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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实验日志-68 06: ...


  •   06:04:24 08/10/2023{06%e28πMIRROR}

      又是那个梦,它回来了。

      无边无际的、漆黑粘稠的海水,像融化的夜色,包裹着那艘熟悉的红色小船。空气是温热的、窒闷的,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与压力。珍珠白色的触手从船舷外悄然探出,光滑、冰凉、充满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这一次,它们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迫。

      一条触手迅速而灵巧地缠上他的小腿,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向上攀爬,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被唤醒的紧张感,混合着隐秘的期待,从脊椎底部窜起。

      另一条更粗壮些的触手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腰侧,沿着脊椎的曲线缓缓上移,最终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颈。那触感坚实而柔韧,带着非人的力度和奇异的温柔,将他以一种半悬空的姿态承托住,既像束缚,又像支撑。

      梦境中的“互动”随之展开。珍珠色的腕足缠绕、收紧、抚摸,动作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清晰、更激烈。冰凉的滑腻感与肌肤摩擦生出的灼热交织在一起,某种源自深海本能的、原始的韵律通过触手的脉动传递过来,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共振。奥利弗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面红耳赤,呼吸紊乱,既想挣脱这过于汹涌的感官洪流,又沉溺于其中那份全然被接纳、甚至被渴望的眩晕感。

      这对他而言,有些……无福消受。

      “嗯……!” 一声压抑的呜咽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一片静谧。晨光透过纱帘,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蓝色。耳边传来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还有……某个毛茸茸生物满足的小呼噜。

      是梦。

      奥利弗躺在原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缓缓侧过头。

      维斯康蒂安静地睡在旁边,粉金色的长发在枕畔散开,几缕发丝拂过他自己的手臂。他侧卧着,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沉睡者的柔软。而那只名叫Puppy的伯恩山犬,正心安理得地横亘在两人中间,毛茸茸的大脑袋枕在维斯康蒂的手臂上,胖乎乎的身体则紧贴着奥利弗的腰侧,睡得四仰八叉,占据了床铺相当可观的一部分面积。

      这幅“一家三口”般安宁的睡姿,与他梦中那激烈诡谲的景象形成了荒诞又温馨的对比。

      奥利弗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纯粹是因为羞窘。他有些不确定地、极其缓慢地掀开被子一角,低头瞥了一眼。

      裤子还在。

      他无声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湿黏的不适感从某处传来,以及睡衣布料被汗水浸透后贴在皮肤上的冰凉。

      恐怕……需要洗个澡。顺便,必须换一身衣服。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在不惊扰旁边两位“室友”的情况下溜下床。Puppy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睡衣下摆。维斯康蒂的睫毛似乎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奥利弗动作僵硬地成功脱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闪进相连的浴室。门轻轻关上,落了锁。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汗水和梦境残留的粘腻感。奥利弗站在水幕下,闭着眼,任由热水舒缓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梦中的片段——那些珍珠色的缠绕,冰凉的触感,激烈的脉动……以及最后时刻,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混合着羞耻与欢愉的浪潮。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驱散,却感到脸颊在水汽中持续升温。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梦境的回归,而且是以这种……变本加厉的方式。

      当他擦着头发,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居家服走出浴室时,卧室里已经空了。Puppy不知去向,维斯康蒂也起来了。

      走进餐厅,机器人管家已经摆好了早餐。简单的煎蛋、烤吐司、新鲜水果,还有冒着热气的咖啡。维斯康蒂已经坐在那里,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灰色针织衫,粉金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正在浏览面前悬浮的光屏,上面似乎是某种复杂的水流动态模拟图。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望过来,清澈平和,仿佛昨夜雨中的重逢和那个隐秘的拥抱从未发生过,也丝毫未察觉到某人清晨的狼狈。

      “早,奥利弗。”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共进早餐的寻常日子。

      “……早。”奥利弗有些局促地坐下,拿起咖啡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喉而下,稍稍平复了内心的涟漪。

