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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安排 这些酬劳, ...

  •   残春已尽,枝头累累青杏渐渐转黄。

      今日,已是应照回京的第十六日。

      虞陵潜火铺绘图室中,夕阳洒到桌案上,一片金黄。

      孟清光坐在堆满草图的桌旁,手中正拿着一个小巧的潜火喷□□型细细调整。

      “孟参事!孟参事!京都来信了!”

      忽然绘图室的门被推开,秦阔手持一封书信大步而来。

      孟清光心头一跳,忙将手中模型轻放案边,快步接过信函——

      确实是应照的信。

      这半个月,应照音信全无,只有秦阔时不时与她传递消息,说主子在京都一切安好,只是忙于公务不得空闲。

      对于她这个在虞陵的“契约妻子”,应照却无半字相寄。

      今日乍听闻他来了音信,她的视线一触到那笔熟悉的字体,心跳似要跳将出来,竟迟迟没有打开信封。

      “还愣着做什么,快打开看看哪。”

      秦阔在一旁催促着,“这是主子写给您的信。”

      孟清光定了定神,撕开信封。

      薄薄的一张纸掉落手中。

      “孟参事知悉:

      草图已转交贵人,甚悦,另付酬劳于秦校尉代为转交。此事了结,毋须复禀。”

      短短两行,眨眼间便已看完。

      孟清光忍不住抖了抖信封——

      自然没抖出什么来。

      就这?

      仅仅是公事?

      当真是只言片语。

      方才的滚烫欢喜瞬间凉了大半,她抿唇将那张信纸重又塞入信封。

      “主子他,说什么了?”

      眼见孟清光面色由适才的欣喜变成失落,秦阔小心翼翼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曾,”孟清光压下心中起伏,扯了个苦涩的笑来,“大人说,我的任务完成,无需再向他禀告了。”

      二十二日没日没夜的坚持,隔上五日便上报进度的传信,如今,换回了一句“此事了结”。

      到底了结什么?

      此事了结,可他呢?

      可还会回来?

      一旦空闲,她隐藏于心中的不安返而复来。

      “秦校尉,你……”

      刚开了个头,秦阔却打断她的后语,振奋道。

      “那可太好了!”他连忙向怀中掏去。

      “我天天揣着这个,就等着给您了!”

      说话间,他掏出一摞盖着章的银票递到孟清光的面前。

      “这是?”

      “酬劳啊!这么多天辛苦的报酬!”

      秦阔不由分说啪地拍在桌案上。

      “三千两,银号可兑。”

      “三千两?”孟清光瞪大眼睛,“给我的报酬?”

      她望着桌案上那一摞银票,震惊得无以复加。

      莫说三千两,便是三百两她也不曾见过。

      要知道,三千两银子绝对是一笔巨款:能在虞陵买上一所绝佳的好宅院,余下银两存票号、置田收租,后半辈子她与阿姐二人即使不用劳作,也能靠着这笔银子衣食无忧。

      而这,仅仅是她这不到一个月时间所得来的报酬?

      她一时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嗯呐,”秦阔豪放地点头,“这是主子留给您的,至于京都贵人的报酬,可能还得等等。”

      还有京都贵人的?

      不,等等……

      京都贵人不怪罪她便是万幸,怎还会给她报酬?

      到底何处不对……

      孟清光微微蹙眉,不等她理清思绪,秦阔却向她郑重拱手道。

      “孟参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今日,便就此别过了。”

      “你,也要走?”

