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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居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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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温以宁的手机响了。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渊。
“哥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我起床了。”
“嗯。”
“我收拾好行李了。”
“嗯。”
“我现在就过来吗?”
温以宁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吧。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沈渊连忙说,“我自己过来。你告诉我地址就行。”
“你认识路?”
“我有导航。”沈渊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哥哥,我不是真的路痴。那天……我就是想让你带我逛。”
温以宁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渊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松开了。
“哥哥你什么都知道。”
“地址我发你。”
“好。哥哥再见。”
温以宁挂了电话,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他走进客房,最后检查了一遍。
床单换了深灰色的——昨晚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选了灰色。不是因为沈渊会喜欢,而是因为这是他能做到的“改变”的极限。白色太像欢迎,黑色太像拒绝,灰色刚好。不冷不热,不近不远。
被子加了一床。客房朝北,冬天比主卧冷两到三度。他在意的不是沈渊会不会冷,而是如果沈渊病了,会更麻烦。
书桌上的台灯他换了一个。原来的那盏光线偏冷,看久了眼睛会累。新台灯是暖光的,他从储物间翻出来的,两年前买的,一直没用过。他试了一下,光线刚好。
衣柜里加了几个白色的衣架。他昨天半夜下楼买的,24小时便利店,三个衣架十二块钱。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一个穿着黑色睡衣的男人,凌晨一点在便利店买衣架。他没有解释。
他站在客房中间,环顾了一圈。
床、衣柜、书桌、台灯、衣架。没有多余的东西,也没有缺少的东西。和这个公寓里的每一个房间一样——干净、整齐、冷淡。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茶几上的一盆绿萝搬到了客房的窗台上。
那盆绿萝是他搬进来的时候买的,两年了,一直放在茶几上。他从来不浇水——至少他不记得自己浇过——但它一直活着,藤蔓垂下来,绿得很安静。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把它搬过去。也许是因为客房的窗台太空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深究。
八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温以宁走过去开门。
沈渊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左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很小的那种,登机箱大小,灰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右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发红。
看到温以宁,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在沈家的任何一个笑容都不一样。不是乖巧的,不是讨好的,不是精心设计的。而是一种很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我到了”的欢喜。
“哥哥,”他说,“我来了。”
温以宁侧身让开。“进来。”
沈渊拎着行李箱走进来,在玄关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鞋柜——温以宁的鞋整齐地码在里面,黑色的皮鞋、黑色的运动鞋、黑色的拖鞋,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哥哥,我穿哪双拖鞋?”
温以宁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新的。灰色的,毛绒的,他昨晚买的。
沈渊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下。
“你特意给我买的?”
“家里没有客用拖鞋。”
“我不是客人,”沈渊说,但嘴角翘起来了。他脱掉自己的鞋,穿上那双灰色的拖鞋。大了一点,走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拎着行李箱走进客厅,站住了。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慢慢地移动——黑色的沙发、灰色的地毯、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品的电视柜。他的目光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好干净,”他轻声说。
“嗯。”
“好整齐。”
“嗯。”
“好冷。”
温以宁没有接话。
沈渊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哥哥的家,和我想的一样。”
“你想过?”
“想过很多次,”沈渊放下行李箱,把双肩包也卸下来,放在沙发旁边,“四年里,我想过无数次你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想对了?”
“差不多。”沈渊环顾了一圈,“黑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像一个随时可以搬走的地方。”
温以宁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房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的方向,“第二间。”
沈渊拎着行李箱走过去,推开了客房门。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温以宁开始觉得是不是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
“怎么了?”
沈渊没有回答。他走进客房,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然后走到窗前,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他伸出手,碰了碰垂下来的藤蔓。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这个房间,你收拾过。”
“本来就那样。”
“不是,”沈渊转过身,看着温以宁,“这个房间的床单是新的,衣架是新的,台灯换过了。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他顿了顿,“你从来不养植物。”
温以宁没有回答。
沈渊站在客房的中央,暖光灯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着温以宁,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哥哥,”他说,“你为了我,收拾了房间。”
“客房本来就应该收拾好。”
“你换了床单。你加了被子。你买了新衣架。你把你的绿萝搬过来了。”沈渊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沈家住了二十年,没有人给你收拾过房间。但你给我收拾了。”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住在这里,房间就该是干净的。和你是谁没关系。”
“有关系,”沈渊走过来,站在温以宁面前,仰起脸,“你给客人住的房间,不会换台灯。你不会在意客人看书的时候光线会不会太冷。你不会把自己的绿萝搬到客人的窗台上。”
他伸出手,拉住了温以宁的袖子。那个动作和第一天一模一样——轻轻地,试探性地,只捏住了袖口的一小截布料。
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发抖。
“哥哥,你不是在收拾客房。你是在给我准备一个家。”
温以宁低头看着那只手。纤细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他黑色毛衣的袖口。灰色和黑色之间,界限分明。
“沈渊,”他说,“一个房间不是家。”
“那什么是家?”