      早餐在一种微妙而平静的气氛中进行。维斯康蒂偶尔会就屏幕上的数据问一两个问题,关于学术和有可能性的奇妙发明,奥利弗则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和学术讨论上,暂时将那个过于生动的梦抛诸脑后。

      饭后,奥利弗宣布他要去实验室。

      “塞拉斯带走了一部分他个人的核心设备,”维斯康蒂说道,语气平常,“但绝大部分基础和研究级的仪器都还在原位,权限也依然对你开放。你可以继续任何你感兴趣的海洋相关研究。”

      这消息让奥利弗精神一振。他快步走向那间熟悉的、曾承载了他无数好奇与困惑的实验室,顺便也可以继续关于海水的气泡效应的研究。

      推开门,室内的景象与他离开前相差不大。各种精密的分析仪、培养舱、显微镜、采样设备……依然安静地陈列着,闪烁着待机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清洁剂的味道,以及……一种属于“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气息。

      塞拉斯确实搬走了一些他专用的、可能是与奥利弗异常监测直接相关的设备。操作台的一角空了出来,原本堆满特殊试剂的冷藏柜也空了几个格子,墙壁上少了几块实时显示奥利弗生理数据的屏幕。这些空缺像一些显眼的补丁,提醒着那段作为“项目对象”的时光已然过去。

      但更多的空间,是被腾出来的,属于塞拉斯个人研究物品和档案的位置。现在,那里只剩下光洁的台面和空荡荡的架子。

      奥利弗站在实验室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熟悉与新鲜的感触涌上心头。这里不再是一个被严密监控的“观察室”,也不再是塞拉斯主导的“治疗站”。

      它现在,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实验室了。一个他可以自由规划、随心探索的地方。

      看着那些空出来的台面和架子,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是不是可以再添置一些标本架?用来陈列可能从附近海域采集到的特殊生物样本,或者存放一些稀有深海沉积物的切片。或者,那个靠窗的角落,光线很好,也许可以放一张更大的绘图桌,方便他绘制实验草图或小说里的设定图?

      他甚至开始盘算,哪些现有仪器可能需要升级,哪些耗材需要补充订购。塞拉斯带走的更多是“监视”和“医疗”相关部分,而基础的海洋生物、海水化学、甚至声学分析设备都相当完备。

      他感到一股久违的、近乎雀跃的“干劲”在胸中升腾。不是被迫的研究,不是对异常自身的恐慌探索,而是纯粹的、基于兴趣和好奇心的驱动。他可以继续钻研之前搁置的、关于“智慧之海”项目中某些特殊生物发光机制的猜想;可以系统地分析别墅周边海域的微生物群落季节变化;甚至可以尝试将某些深海生物的适应机制,作为他科幻小说的新灵感……

      他需要一份计划。一份详实的、关于这个实验室和他自己研究方向的计划。

      “也许……”奥利弗摸着下巴,对着空置的墙面喃喃自语,“得好好规划一下这里该放什么了。或者……再让维斯康蒂帮忙订几个新的储物柜?”

      这个想法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不是索取,而是一种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共同经营般的熟稔。

      窗外,海鸟掠过晴空,叫声清脆。实验室里,仪器低鸣,等待被再次启动。

      奥利弗·埃尔伍德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熟悉的“实验室气息”此刻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噩梦带来的慌乱渐渐平息,被一种更为坚实、更为主动的期待所取代。

      他走到主控台前,熟练地启动了系统。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重新焕发神采的浅棕色眼睛。

      新的一天,在新的(也是旧的)实验室里,开始了。

      ---

      维斯康蒂的效率一如既往。根据奥利弗初步规划的草图,几个设计简约、承重优良的金属与复合材质置物架很快被机器人管家运送到实验室。它们被有条不紊地放置在预留的空位上,机械臂精准地进行着组装和固定,发出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咔嗒声。

      奥利弗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调整后的图纸,看着空旷的区域逐渐被填充出实用的结构,心里有种实实在在的满足感。维斯康蒂甚至还特意多留出了一些空白墙面和角落,“如果未来你需要添置更大型的专用仪器,还有调整的余地。”他解释道。

      尽管这总面积约八百平方米的地下实验室本身并不显得拥挤,但这种“量身定制”和“预留可能性”的安排,让奥利弗感觉这里真正开始染上他自己的色彩和规划。

      看着机器人将最后一个螺栓拧紧,奥利弗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维斯康蒂,问:“对了,你之前说南极的那个‘小麻烦’……具体是怎么处理的?”

