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长歌》蓝不归否

13、真相 陈侠道：“

　　镇使府邸。
　　陈侠仅用半天时间就将白水镇的方志囫囵完了，虽然是简单翻看，但也做了一些笔记，密密麻麻写了五六张纸，铺在几上甚是壮观。
　　游梓见陈侠神色如常，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陈侠自然也感受到了游梓的目光，她平静地说：“有话就说，别遮遮掩掩，让人更心烦。”
　　“我听怜儿说，你已经知道了郁老前辈的事。”
　　陈侠说：“我师父……”她迟疑了一下，“他本就不是一个完人，不然晚年怎会有人寻仇给他下毒？”她也叹了一口气，“况且，他也需要钱来抚养我，毕竟要养大一个孩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游梓说：“郁老前辈做了这种事，你却能体谅他？都有点儿不像平时的你了。”
　　“他毕竟有恩于我，做的事也和我有一定的关联。”陈侠将那几张纸都收起来，看来是打算过后再整理成文章，“而且我也没有说就体谅他，只是目前也没有更多的信息佐证他到底做了多大的错事。而且他——”她似乎哽咽了一下，又努力将哭腔压回胸中：“已经死了。”
　　怜儿没太听懂两人的对话，只能无辜地靠在陈侠身上，小声问：“那侠姐姐，我们是要离开这儿了吗？”
　　陈侠说：“我先与吴镇使说几句话，然后我们再去个地方。”

　　吴启丰在正厅接待了陈侠三人。
　　他先向陈侠致歉，又拿出一些盘缠作为赔偿，但陈侠并没有收下。
　　“白水镇二十多年来，从各地掳来的女子竟有上千。”陈侠朝吴启丰拱手，“如今她们大多想离开此地，还望吴镇使可以给她们准备盘缠。”
　　吴启丰说：“白水镇这几年来也算是受她们的雨露恩惠，现如今她们既然想走，我自然会给她们准备盘缠，她们的身契我也会归还。”
　　怜儿问：“那不想走的那些呢？不能把她们都放了吗？”
　　吴启丰犹豫道：“这……我们不能强求。”
　　怜儿还想再说什么，陈侠伸手阻止了她，然后对吴启丰说：“明白了，既然如此，我能否亲眼看到梁姐她们离开白水镇？”
　　“自然，自然，陈姑娘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她们一定也想在离镇之前再见你一面。”
　　陈侠沉声说：“是她们自己救了自己，和我有什么关系？”
　　吴启丰愣住，随后打圆场说：“那总是陈姑娘让她们明白什么是反抗。”
　　陈侠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吴镇使之前和我弟弟说，白英俊是您的前辈白镇使的老来子，不知这位白镇使可还健在？”
　　吴启丰说：“白镇使住在镇外的常新河边。他年近八十，不太管镇上的事了，现下也只有白英俊的娘在照顾他。”
　　陈侠问：“可是那位刘美娘么？”
　　吴启丰摇摇头：“刘美娘是白镇使的小妾，白英俊的娘亲是白镇使的续弦，如今也快六十岁了。”他语气伤感起来，“说来惭愧，我当上镇使才知道，这位续弦也不是白水镇生人，不知是怎么来到白水镇的。”
　　陈侠说：“我想和白镇使见一面。”她见吴启丰有些为难，便又说：“虽然我没杀杨慧荣，但那么多来白水镇逍遥快活的朝廷高官，却只有他栽在我手上，难免会怀恨在心。我是江湖人士不受他管控，可这份怒气难免波及到吴镇使您。白镇使德高望重，若是我登门道歉，再与他说和说和，也许您的镇使之位就保住了。”
　　吴启丰这才说：“这都好说，只是你阉了他唯一的儿子，我也怕他迁怒于你……罢了，我这就找人传信。”
　　三人出了镇使府，游梓抱拳朝陈侠摆了几下说：“陈女侠，佩服佩服。”
　　怜儿问：“侠姐姐，我们去见白英俊的爹干什么？”
　　陈侠说：“问清楚我师父的事。”
　　游梓知道她还是在意，便说：“也对。兴许郁老前辈只是路过撞见那个白老头儿准备做这等勾当，出言阻止，却被写进方志之中，成了这白老头儿的帮凶。”
　　陈侠摇摇头，“虽然这也有些可能，但我还是对此事不抱太大希望的。”她垂下眼，边思索边说：“我师父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在他死后查《地方风物志》上那几处空白地点的秘密，他也许也做好了在我心中形象崩塌的准备。”
　　游梓忙道：“胡说胡说，怎么就崩塌了。”
　　陈侠道：“你这顽劣儿连我想原谅我师父都颇有微词，难道我的德行不是在你之上吗？”
　　“你怎么又贬损我。”游梓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陈侠的鼻子，“你难道就真的有什么德行？”
　　怜儿在一旁反驳：“侠姐姐就是比你好多了！”
　　游梓还想辩驳两句，可望着陈侠失了神采的眼睛还是住了嘴，低头踢起脚边的石子：“算了，有德行也好，没有德行也好，帮你弄清郁老前辈的事才最要紧。”