温以宁没有回答。
沈渊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但眼睛里有很深的、很重的东西。
“哥哥,我去把行李收拾好。”
他转身走向行李箱,蹲下来,拉开拉链。
行李箱里的东西很少。几件叠好的衣服——白色的T恤、灰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两本书,一本是专业课的教材,另一本是那本《荆棘鸟》。一个文具袋,里面装着几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小号的旅行袋里。
没有多余的。没有浪费的。全部的家当,就是一个登机箱。
沈渊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挂进衣柜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白色的衣架挂白色的T恤,灰色的衣架挂灰色的卫衣。他注意到衣架是白色的——新的,和温以宁用的黑色衣架不一样。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衣服挂好,然后转身看着温以宁。
“哥哥,我收拾好了。”
温以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衣柜里那几件浅色的衣服。白色的、灰色的、浅蓝色的,挂在白色的衣架上,在黑色的衣柜里显得格外醒目。
“就这些?”
“嗯。”
“你在沈家的那些衣服呢?”
沈渊摇了摇头。“那些是妈买的。不是我的。”
温以宁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客厅。“饿了没有?”
“有一点。”
“我煮面。”
沈渊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灰色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温以宁沉默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个轻,一个重,像两个不同节拍的乐器在试着合奏。
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黑色的橱柜,不锈钢的台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温以宁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青菜和一把干面条,动作熟练但不算快。
沈渊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
“哥哥,你会做饭?”
“会一点。”
“在沈家的时候学的?”
“不是。搬出来之后学的。”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搬出来之后”——这个词让他想起温以宁在沈家的那些年。没有人教他做饭,因为没有人觉得他需要学。他只需要当好他的“少爷”就够了——一个随时可能被请走的、姓温的少爷。
“哥哥,”沈渊说,“我来帮你。”
他走进厨房,站到温以宁身边,从篮子里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择。动作很快,很熟练,比温以宁快得多。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
“你在青溪镇一个人做饭?”
“嗯。从十四岁开始。”
“十四岁?”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之后,就剩我一个人了。”沈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水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一开始不会做,煮出来的面条是糊的,炒的菜是黑的。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把洗好的青菜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然后他拿起刀——不是温以宁平时用的那把,是他在刀具架上选的另一把,大小刚好,重量适中。
他切菜的动作和上次在沈家厨房里完全不同。那次他装得笨手笨脚,每一刀都切得歪歪扭扭。但现在,他的刀法是精准的、流畅的、不需要思考的。青菜被切成均匀的段,每一段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
温以宁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上次你是装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想让哥哥教我。”沈渊没有抬头,继续切菜。“哥哥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
他说“安心”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温以宁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把锅放在灶上,开火,倒水。水烧开需要几分钟,他站在灶台前等着。
沈渊切完菜,把菜段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然后走到温以宁身边。
“哥哥,”他说,“你刚才说‘一个房间不是家’。”
“嗯。”
“那什么是家?”
温以宁看着锅里的水。水面平静,只有底部有一些细小的气泡在往上冒。
“不知道,”他说,“我没有过。”
沈渊沉默了。
水烧开了。温以宁把面条放进去,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和沈渊之间的空气。
沈渊站在水汽的另一边,透过那层白雾看着他。
“哥哥,”他说,“我也没有过。所以,我们一起找一个好不好?”
温以宁没有回答。他用筷子搅了搅面条,防止它们粘在一起。
“好。”
面条煮好了。两碗,一样的碗,一样的面,一样的青菜,一样的荷包蛋。温以宁的碗里多了一点辣椒——他自己的习惯。沈渊的碗里没有。
两人坐在餐桌前。桌子是黑色的,长方形,不大。平时温以宁一个人用,现在对面多了一个人。
沈渊吃了一口面,然后抬起头。
“哥哥,好吃。”
“面是你煮的。”
“火是你开的。水是你烧的。蛋是你煎的。”沈渊掰着手指头数,“所以这碗面,是哥哥做的。”
“你切的菜。”
“那就算我们一起做的。”沈渊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荷包蛋。
“哥哥,你知道吗,在青溪镇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吃面。加一个鸡蛋,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你说过了。”
“嗯,”沈渊点头,“但我还想再说一次。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沈渊抬起头,看着温以宁。
“以前加鸡蛋,是因为只有鸡蛋。现在加鸡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荷包蛋,“是因为哥哥给我煎的。”
他低下头,把荷包蛋咬了一口。金黄色的蛋黄流出来,渗进面条的汤里。
“以前的面是一个人吃的。现在的面是两个人吃的。”
温以宁看着他碗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荷包蛋,沉默了一会儿。
“吃面吧,凉了。”
“嗯。”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面。沈渊把汤都喝完了,一滴不剩。然后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温以宁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和这个公寓里平时只有暖气管道流水声的安静不太一样。
沈渊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哥哥,下午你有事吗?”
