定是要与他再吵几句，可今日实在是没精神，人坐在桌边不动了。
　　这让雨师倾都有些不习惯，可跟这重伤初愈的人吵架不见得会有什么意思，雨师倾起身关好仅有的几个门窗，点上暖炉。
　　端出温了许久的粥，雨师倾也不跟语常温多话，摆出两副碗筷，自顾自坐到桌边喝粥。
　　雨师倾看着对面的人张了张口，想和他说点什么，可又没什么好跟他说的，难道讲他的旧部都被自己清理干净了？
　　于是他抬手将对方的碗拿了过来，舀上粥再推回去，示意他吃。
　　一时之间，屋里只有碗勺碰撞的声音，两个人都沉默得诡异。
　　雨师倾的目光从粥上移到语常温脸上，没有半点停顿地再移到窗外，隔着窗户看外面的雨。
　　巨榕山全年多雨，这场雨下了快有半个月，半点不见停。
　　雨师倾深吸一口气，湿润的空气进入肺腑，潮湿感让他非常舒服。
　　“难为你能找到这样的地方，直接搬进水里住不是更快？”语常温放下空碗，单手撑在桌上看向他耳后的鱼鳍。
　　雨师倾回眸瞥他，半真半假地道：“我若搬进水里，岂不是放任你在陆地上快活。”
　　“你现在也管不到我，倒是把你师父气得不轻，你有空在这里跟我相看两厌，不如去瞧瞧他老人家被你气归西了没。”
　　“他老人家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别整日窝火气归西了就行。”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眼看又要吵起来，雨师倾麻利地收了碗筷，洗碗去了。
　　饭桌离洗碗池本来没有几步路，雨师倾为了离语常温远点，刻意去了后院，到井边打水洗。
　　不需要雨伞，雨师倾直接走进雨里，淋着雨做事。
　　等回到屋里，也就湿淋淋地坐得离语常温远远的。
　　他身上只穿着白色中衣，如今被雨淋湿，像泡在水里。
　　雨师倾的爷爷的爷爷是只水母妖精，到了他这里，本来应该没剩下多少血脉，可惜，不知是何缘故，雨师倾返祖返得有点厉害。
　　按说水母也没有鱼鳍，可能他爷爷的爷爷血脉也不是很纯吧，反正雨师倾耳后长了鳍，还非常喜欢泡在水里。
　　小时候不懂法术，蓝盈盈的头发加上这对鱼鳍，雨师倾根本不敢出门见人，后来得师父垂青，修炼多年，在外人面前便会用法术遮掩。
　　只是现在，没有必要。
　　雨师倾又侧目去看语常温。
　　倒不是他有多爱看语常温，只是这整个房子里目前就他们两个活物，除了语常温，雨师倾不知该找何物解闷。
　　雨师倾几乎是习惯性地自欺欺人。
　　在把语常温救回来之前，雨师倾都认为自己不是个冲动的人。
　　在做任何行动之前，雨师倾都会先考虑好后果，所以他长这么大几乎没出过岔子，师父和宗门长老们都对他十分乃至十二分的放心，这次围剿魔教的行动给了他很大权利。
　　这次围剿规模浩大，几千几万人混在一处，仙门道法奇门遁甲看得雨师倾眼花缭乱，就在这燃烧着热血的围剿接近尾声时，雨师倾头脑一热，顶着随时能要他命的进攻，把语常温救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没疯也离疯差不远了。
　　总之师父和长老们差点气晕过去，要不是师父拦着，雨师倾能被揍死。
　　好在现在的语常温对正道的威胁跟一只蚊子差不多，可能还差点儿，这件事便没有被过多计较。
　　雨师倾在宗门里挨了罚，最后被师父连着语常温一脚踢进了巨榕山，没有他的命令不许离山。
　　雨师倾在这间小房子里住了四月有余，期间山外是如何天翻地覆他一概不知，完全的耳聋目盲。
　　语常温只在楼下待了小半个时辰，他伤得太重，受不得风，回楼上去休息了。
　　语常温既然醒了，不会再一日睡十二个时辰，到了傍晚或凌晨，终归是要再起来一次的。
　　雨师倾算着时间，从柜子里取了药包，去后院熬药。
　　药熬好后就放在锅里温着，雨师倾坐在屋檐外的台阶上，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青苔比前几日厚了许多，坐在上面有点滑腻，但他疏于打理，如今整个台阶上已全是青苔，找不到干净的地方。