      “是。”

      虽然孟清光有心打听,秦阔却无意透露,简短回应罢,便已大步离开。

      主子自离开后,隔不上几日便有书信寄来,除了公务相关,还会夹带些家书。每次对他不是宽慰便是勉励,以及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孟清光的关心。

      可是这次,正是本该让他回去的时候。
      他却什么书信都没有收到。

      他等不及了。
      他不能再等。
      他很怕,很怕。

      尽管他对李神医的医术有所信赖,可经过这些日子对西域寒毒的了解,他真的不敢去赌那个可能。

      他怕再等下去……

      秦阔不敢深想,只是步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离开。

      孟清光望着那个急促离去的身影,下意识捏紧了手中那张薄薄的信封。

      等秦阔影子再也看不见了,她才小心地将那封信拿了出来,读了一遍又一遍。

      “此事了结”。

      她的视线重又落在这几个字上,而后逐渐移至那一叠“酬劳”上面。

      应照他……
      竟仿佛在安排身后事一般。

      意识到自己这个陡然冒出来的想法,孟清光不禁浑身一冷。

      她忽地想起那日离别时,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里面竟是道不尽的情意万千。

      夕阳渐渐远了,绘图室中暗了下来。

      她犹自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静静守候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石像忽而动了。

      似一阵轻风,她旋身飞奔离去。

      ……

      应照已回京半个多月了。

      这段时日来,京都关于东宫太子失德造成火神发怒的传言果然越传越烈,加上都城内偶发的大火——

      纵然很快被潜火军扑灭,然而到底还是传到了龙椅上那位老人的耳朵里。

      于是,名为思过实际“软禁”的太子殿下便被禁足东宫。

      只不过,眼下这位太子却丝毫没有被影响的意思。

      应照进东宫书房的时候,一身常服仪态疏闲的殿下正伏案写着大字。

      “怀曜,你看这个字写得怎样?”

      见应照过来,殿下招招手,示意他点评。

      应照垂眼,见书案上墨迹未干的,是一个大大的草书“静”字。

      “殿下的字,笔走龙蛇,恣肆奔放,非常人可比。”

      太子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心中却暗暗吃惊。

      昨日只额前一缕白发的应都虞侯如今竟然已经半头白发。

      即便如此,他看上去仍然十分稳重,冷峻如山。

      “你过来,可有其他的事?”

      “是,殿下慧眼如炬,属下确实有事相求。”

      他垂目,双手将一份禀帖递了上去,而后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殿下接过禀帖尚未读完,便看了他一眼,等到读完,又看他一眼。

      “这便是你最后的要求?”

      应照沉默点头。

      “既然如此,”殿下正了脸色,背着手缓步走向应照身前,“孤,答应你。”

      “谢殿下。”

      应照垂首而立,一身戎装装扮的他面沉如水。

      即使在场的二人却都明白,此时的应照身体已亏了根本,这次的计划,他是抱着必死之心的。

      “既然新装备已测试完备,那么正好——”

      “今晚子时三刻,按计划行动。”

      “是。”

      该说的早已说完,该准备的,也已经备好,只等到时按计划进行,来个瓮中捉鳖。

      应照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然而还未走出殿门,却听见身后之人又叫住他道。

      “应怀曜!”

      他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子,只见明烛高照下太子殿下神色肃然,眉心的那颗红痣格外显眼。

      “活着见我。”

      “臣,定当竭尽全力。”