      维斯康蒂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神色平静地回答:“我对那片冰架底层的局部结构,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他斟酌着用词,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似顽皮的光芒,“非常轻微,不会破坏冰层稳定性,只是调整了部分冰晶的排列和内部应力分布。现在,只要有温度略高于平均值的水流(比如因局部气候波动或洋流扰动产生的暖水团)经过那个特定区域,冰层内部就会因微小的热胀冷缩差异和应力释放,产生一系列特定的、可被监测到的震动和低频声波信号。”

      他顿了顿,补充道:“嗯,这样一来,下次如果再有类似的‘异常波动’被记录,研究人员很容易就会将其归因于……气候变化导致的冰架内部结构调整,或者暖流侵蚀引发的微小冰震。这个‘帽子’,可以很自然地扣在‘气候’的头上。数据会很真实,现象也可重复,只是……诱因被我稍微‘预设’了一下。但是,科考队观测到这个现象,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暂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结果,所以要麻烦一下雪羚极地了。”

      奥利弗听完,眨了眨眼。这个方法听起来有点……异想天开的荒谬,但仔细一想,在掩盖非自然现象方面,又意外地符合逻辑且可行。只要不破坏环境,又能制造出足以干扰视听的“自然”背景噪音,确实能很好地隐藏维斯康蒂本身可能留下的、更超越常规的痕迹,况且,官方的辟谣也能够让外界的威胁再减少一个因素。

      “听起来……像是你会干的事。”奥利弗最终评价道,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处理完南极的潜在危机,另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奥利弗脑海——塞拉斯。他不告而别,甚至可以说利用了对方的信任和研究资源,只为跑回这座海岛。无论出于何种情感,这行为本身都堪称糟糕。

      奥利弗感到一阵迟来的、强烈的愧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在实验室冷白的光线下微微反光。他点开那个熟悉又突然变得疏远的联系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打下三个字:

      【对不起。】

      消息发送出去,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深潭。他紧张地盯着屏幕,不知道会等来怎样的怒斥或冰冷的沉默。

      几乎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即时回复的下一秒,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塞拉斯回信了。速度快得惊人。

      塞拉斯:【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拦得住你那该死的、自我毁灭的浪漫主义自我意志吗?】

      文字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火和极致的嘲讽。奥利弗喉咙发干,指尖冰凉。他确实无话可辩,只好又笨拙地输入:

      【抱歉。】

      这次,间隔了几秒。

      塞拉斯:【是,是。我知道。地心引力也没办法阻止人们硬要往悬崖下面跳,就为了尝一口所谓‘禁忌之爱’的滋味。我懂。生物学和理性在荷尔蒙和多巴胺面前不值一提。我都懂。】

      这段话像一连串冰冷的针,刺得奥利弗坐立难安。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无措。他从未见过塞拉斯用如此……尖刻又充满自嘲的比喻。

      没等他整理好思绪,下一条消息接踵而至,速度更快,文字更密集,像积压已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口:

      塞拉斯:【我恨你浪费我的心血和时间,恨你把我精心设计的康复路径当成逃离的跳板。】
      塞拉斯:【我更恨你,凭什么那么轻易就能靠近他的秘密,凭什么他那样一个……存在,会如此轻易地选择你,注视你,甚至(我他妈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词)‘爱’上你?】
      塞拉斯:【我恨我那七年!整整七年!跟一个非人怪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个真正的瞎子一样,只忙着追逐那些所谓的学位和知识,忙着在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却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最大的异常就在我身边!我恨我的迟钝,恨我的‘正常’,恨我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理解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表象上,却错过了就在我眼前展开的、真正的深渊!】
      塞拉斯:【所以,省省吧。别再给我发这些廉价的歉意。闭上你的嘴,带着你那伟大又愚蠢的爱情,离我的世界远一点。别再让我听到你们的任何消息。】

      信息戛然而止。

      奥利弗盯着屏幕上那大段大段充满痛苦、嫉妒、悔恨与自我否定的文字,仿佛能听到塞拉斯在另一端敲下这些字时,手指用力到发白、呼吸急促的声音。他彻底愣住了。愧疚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复杂沉重,还夹杂着一丝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于“那七年”的震惊与茫然。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是另一种冒犯。最终,他只是在漫长的沉默后,极其缓慢地打出了两个字:

      【好吧。】

      然后,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负罪感,关闭了与塞拉斯的聊天屏幕,将那个承载了太多激烈情绪的联系人暂时沉入列表底部。

      他不知道那些话里更深层的“七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至少明白了一点:塞拉斯·沃克,那个救了他性命、试图将他拉回“正轨”的医生和前监护人,现在真正希望的,是彻底的割裂和遗忘。他的愧疚,或许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如对方所愿,不再打扰。

      奥利弗望着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墙壁,低低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塞拉斯救过他的命,这份恩情是真实的。

      “怎么了?”维斯康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和依旧,似乎察觉了他情绪的低落。

      奥利弗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屏幕转向他,展示了那段令人窒息的对话。“塞拉斯他……好像真的很生气。而且,他说了‘七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维斯康蒂接过手机,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激烈的言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浅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悠远的、类似于回忆的微光。他将手机递还给奥利弗,语气平淡地开始叙述,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年代久远的故事:

      “塞拉斯的原生家境并不优渥。他初到大学城时,甚至难以支付最基本的公寓租金。那时,我恰好需要一名安静的、专注于学术的合租者来维持某种‘正常人类生活’的表象。他符合条件,用他出色的成绩换来的奖学金支付了部分租金。合租期间,他一直非常……努力。近乎苛刻地榨取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主修生物医学的同时,已经开始涉猎极端环境微生物学和相关的解剖学知识。他拿到第一个博士学位后,几乎没有停歇,就开始尝试攻读下一个交叉领域的学位。”

      维斯康蒂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更久远的细节。“他很敏锐。我想,在合租的早期,他就已经隐约察觉到我身上某些……不符合常理的地方。作息、体温、对某些环境极端的耐受性、甚至偶尔流露出的非人认知模式。但或许,那时的他太忙碌了,被生存的压力和对知识的迫切渴望填满了所有时间,因为在他本该毕业的时间,却爆发了狂音病毒(CHD),那是现代人类寿命延长的原因之一,但是也在那个时代造成了无法抹去的伤亡,也是让他被迫站上了前线的原因。或许正因完全投入于此他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研究关于我的事件。又或许,他将那些异常下意识地归因于某种罕见的疾病或特殊的个人习惯……总之,那七年,我们维持着一种表面平静的合租关系,直到他因为后续的研究项目搬离。”

      奥利弗听着,心情复杂。他能想象年轻的塞拉斯是如何在贫困和学业的双重压力下挣扎,也能理解那种“异常近在咫尺却因生活重压而无暇深究”的荒诞与遗憾。七年……朝夕相处,却隔着最深的神秘。这或许比从未相遇,更令人感到讽刺和痛苦。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塞拉斯的故事,”维斯康蒂看着奥利弗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不过……”他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示意奥利弗看,“我觉得,塞拉斯现在更倾向于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态度,以及……确保他自己的‘损失’得到补偿。”

