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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归来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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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帘动,影落瓷坛,酒香愈浓。
“我也不愿如此的。”
沙哑的嗓音里或真或假掺夹着几分悲痛。在寂静的屋子里漫开,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一坛子安宁。
门口立着一道袖长挺拔的身影,盖住了半边的光亮。
月光透过缝隙照在桌上的新酒上,泛着冷冽的微光。月烛交汇,衬得他道貌岸然。
他就是曾经的新科状元郎,如今皇帝身边的红人,范琅。
酒提撞击瓷坛,算是回应。
门口的身影又动了动,一只脚抬起来,停滞,最终还是挪了回去。
月光亮了一些,又暗下去,最终还是直奔屋内,落在一袭白衣上。
那白衣女子握着一柄酒提,轻轻下去轻轻提起来,从容不迫。
今天是开瓮取酒的日子,于她而言,纵是天崩地坼,也要先品一口新酿醇劣。
他向来是心知肚明的。
许久未听到动静,他疾步闯入。仓促步履撞在木槛之上,顿起一阵纷杂声响。
直到身影全然将她笼罩,那双眼眸才缓缓抬起,与来人遥遥对视。
只一刹那。
她便继续将酒盛到杯中,轻嗅酒香,送至唇边,欲仔细品尝。
“颜挽歌!你现在一句话也不肯说吗?”
范琅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
这般举动终于是勾起了她脸上不悦的神色,她将目光落在他的眼中。
眼波流转,似是饮了一杯佳酿,沉醉了进去,刚刚大幅度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你知道的,我寒窗苦读,就为了有一天权倾朝野。”
此话一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湍急,即将跳跃而出。
一年了,他中状元已一年有余。
他在一年里也曾经拒绝朝中权贵的橄榄枝,对她表达爱意,企图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她就守着一方酒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出了酒坊,没什么能改变她的神色。
纵使他的爱意在旁人口中赞不绝口,在她眼里不如酿好的一杯佳酿美味。
“范大人,”她又重新倒了一杯酒,“人为了锦绣前程,舍了旧人,也是人之常情。”
“当初我与大人,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琼浆玉液顺着杯壁流如朱唇,她浅浅一笑,“大人觊觎颜家的钱财,颜家想图一个帮助文人的名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世间诸事,不过是利益交换。
“如今家父早已死于疾病,只留下一间酒坊。你却早已玩转朝堂,两人利益早已不对等了。”她用手帕擦去嘴角的酒水残留,轻轻点头,对味道表示肯定。
乾坤已定,回天乏术。刺客怒极失态,也无济于事,反将自身仅剩的尊严与涵养尽数毁弃,何苦来哉?
只是颜挽歌这般淡定,反而彻底激怒了范琅。他满脸不可置信,她越是云淡风轻,便越是衬得他面目可憎、道貌岸然。
他似乎不肯就这么放手,激动地将她拥住:“挽歌,你等等我!你我假装和离……”
“范琅,”颜挽歌冷笑一声,“你要谋得高位,就得将心狠手辣一贯到底,如此优柔寡断,倒是叫人看不起了。”
“颜挽歌!”范琅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狂吼了出来。
颜挽歌挣脱开这炙热的怀抱:“大人应该一杯毒酒,亲自送我上路,定能讨得郡主欢喜。”
范琅猛然倒退两步,双目也变得赤红,细密的血丝缠绕着悲痛,唇角的自然跃然而起:
“我知晓,你从来不曾心悦于我。当年为了酒坊的名声,才与我相敬如宾三年余载。如今又是为了酒坊的上下众人,一心求死,以求解脱。”
“颜挽歌!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颜挽歌仿若未闻,起身将地上的酒杯碎片收拾妥当,包在手帕中,最后将手帕轻轻放置在桌上。
“这酒?”范琅突然意识到什么,抓起桌上那只残留着酒痕的杯子,凑上前闻了闻。
“不过是桃花酿罢了。”颜挽歌将发丝往耳后拢了拢,“当年你们成亲就喝的此酒。”
“对不起,当初答应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世间万般情分,皆不如一谈老旧可靠。人心易变,酒味长存。”颜挽歌依旧笑着看着他,“你不过是众多凡人中的一个,我不怪你。”
片刻停顿,她淡然开口:“我生来就是为了酒坊,于我而言,酒坊的账本、往来的生意、手中的技艺,才是稳赚不赔的筹码,至于情爱,不过是最无用的损耗,我犯不着为了一桩亏本买卖,赌上我和酒坊的一切。”
“挽歌……”范琅自知理亏,声音渐小。
“这一方酒坊,连着市井生计,系着一方烟火。小则安身立命,大则守土传味,家国安稳,才有酒香绵长。”颜挽歌叹了口气,真切地看着眼前人,“只是,边疆战事不断,大人,切莫为了一己私利,寒了边疆战士的心。”
终于,她再也撑不住腹中剧痛,整个身子往下倾斜。
“挽歌!”范琅眼疾手快,将她揽入怀中,又吩咐门口小童去请太医。
“大人,”颜挽歌声音已经细若蚊虫,那一抹淡淡的笑意依然挂在唇边,“您答应的,酒坊伙计们的前程,莫要食言。”
“住口,求你莫再说了!”范琅痛彻心扉,几欲癫狂。
剧痛稍缓,她反倒逐渐平静下来:“与我而言,除了父亲和兄长,最亲近的莫过于,一起打拼的伙计们。如今父亲死于疾病,兄长战死边疆,只有那些伙计,让人放心不下。希望顾大人……”
“挽歌!”