“怎么了?”
“我想去超市。买点东西。”
“买什么?”
“菜。油盐酱醋。还有一些日用品。”沈渊掰着手指头数,“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厨房里只有盐和酱油。调料太少了,做不了什么菜。”
“我不会做复杂的菜。”
“我会。”沈渊说,“所以以后,我做饭。”
温以宁看着他。
“你不用——”
“哥哥,”沈渊打断了他,“你让我住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白住的。我会做饭,会打扫,会洗衣服。我可以照顾你。”
“我不需要照顾。”
“我知道。但我想。”沈渊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哥哥,你在沈家二十年,没有人照顾过你。现在有一个人可以,你就让他做。”
温以宁沉默了。
“两点去超市,”他说。
沈渊笑了。
“好。”
下午两点,两人去了楼下的超市。
温以宁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沈渊跟在旁边。和之前逛街一样,沈渊对什么都好奇——每一种蔬菜都要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然后转头问温以宁“哥哥你吃这个吗”“哥哥你喜欢这个吗”“哥哥这个你吃过吗”。
温以宁的回答都很简短。
“吃。”
“不喜欢。”
“吃过。”
但沈渊对每一个简短的答案都报以同样的热情——把温以宁说“喜欢”的东西放进购物车,把温以宁说“不喜欢”的东西放回货架。
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西红柿、鸡蛋、排骨、青菜、葱姜蒜、酱油、醋、料酒、糖、盐、大米、面条、牛奶、面包。
温以宁看着购物车里堆得满满的东西,皱了皱眉。
“太多了。”
“不多,”沈渊摇头,“够吃一周。”
“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哥哥你平时都不好好吃饭。我在青溪镇的时候,一个人一周也吃这么多。你比我高,比我重,应该吃得比我多。”
温以宁没有反驳。
走到日用品区的时候,沈渊停下来。他看着货架上的牙刷——一排一排的,各种颜色。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支白色的,看了看,也放下。最后他拿了一支灰色的。
“和拖鞋一样的颜色,”他说,举起来给温以宁看。
“随便。”
沈渊把灰色牙刷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支黑色的。
“哥哥,你的牙刷该换了。刷毛都变形了。”
温以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黑色牙刷。“你怎么知道我的牙刷变形了?”
“早上你用洗手间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开门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看了一眼。”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这个人连他的牙刷变形了都知道。
沈渊把那支黑色牙刷放进购物车,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条灰色的毛巾、一个灰色的杯子、一双灰色的筷子。
“为什么都是灰色?”温以宁问。
沈渊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的家是黑色的。我不能用黑色——那是你的颜色。所以我用灰色。”
他低下头,继续挑选东西。
“灰色的,靠近黑色,但不是黑色。这样我就知道,我是住在这里的,但我不是主人。”
温以宁推着购物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大衣,灰色围巾。他穿着温以宁给他买的衣服,站在超市的货架前,认真地挑选一支灰色的牙刷。
他说“我不是主人”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温以宁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卑微,而是一种“我知道自己的位置”的清醒。一种“我不需要成为主人,我只需要在你身边”的笃定。
“沈渊,”温以宁说。
“嗯?”沈渊转过头。
“这个家,没有主人。”
沈渊愣了一下。
“你住进来,就是你的家。不需要用灰色来提醒自己。”
沈渊的手停在货架上,指尖碰着一包灰色的毛巾。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低下头,把灰色毛巾放回了货架上。拿起了一条黑色的。
“那我要黑色,”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和哥哥一样的。”
温以宁看着他手里的黑色毛巾,没有说话。
他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沈渊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条黑色毛巾,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
结完账,两人拎着四个大袋子走回家。沈渊拎两个,温以宁拎两个。从超市到公寓,走路十分钟。沈渊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温以宁。
“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哥哥,你饿不饿?”
“不饿。”
“哥哥,你——”
“沈渊。”
“嗯?”
“看路。”
“哦。”
沈渊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他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即使在寒冷的空气中,那个弧度也没有消失。
回到家,沈渊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蔬菜放进冰箱,调料摆上厨房的架子,日用品放进浴室的柜子里。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温以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你在青溪镇的时候,也这样收拾?”