      奥利弗疑惑地凑过去,看向维斯康蒂的手机屏幕。

      上面是一封来自塞拉斯·沃克的正式邮件,标题是:【关于奥利弗·埃尔伍德相关事项的后续处理及费用清算】。附件是一份列项清晰、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PDF账单,名目包括但不限于:特殊医疗监测设备损耗、非常规生物样本分析费、紧急心理干预评估费、项目中断导致的预期数据损失赔偿、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精神损害与时间成本补偿费”。

      账单总额后面,还附有一行简洁的备注:【请于30日内支付至指定账户。逾期将产生滞纳金,并保留采取进一步法律及学术追诉的权利。顺祝,深海愉快。】

      奥利弗盯着那串数字和公事公办的语气,愣了几秒,然后,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荒谬、释然和一丝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至少,塞拉斯还会发账单。

      这比彻底的沉默、或者更激烈的憎恨,似乎要好那么一点点。这像是一种冷冰冰的、属于塞拉斯·沃克式的划清界限和自我保护——用金钱和契约,来丈量和终结那段充满意外、付出与未竟探索的关系。

      “看来,”奥利弗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对维斯康蒂说,“他确实能‘照顾’好自己。”

      而且,是用一种非常“塞拉斯”的方式。

      维斯康蒂收起手机,不置可否。实验室里,机器人管家完成了最后的清理工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崭新的置物架立在空荡处,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等待着被填满。

      一段充满纠葛的过往似乎以一张账单的形式暂时归档。而眼前,是刚刚规划出新格局的实验室,和一片需要重新面对、但不再孤独的未知深海。

      奥利弗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向操作台。

      “那么,”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清晰而坚定,“我们开始吧。”

      ---

      北大西洋寒潮生物实验室

      研究站的午间食堂,弥漫着食物蒸汽、咖啡因以及高强度脑力劳动后暂时松懈的气息。阳光透过高耸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合金桌面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塞拉斯·沃克独自坐在他惯常的角落,面前摆着几乎未动的营养配餐,蓝灰色的眼眸盯着窗外灰蓝色的冰冷海面,眼神没有焦距。

      他的沉默与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像一道无形屏障,将大部分同事隔绝在外。但总有人试图打破——通常是那些资历较浅、对他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研究员。

      “嘿,沃克博士!”一个活泼的女声响起,伴随着塑料包装的窸窣声。两名年轻同事端着餐盘凑近,脸上带着午餐休息时特有的、略带拘谨的轻松笑容。女研究员手里拿着几块印着中文花纹的幸运饼干,“尝尝这个?实验室进了一些新的零食。据说里面的字条……呃,挺有意思。”

      她说着,自己先拆开了一块,咬下酥脆的外壳,展开里面卷曲的小纸条,念出声:“‘喝一杯咖啡吧!’——哈,看来仪器下午又要出幺蛾子,得靠咖啡因撑着了,不过说真的,要是我们实验室的机器人通点人情就好了,这也太冷酷了。”

      旁边的男同事也笑着拆开自己的:“我的是……‘细节决定成败’。好吧,我承认我昨天那份数据报告的小数点可能标错了一位……所以论文要重写了吗?”

      两人笑闹着,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塞拉斯。那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将这位总是游离在群体边缘、能力却让人仰视的年轻首席,拉入一点寻常的人间烟火。

      塞拉斯对这类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小把戏毫无兴趣,他认为这只是研人们在数据与逻辑的间隙,用来放松大脑的无聊游戏。但在同事们催促的、带着点善意的注视下,他还是感到一丝不甚耐烦的无语。为了尽快结束这尴尬的社交时刻,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女同事掌心拈过最后一块幸运饼干。

      “咔嚓。”

      酥脆的饼干在他齿间轻易碎裂,甜腻的、带着焦糖香气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然后展开了那张被油墨微微浸润的、卷成小筒的白色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印刷体,黑色,清晰:

      【你早已掌握真相。】

      塞拉斯的目光定格在那六个字上。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女同事兴奋地凑近,想看清字条内容:“写了什么写了什么?‘即将获得重大发现’?还是‘桃花运降临’?……呃,‘你早已掌握真相’?”她念出声,语气从好奇转为略带困惑的玩笑,“哇哦,听起来好哲学!塞拉斯博士,这是暗示您又要发一篇颠覆性的论文了吗?关于北极圈冻土古菌新代谢途径的?还是说某种热泉极端微生物?”

