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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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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朝 元初三年 齐州
曹毓贞闭目端坐在床沿边,屋内陈设早在被掳来的那天就细细打量了。
这里莫说同自己的闺室相比,就是乾州三等以上犯官的牢房也比这强。好在洒扫干净,床褥也是新换的。
与屋子相连的院落外,一排排的府兵执戟肃立,犹如牢城营一般,困她于方寸,脱身不得。
曹毓贞曾试图走出去,但两柄点钢枪利落地架在身前,挡住去路。
自被掳来齐地已有三日,除了两个近身侍女伺候,再无旁人。要不是见端来的吃食中有齐州的米团馍馍,她也不会猜到自己目下的置身所在。
此时,屋外两个侍女的说话声时高时低,有一句没一句地传了进来,想来也是不在乎被屋里的人听到的。
“那位姓梁的将军排面可真够大的,听说齐州的文武官员,凡五品以上的都来相迎了。州牧大人虽未亲至,却特特下赐了青罗伞盖!我听戍卫营的人说,这两年连下我齐州代寇和商庸两座城池的正是此人,好生厉害!”
“可如今既投了我齐州,却为何还要遣人去把他夫人给搬取来?”
“傻丫头,你以为人家搬取的是‘夫人’?那是要给咱州牧大人立投名状呢!”
梁检,乾州公府的新姑爷,也是一夜间被乾州逼杀的叛主逆将。
自他来投三载,曹毓贞便研究了他三载。虽是斩将搴旗,攻无不克的良将之才,却也是私设部曲,逾规逾矩的反贼秧苗。
曹绽在时,出于倚仗,纵他容他。而向来老实巴交的曹荣,甫一继任,便以雷霆手段进即诛灭,倒是让所有人有些猝不及防。
曹毓贞在获知这一消息的同时,也感叹兄长的糊涂。此举固然是除去了肘腋之患,却也让他就此挣脱了去,若是他朝势起,难保不会卷土复仇,谁承望比复仇更早来到的是自己的安危。
门口的闲谈声戛然而止,只听得那俩侍女唤了声章将军。
随着门“吱”地推开,来人一袭青衣猎袍,长发低挽,既有女儿家温婉低垂的柔媚,又不失男子的洒脱干练。
曹毓贞虽未见过此人,但隐猜到了她的身份,章寅秋,梁检的总角故旧。
侍女萝儿那里的耳风多,说她是乡里闹了灾,家道艰难才不得已来投的。她好武义,常使一把双刀与梁检同行同驾,同寝同食,俨然便是攘朽军中的当家主母。
尽管这些传言如同瓦肆里的话本故事一样精彩绝伦,但曹绽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执意与其议亲。也对,世家联姻本就只看重利益。
此刻,章寅秋端着盛有笔砚的托盘,放在了桌案上,气定神闲道:“世家子弟与我等就是不同,即便被囚于此,依旧是一派超然象外之态,端的好教养!”
与她身着甲胄的样子不同,说话语调刻意放温柔起来,打量曹毓贞的目光中,也透露着艳羡之色。
她近前道:“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如今攻守易型了,这里不是乾州,我等也无需再傍你曹氏门户。”
章寅秋的这番话看似没来由,却也憋在心里太久,不吐不快。她凡事所倚仗不过梁检,如今虽然被逼出了乾州,却有飞鸟投林之感。
说着拿起桌案上的紫毫递了过来,道:“只要你肯休书一封,劝你兄交出代、商二城,我自可保你无虞。”
说罢,见曹毓贞闭着双目,仍旧不理不睬。
她咧嘴一笑,成竹在胸走去门口,将原本虚掩着的门打开,朝外拍了拍手,不多时,便随之传来院外侍女的尖叫声。
只见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被两个带甲武士拖到了庭院中央,粘稠的血液如同笔锋划过宣纸一般,绵延到了院外。
这场面吓得方才那两个侍女缩在墙角,身抖如筛。
曹毓贞站在门口,只一眼便认出了躺在地上的人,正是伺候了自己多年的近身侍婢萝儿。
此刻的她发髻散乱,衣衫破口处,流露出的伤痕,重重叠叠,一看就是多日受刑所致。
曹毓贞赶忙小跑上前,俯下身想要将她搂进怀中,却因满身伤痕,不知从何下手。
萝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艰难地撑起头,见是旧主,虚弱地唤了声小姐。
她咽了咽喉咙,想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把话吞了下去。
“说真的,我还真要谢谢你兄长,若没这般滔天仇恨横在你与他中间,天长日久,我还真没法在乾州自处。”
说着继续将笔递到曹毓贞跟前,劝道:“人嘛,有时总要做出取舍。”
曹毓贞低头看着萝儿,眼神由一开始的怜惜逐渐变得凌厉起来,她利落地拔下头上的簪子,只一下便捅进了箩儿的脖腔,顿时鲜血四涌,惨叫声把一旁的两名侍女吓地瘫坐在地。
章寅秋一脸错愕,她以为对付这种深闺小姐,只需要拿出一些恫吓的手段。
“她可是自小服侍你的......”
曹毓贞起身回首,神色泰然,不慌不忙道:“这世上岂有以奴挟主之理!”