      应照深深施礼,起身时忽然身体有着一霎那的滞涩,然而他似乎毫无觉察一般,仍旧大步离去。

      东宫宫门渐渐远了。

      青白石铺就的路上除了几行时不时巡逻的禁军,几乎无人走动。

      应照终于忍不住,探手入怀,拿出那块熟悉的弯月佩来。

      这一段时日,他不知将它抚摸过多少次。

      在他被寒毒折磨,夜不能寐时。

      在他泡在药浴之中,一会儿冷一会热时。

      在他处理公务,有那么一息闲暇时。

      他不敢让自己空闲,一旦闲下来,无论是闭眼还是睁眼,他都能想起她盯着她,说不退婚时候的倔强神情。

      明明,他已经离幸福如此近了。

      可上天还是生生夺走了它。

      他多想,多想在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与她时时相伴,日日看着她,守着她。

      可是,他不能仅仅考虑自己,却不思虑她的以后……

      五年前她曾为了他做出了令他不解的选择,那么今日,他瞒了她自己中毒之事,便是他做的选择。

      就让她怨他,怪他,恨他罢。

      就如当初他被蒙在鼓里,对她的怨念一般。

      这般看来,他二人,还真是登对呢。

      想到这里,应照忽而低低笑了。

      然而喉头的酸涩令他很快止住了笑意,他咳嗽了一阵,小心将那枚被摩梭多次的玉石揣入怀中。

      实际上,回京后虽有李神医与李长玉竭力医治,然而还是不能抑制住体内毒素的蔓延。

      时至今日,他已是强弩之末。

      好在进宫之前,他逼着李长玉用了药效最猛的番药给他,只为这最后一搏。

      今夜之战,他不能失败。

      尽管临行前见不到她甚是遗憾,但是他身边的这枚弯月佩,就权当她在陪着他了罢。

      应照整理好衣襟,昂起头望向东方的方向。

      时机已到,是他动用调令出动麾下禁军的时候了。

      ……

      与此同时,宫外不远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里。

      “公子,一切都已准备完毕。您看,您是不是要……”

      一向沉稳的戴伯今日一身戎装,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隐隐地有着一丝兴奋。

      然而傅昀却极为平静,依旧一身月白长袍,不紧不慢正坐在桌旁看书。

      “急什么,”他慢悠悠饮了一口茶,目光未从书上移开一分,“时辰不是未到?”

      “可那边已经整装待发,咱们也不能……”

      戴伯忍不住开口,却不知怎么撞见傅昀那双冷冰冰的眼眸——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上前一步,竟一把掀翻傅昀手中的书卷,说出的话几乎是挤出来:“您难道还……”

      他唇边的胡须颤抖着。

      “还是不愿?”

      “我愿或不愿,难道还有的选择吗?”

      傅昀却未发火,反而定定望着怒气冲冲的老者,蓦然笑了。

      “我的出生,我捡回了一条命却有了腿疾,甚至远离家乡四处漂泊——你说,戴伯,这是我自己选的吗?”

      “可,可一旦得了那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咱们多年的辛苦,多年的埋声晦迹,都将是值得的……”

      戴伯被傅昀一双深沉的眼眸紧紧盯着,一时间竟有些心惊。

      若对方是真的,真的要放弃那个位置怎么办?

      他这么多年的隐姓埋名,悉心教导……

      难道都要化为乌有吗?

      难道,他这一生,都不能再次回到宫中,正大光明见那人一面吗?

      不。

      戴伯后退一步,望着眼前孩子酷似那人的面孔。

      眼前的孩子他已亲自抚育了二十年,他再了解不过,这只是对方一时任性罢了。

      大局当前,无论如何,都不能由他胡闹。

      “公子,”他定定神,俯身将掉落在地的书卷拾起,“您莫要与老奴玩笑了,要知道,您的母亲,还在里面等您呢。”

      他讪笑着,注意到傅昀脸上的神色陡然变换。

      果然,傅昀愣愣接过书卷,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入了内室。

      不多久,他已换了一身装束过来。

      “走吧。”

      他道。

      “只是我腿脚不便,恐怕行夜路有些困难。”

      “这个无妨,”戴伯放下心来,“一切您只在幕后调令便好。”

      傅昀没有作声,只是暗暗捏了捏手中的那枚令牌,走出了屋门。

      而院落外,百余人的精锐军队持刀静静立在夜色里,让人精神为之一震。

      “众士听令!”

      傅昀肃然道,“出发!”

      霎时百余人一起在黑暗中齐齐转身,没有多余的声音,而后,消失在夜色中。

      傅昀看着众人的背影一会,终是跨上了马,然而他似乎有所察觉,目光不由望向宫中的方向。

      那里,正有火光窜起,映得周遭亮如白昼。

      他心头一惊。

      那个老四,竟然提前发动了宫变。

      正自愣神间,却有一个赭红身影远远飞马而过。

      傅昀的眼眸骤然一缩,随即反应过来,纵马追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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