　　三人一同来到常新河。此处环境清幽，少有人迹，不似白英俊带陈侠去的那个家一样华丽，只有一个古朴的小园，地上种了些果蔬而已。
　　园子里有一位妇人，面色和善，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她站在门口朝外不断张望，看来这就是吴启丰所说的白英俊的亲娘，被白老爷安排等候陈侠他们的。
　　陈侠等人迎了过去，对这位妇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夫人您好，在下陈侠。”陈侠只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再介绍游梓和怜儿，“敢问夫人姓什么，如何称呼啊？”
　　妇人见到陈侠眼神一亮，紧接着便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看来是不会说话。
　　陈侠微笑着点点头，又问，“那请问白老爷现在何处啊？”
　　妇人将三人引进屋，白老爷颤颤巍巍地从内室走出来。他头发已经全白，面色憔悴，精神状态也很差，比那妇人苍老了许多。
　　陈侠刚想说话，白老爷便打手势制止，然后对妇人说：“不用备茶了，你先下去吧。”
　　妇人离开后，白老爷才住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用嘶哑的嗓音颤抖着说：“我没告诉她英俊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的儿子被人阉了，她一定承受不住。”
　　陈侠没有接他的话，直截了当地说：“白老爷——白镇使。我此番前来，是想知道我师父的事。”
　　白老爷问：“你师父？你师父是谁？”
　　陈侠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他叫郁杰。”
　　“郁杰……郁杰……郁杰！”白老爷浑浊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他费力地撑开眼角的褶皱，瞪大眼睛盯着陈侠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原来你就是——”
　　“我是什么？”
　　“没什么。”白老爷站起身，仍旧是颤颤巍巍的。他走到正厅挂着的一块题为“问心无愧”的牌匾边，慢慢将牌匾掀开，拿出一个银制小盒来。
　　“你来，定是想问郁杰和白水镇的渊源。”白老爷将小盒交给陈侠，陈侠只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
　　白老爷笑了起来，那笑是无奈、嘲讽或是释然。陈侠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没有阻止，等白老爷自己笑够了，这才狠喘了几口气，“既然你是郁杰的徒弟，那我愿意将事实告诉你。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
　　游梓有些不耐烦地喊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又怎么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白老爷说：“你们可以不信我，我除了这小盒也没有别的证据证明我说的是真的。我活了快八十年，只有白英俊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你们将他断子绝孙，我百年家业也没了指望。我身体不济，没有几天好活。我已经到了如此凄惨的境地，又为了什么要骗你们？”他顿了一下，似乎是预料到游梓可能会反驳的话一般，见游梓只是抿着嘴没有反应，又继续说：“白英俊，如今有如此惨状，全是他咎由自取，我不想报复谁。”
　　陈侠道：“白老爷若是愿意说，我自然是信的。”
　　白老爷叹了口气，又用颤颤巍巍的手给陈侠沏茶，这自然是没有游梓和怜儿地份。等到陈侠恭敬接过，他便陷入回忆。
　　“你们想必知道了，白水镇原本叫清林镇。旧时这名字是有‘清风成林’之意，是希望白水镇的人个个清明风雅，团结一心。”白老爷说着，便叹了口气，“但镇子地理位置偏僻，朝廷甚少注意，一直都发展得不太好。等到我接任镇使的时候，镇里人人都穷得叮当响，百姓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连拿钱去外面采购种子秧苗的钱都没有。年轻人不愿留在镇上，科考得中也不愿意在朝堂上替镇子说话，更没有人愿意回来做官。于是我便一直担任镇使一直，做到了六十二岁。”
　　“我妻子年轻时候身体不好，再加上我们本就穷得揭不开锅了，所以既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也没有挺过四十岁。她死后，我本无心续弦，直到郁杰第一次来我们镇子。”
　　陈侠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郁杰来我们镇时，说是要写《地方风物志》。说句实话，我觉得他对我们镇已经十分了解，应该是提前就做过一番考察，因为他不但带来了一些种地用的工具、肥料，还带来了一个女人，”他的目光看向门外，似乎是在找那位老妇的身影，“就是荷香，给我做续弦的女人。”
　　“所以您觉得，师父早就偷偷来过清林镇了？”
　　“我是这么想的。”白老爷点点头，“但她没想到，镇上实在太穷了，已经穷得超过他的想象。于是他操持完我与荷香的婚事就走了，说是要帮我们镇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荷香是个哑巴，来的时候像是失忆，但她很会操持家事，又愿意照顾我。我们成亲不到两年她便怀孕了……”
　　怜儿突然双手捂住耳朵，似乎不想听这个年龄跨度过大的“爱情故事”。
　　“荷香怀孕那年，郁杰又来了。现在的白水镇，便是他想到的办法，他在这里呆了一年多，帮我上下打点，目的是为了让荷香在白水镇过得舒服——”
　　“你说什么？”陈侠惊住，“你说我师父这么做，是为了尊夫人？”
　　白老爷点点头，“郁杰是这么说的。他还亲自给清林镇改名题字，就放在这银盒里。你既然是他的徒弟，应当认得他的笔迹……”
　　陈侠便将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的纸已经泛黄，但纸上的字迹却并不模糊。陈侠沉默地看完了这幅题字，又拱手朝白老爷作礼，“谢过白老爷。我还想——再见荷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