此番态度,与她溅满血的周身相比,十分割裂。
章寅秋看着有些不可置信,半晌方回过神,语气中也没了先前那般自信。但碍于带甲武士和侍女在旁,不敢露了怯色,强装道:“好,很好,你最好上了疆场也这般硬气!”
说罢,和那两个带甲武士出了院子。
这里是齐州守军上官弘的府邸,他与梁检是同乡,与章寅秋自然也是熟识。有这位故旧做靠山,她说话也得势不少。
曹毓贞转身回屋,经过那两个侍女身旁时,只见她们吓得后退了两步。
她下意识地将沾染血污的手藏在袖内,以掩盖恐惧带来的颤抖。
曹毓贞六七岁上曾被祖父一把抱着上了战场,那时远观杀伐,只觉愚蠢。世人为了攻城略地,谋权谋心,乃至舍却性命,可如今自己为了自保,也成了这旋涡中的一叶浮萍。
随着伤心褪去,曹毓贞的大脑逐渐被理智所取代。
萝儿定是自己被掳时,让人给顺带捎上的。至于是被谁捎上的,那就可以想见了。
梁检作为男子,又自负一身本事,掳妻为质怕也只是情势所逼,断不会再对一个丫头下手,没得让人小看了他。
果然,妒心若起,如渊似海。
她有一种预感,今天的事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诚如章寅秋所言,不过短短七日,曹毓贞被麻袋蒙身,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架着上了随军征讨的车驾。
她不知道这车驾是像囚笼还是像乘舆,但看着颠簸的样子,想来不是好的。
代、商二城是在梁检手上被夺的,如今他既另事齐州,理应由他去讨回。
出征大军集结在齐州官道上,几面打头的帅旗被吹的猎猎作响,上官弘为梁检送行,摆了三牲、焚了高香,喝了壮行酒,念了征讨檄,声势不可谓不大。
此次征伐商庸,齐州面上虽任梁检为主帅,却派人作监军,同梁检立了军令,以此来换取此次夺城的军需。若城池不得收复,则攘朽军收编齐州军旅。
短短五日,大军便开拔至商庸城外,驻扎了两天没有急着进攻,两军对垒表面的礼节还是要的,何况商庸城里的一些部将还曾和梁检有过袍泽之谊。
曹毓贞的车驾和宿帐在一众行伍里特别显眼,因是重点监护,就被安排在了中军帐旁边。
夜间,她靠在马车上看着来往巡逻穿梭的哨兵,一个熟悉的身影夹杂在期间,直直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姜宜,当年孤身一人自荐入乾州公府报效的女豪杰,可谓是有胆有识。可这世间的人又有几个是喜欢牝鸡司晨的,为此她在公府门前整整站了一天一夜。
曹毓贞知道后,便着人查了她的路引,调了户籍,作主将她收入内庭。
别看她谈吐时而玩世不恭,却能在短短一月,就压伏了曹绽曹荣的一众姬妾,直至曹荣正妻进门。
“我一直疑惑,即便梁检深耕乾州,又何能在彼暗我明之势下,着人将我掳来,却原是出了内鬼。”
面对她的质问,姜宜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恭敬地施了一礼。
“尊驾既已不食乾粟,就不必如此做派了,我担当不起!”
姜宜没有理会她的赌气,四下望了望,见巡防之人远去,继而道:“别看你长着一副水汪汪的大眼睛,能看得清眼下的处境?”
曹毓贞神色萎靡,叹了口气道:“砧上鲫鱼,徒劳困斗。”
姜宜摇了摇头,不敢苟同道:“梁检将你掳来,无非是为了消除齐州疑心,二则利用你来牵制曹荣,从而替齐州夺回二城。”
她头头是道地在跟曹毓贞分析着利弊,但曹毓贞却一点心思都没有,冷冷道:“萝儿死了!”
沉默半晌后,姜宜开口道:“我听说了,你能如此当机立断!就说明当年的‘赛甘罗’尚在。”
当年?是啊,近十年过去了,久居深闺,自己都快渐渐忘了,还有过这么一个称谓。
姜宜劝慰道:“此次终是我对你不住,连带那小丫头也受了池鱼之祸。”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面护心镜,递给她道:“明日就要进攻商庸了,听说曹荣也在城内,阵前对垒,镞矢无眼,你千万小心。”
“还有谁?” 姜宜正待要走,却被曹毓贞一句话给止住了去路。
曹毓贞看着她,眼神坚定,道:“独你一人,断然难做此勾当。梁检是个精细的,曹府中定然还有旁的内应。此人若在,于我乾州而言如痈在背。”
“即便告诉你,又能怎样?脱得身去将细作揪出?别傻了,此间虎狼环伺,知道多了于你不利,切记,藏锋守拙为上。”
说罢,急急消失在了黑夜里。
二人相处近十载,她自然是最了解曹毓贞的人,心思缜密,观人与微。但这里不是乾州,要是一味掐尖冒头,就会为人所不容。
看守曹毓贞的戍卫,照例要在掌灯后换上一批。
章寅秋身披一件鱼鳞金丝铠,抖擞着精神巡视营防,身后跟着一队女兵。
“此间离商庸不到百里,为防生变,都给我精神点!”
她嘴角勾勒出一丝得意的笑,斜了眼曹毓贞,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正如她所言,梁检和乾州,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仇恨,当中横着多少条人命?曹毓贞的命,是挟持、得救还是血祭,就在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