      男同事也附和地笑着,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应。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窗外的海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僵硬。

      鼻尖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酸涩感,来得突然而隐秘,像深海涌上的一股寒流,瞬间冲破了理智铸就的堤坝。不是悲伤,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这句话精准刺中的……钝痛与恍然。

      你早已掌握真相。

      真相?哪个真相?是七年间对室友非人本质的隐约察觉却因生计奔波而无暇深究?还是对奥利弗那份异常吸引力的生物学解释(斯德哥尔摩、激素失调)早已无法涵盖的情感实质?又或者,是他内心深处早已明白,自己那精密、理性、步步为营的世界观,在面对维斯康蒂那样超越认知的存在和奥利弗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爱情”时,是多么的无力与……自欺欺人?

      这轻飘飘的、来自廉价饼干的“预言”,像一枚冰冷的银针,刺破了他连日来用愤怒、嘲讽和忙碌强行封存的某个脓包。

      但他毕竟是塞拉斯·沃克。他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人能捕捉的情绪波动碾碎在更深的漠然之下。他抬起头,对着两名仍在等待他反应的同事,极其刻薄地翻了一个白眼,那眼神里的不耐烦和“你们真无聊”的意味清晰无比。

      “无聊。”他冷冷吐出两个字,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餐具回收处。挺拔的背影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两名同事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在研究站,塞拉斯·沃克的刻薄与他的才华一样出名。无论他露出何种表情——或根本没有表情——都无法掩盖他在专业领域令人信服甚至敬畏的能力。那张幸运纸条的小插曲,很快就被他们当作又一次失败的“亲近首席”尝试,抛在了脑后。

      塞拉斯将餐盘放入回收口,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立刻返回实验室,而是转身走向通往露天观测平台的走廊。需要一点冰冷的、真实的空气,来驱散心头那不该有的烦闷和……那该死的、甜腻的饼干味道。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通往平台的门把手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

      不是工作通讯器的规律嗡鸣,是私人号码。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他停下动作,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银行系统的加密通知:

      【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附言:至少我们现在一起知道了他的秘密,我们还是面对了未知。】

      发款方账户信息被隐藏,但无需猜测。

      塞拉斯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指尖感受着手机金属边框的冰凉。窗外,北大西洋的风猛烈地吹过悬崖,发出呜呜的呼啸,穿透厚重的玻璃,仿佛能直接吹进他蓝灰色眼眸的深处。

      他盯着那条简短的通知,盯着那句附言。

      至少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奥利弗和那个存在真的“在一起”了,并且有足够的……资源来支付他的“损失”?知道他那段充满怨愤的短信和这张冷冰冰的账单,确实被对方接收并理解了?还是知道,有些“真相”,即使早已掌握,其代价和滋味,也远非一张幸运纸条或一笔转账能够涵盖?

      良久,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没有温度、近乎自嘲的弧度。他将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口袋。

      然后,他推开沉重的金属门,走进了凛冽的海风与铅灰色的天光之中。风立刻吹乱了他一丝不苟的黑发,灌满他实验室外套的下摆,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咸腥的真实感。

      他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回想那张纸条。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礁石,面对着浩瀚、冰冷、永远涌动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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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的OC,后面标了学名可以进行查阅,但是仅限动物名和理论,之外的人物,公司,组织,国家都是虚构的,但请不要过度带入,也请不要去模仿和实践这些操作,以免造成影响或者困扰。 我会把小说里的技术和虚构论文整理在番外里,仅供娱乐,纯属增加代入感,但是不要实践或者应用。 此外,感谢你的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