　　角落里新开了朵小小的黄花，在雨里摇摇晃晃，欲倒不倒。
　　雨师倾找了块破瓦，搁在台阶上，为这朵小花挡着风雨。
　　一人一花并排，雨水如注。
　　如雨师倾所料，傍晚时分楼梯间再次响起了赤脚踩在木板上的下楼的声音。
　　雨师倾站起身，头发甩了两下，一道灵力绕过，全身干净。
　　“没饭吃，你等着饿死吧。”雨师倾边说边往屋里走。
　　雨师倾往语常温脚上看了看，摇头。这人跟自己学坏了，也不穿鞋。
　　“无妨，门外这么大片林子，我可以出去给野兽加餐。”语常温环顾屋内一圈，“说起来，你这房子怎么没有门？”
　　“有的。”雨师倾指着侧面的小门，“那。”
　　“大门呢？”
　　“没装，装了大门挡雨，不够潮，你不是早知道吗？”
　　说完，雨师倾顿了顿，抬头看了语常温一眼，没从他眼里看出什么来。
　　在语常温叛入魔教之前，雨师倾和语常温是最好的朋友。
　　十岁那年，语常温的师父带他进山，雨师倾还记得那会儿语常温小小一只，跟在师父身后，怯生生地不敢说话。
　　语常温的师父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总是需要闭关修炼，吃药疗养，偶尔，语常温会被托付给雨师倾的师父照顾。
　　这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络了起来。
　　那个时候，语常温还不知道他有水母妖精的血脉，总是会说他的屋子湿气太重，要记得通风。
　　想着以前的事，雨师倾把熬好的药推给语常温，自己回到厨房做饭。
　　雨师倾有点懒洋洋的，晚饭不想搞得太复杂，简单煮了两碗面，煎了两个鸡蛋。
　　在蛋熟得差不多的时候，雨师倾下筷子把其中一个蛋的蛋黄挑了出来。
　　等做完这一步他才反应过来，他有十二年没有以雨师倾的身份和语常温一起吃过饭了，也许语常温的口味已经改了。
　　雨师倾把挑出来的鸡蛋黄塞了回去。
　　端着两碗面回到屋里，语常温面前的药碗是空的。
　　雨师倾把蛋黄没有破损的那碗面放到语常温面前，状似不经意地收起药碗。
　　指尖碰到药碗的余温，雨师倾在心里轻笑了一下。
　　还是跟以前一样，其实根本不愿意喝药，但保持着莫名的自尊心，在有其他人出现之前会一口把药喝干净。
　　为了不在饭桌上吵起来，两个人都低着头，整顿饭的时间都不去看对方。
　　吃完饭还是雨师倾收碗，拿到语常温的碗时，他看见碗底剩了个完整的鸡蛋黄。
　　回来时语常温又上楼了，雨师倾同样坐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淋雨，台阶边的小花好像长高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雨师倾把瓦片放高了一级台阶，晚上的风比白天小些，小花摇晃得不那么厉害了。
　　坐了不久，雨师倾听到了脚步声。
　　回过头，语常温递了个竹简给他。
　　“给我这个做什么？”雨师倾问。
　　“你不是在等人吗？给你装个样子，省得来人看见你在这里发呆，以为你想寻死。”语常温自己倒是连样子都懒得装，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看向雨蒙蒙的屋外。
　　雨师倾展了竹简放在腿上：“确实不能让他们误会，我又不是你，寻死能让人叫好。”
　　这屋里的书和竹简雨师倾都看过，读了两行便觉得乏味，问语常温：“你要不要猜猜看，你醒了之后，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会是谁？”
　　“你倒对自己身边有人监视这点接受得坦然。”语常温扫了眼屋外的众多阴影。
　　雨师倾跟着看过去：“在这种天气里监视我半个月都该泡发了，我当然坦然。”
　　“有道理。”语常温嘴角勾了勾，“要我猜的话，第一个来的人应该是……锦鲤。”
　　他故作停顿：
　　“或者慕容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