颜挽歌笑意未减,合眸前,又淡淡扫过眼前一排排酒坛。
以自身一命,换酒坊上下老小安宁,值得。
颜挽歌,生于酒坊,长于算计,无心亦无情,只守一坊烟火,掌一方酒香,不做任何人的附庸。
酒,可抒怀,亦是风雅。
然酿酒之料皆为谷与曲,酒,既可暖身,亦可夺命,全在执壶之人如何运用。
“祝愿范大人,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是颜挽歌对范琅最后的祝福,她的意识逐渐被吞噬。
去攀龙附凤吧,去成为那个在朝堂厮杀的棋子吧。
直到最后一刻,她依旧淡然从容,那一抹笑意就那么烙印在范琅的心里。
从此,他每夜梦回,痛不欲生。
——
“公主!公主!”
一声急切呼唤,硬生生将颜挽歌从毒酒穿肠的剧痛里拽了回来。
她猛地睁眼,只觉浑身酸痛如裂,似被千钧碾过。眼前素色纱帐轻垂,绣着淡淡兰草,帐角流苏微微晃动。
周遭景致全然陌生,绝非她临终前的酒坊。
她强压下纷乱心绪,闭目一瞬,无数破碎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刺得头颅阵阵晕眩胀痛。
许久,她才再度睁眼,神色复杂至极。
世间传闻的荒诞奇事,竟真叫她遇上了。
她已不再是那个以命换酒坊安宁的颜挽歌,而是借了一副全新躯壳,活了过来。
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叫魏长宁。
一个自幼养在宫外、从不得宠的落魄公主。此番被宣入京,本是迫于皇命。
谁知马车行至蜀道,马夫一个急刹,连人带马滚落山崖。
悬崖峭壁,一命归西。
尸身落入一条湍急的河流,顺流漂至此处,再醒来时,躯壳里的灵魂,已然换成了她颜挽歌。
想来,那马夫也不过是受人指使,要让这位无依无靠的公主,无声无息地死在回京路上,彻底成为皇权争斗里,一枚被丢弃的废子。
颜挽歌揉了揉脑袋,自己本就不愿意独活,如今占据了别人的身体自是愧疚。
她合眼,继续睡过去。
再次醒来,眼前一切都没有变换,她大概要替魏长宁活下去了。
那么,从此,她就是魏长宁。
她晃了晃脑袋,又将自己的眼睛睁大,往边上看去。
榻前立着一丫鬟,青布襦裙,眉眼焦灼,眼底的关切不似作伪。
“公主,您可算醒了!可吓死奴婢小兰了!”小兰见魏长宁睁眼,连忙去喊御医。
出事之前,小兰被支开,这才逃过一劫。
待御医检查过后,对小兰叮嘱一番后告辞。
“公主可有胃口?”小兰立在塌前,关心道。
魏长宁摇摇头,声音有些许沙哑,“那马夫呢?”
“出事之后就派人去寻了,至今没有下落。”
那马夫是宫里派来的,想必是被身后的人或藏起来或处决了吧。
“你们怎么寻到我的?”魏长宁点了点头,开口。
“回公主,是一个黑衣男子送您到此处。派人交代了些什么就离开了。”
“黑衣男子?”
“嗯。”小兰若有所思,“看上去身份尊贵,应当是个大人物。”
此后一段时间,魏长宁住在那黑衣人安排的别院。
她整日安静,只偶尔不自觉挂着一抹笑意,只是看不到真切的喜悦。小兰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想着主子经此大难,需要些时日恢复。
某日晚膳后,小兰拿到最新的消息,禀报:“那一酌居如今换了新掌柜,就是原来的副手,酒坊也算是蒸蒸日上。”
小兰再迟钝也能发觉,自家主子自打出事以后性情大变。前温婉爱笑,一派不谙世事的小家碧玉模样;如今沉稳内敛,即便浅笑,也自带几分压迫感。
魏长宁无视她的打量,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的酒。
小兰试探着询问:“主子为何突然关心起酒坊的消息。”
魏长宁品了一口酒,摇摇头:“无论是官场、商场,亦或者是内宅,酒都是打通人情关隘的关键。”
一酌居的酒本就是权贵席间常用,自然不会轻易受风波波及。
月光微露的时候,魏长宁独饮一盅,对月举杯:
颜挽歌,你放心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