“嗯。”沈渊把酱油和醋按照高矮排列好,标签朝外。“每周去一次超市,买一周的东西。回来之后分类放好。一个人的时候,这些事都要自己做。”
他转过身,看着温以宁。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两个人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哥哥,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买大份的。因为一个人吃不完。牛奶买小盒的,面包买小袋的,连鸡蛋都只买六个装的。”
他低下头,看着冰箱里满满的东西。
“今天买的,都是大份的。”
温以宁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沈渊把最后一个东西放好,关上冰箱门。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温以宁。
“哥哥,”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
“不是客气的谢谢,”沈渊说,声音变得很轻,“是真心的。谢谢你让我住进来。谢谢你给我买黑色的毛巾。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家没有主人。”
他顿了顿。
“哥哥,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温以宁看着他。这个二十岁的男孩站在他的厨房里,穿着他买的大衣,把食物一样一样地放进他的冰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很深的、很重的东西。
“沈渊,”温以宁说,“你之前住的地方——沈家、青溪镇——那些不是家吗?”
沈渊摇了摇头。
“青溪镇的房子是我爸留下来的。我在那里住了十六年。但那只是一个房子。没有人等我回来,没有人问我吃了没有,没有人给我留一盏灯。”
他靠在冰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家的房间很漂亮。妈给我买了新的床单、新的被子、新的衣柜。但那也不是家。因为那个家里,没有你。”
温以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这里也没有人会等你。”
“我知道,”沈渊说,“但你可以学。”
温以宁看着他。
沈渊笑了。
“哥哥,我教你。就像你教我切西红柿一样。你教我什么是家,我教你——怎么被人等。”
温以宁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平板,打开了一份报告。
沈渊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哥哥,你在看什么?”
“工作。”
“哦。那我回房间看书了。”
“嗯。”
沈渊走进客房,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温以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屏幕上的报告。第一段读完了,他翻到第二段。第二段读完了,他翻到第三段。
他的阅读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报告难,而是因为他在听。
客房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很轻的,隔着一道门传出来。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沈渊大概换了一个姿势。然后又是翻书的声音。
温以宁读了第四段。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客厅里的灯是开着的。不是他平时习惯的那种只开一盏台灯的暗,而是所有的灯都开着。光线很亮,亮到有些不习惯。
他平时不会开这么多灯。一个人住的时候,不需要。一盏台灯就够了。
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看了一眼客房的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光——沈渊开了台灯。那盏他特意换过的、暖光的台灯。
他低下头,继续读报告。
窗外的天黑了。客厅里的灯亮着。客房里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
和昨天一样的公寓。和昨天一样的沙发。和昨天一样的报告。
但今天,暖气管道里的流水声,听起来没有那么响了。
晚上十点,沈渊从客房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套睡衣——灰色的,棉质的,看起来有些旧,领口微微变形。头发有些乱,大概是看书的时候揉的。
“哥哥,你还不睡?”
“再看一会儿。”
“哦。那我先去洗澡了。”
“嗯。”
沈渊走进浴室,关上门。很快,水声传出来。不是淋浴的声音——他在放水,像是在用浴缸。
温以宁看了一眼浴室的门。他的公寓里有一个浴缸,但他从来没有用过。泡澡太浪费时间了。淋浴五分钟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花三十分钟?
但沈渊在用。
水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是沈渊哼歌的声音——很轻的,隔着门听不太清楚,旋律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温以宁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但同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三十分钟后,浴室的门开了。水汽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柑橘味的,温以宁用的那款。
沈渊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搭着温以宁的毛巾。他的脸被热水蒸得泛红,眼睛也比平时亮。
“哥哥,你的沐浴露好好闻。”
“嗯。”
“浴缸好大。我在青溪镇的时候,只有淋浴。冬天洗澡特别冷。”
“嗯。”
“哥哥,你也早点睡。”
“嗯。”
沈渊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笑了一下,走进了客房。
门关上了。
温以宁放下平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所有的灯都亮着。他应该关掉大部分,只留一盏。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那里,听着客房里的动静。沈渊在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的车流声。吹风机停了。然后是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从门口到床边。然后是台灯关掉的声音——咔哒。
然后安静了。
温以宁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关掉了。路过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没有光。沈渊已经关灯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到客房里偶尔传来的翻身的声音。床垫的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子摩擦的声音,枕头被调整位置的声音。
这个公寓住了两年,第一次在走廊的另一端听到别人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暖气管道里的流水声还在,细细的,持续的。在这些熟悉的声音之上,又多了一层——隔着一道墙,另一个人的存在。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空气里多了一种温度,多了一种重量。不用刻意去听,就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
墙那边也安静了。大概睡着了。
他在那个安静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