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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他? 她转身飞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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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陵是座小城,依山傍水,只是今年一开春就不太太平。
“快跑啊,火神爷发威啦!”
此时正是黄昏,城中食铺最为繁忙的时候,街道上那生意最为红火的酒楼,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众食客纷纷推搡着逃难。
人流如潮水般向外涌出,却有两个逆流而上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穿着赭黄兵服,腰侧挂着铜牌及手斧,一手轻捉身旁蓬头垢面的妇人同行,另一只臂膀在人流中左冲右突,仿佛一尾游鱼般,很快离开了民众,行至酒楼走水中心所在——东厨。
“你确定,小柳儿当时在后厨小憩?”
孟清光一边将随身带的帕子打湿围在脸上,一边向苦主做最后的确认。
妇人一个劲儿的点头,泪水已经将她脸上的烟灰冲得乱七八糟。
得到回应,孟清光不再多言,拎起脚旁的那桶冷水兜头一浇。
浑身上下瞬间湿了个透。
到底二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她被冷水一浇只觉得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内里的夹袄也全湿了,但一向戴在脖子里的平安扣却紧紧贴在肌肤上,似乎微微散发着热意。
脑中一闪而过送她平安扣的人影,她向妇人露一个抚慰般极淡的笑。
“等我回来。”
随后便冲进了火场。
里面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而木柴,芸苔油,猪脂等又造成火势的扩展,待她终于走到后厨时,发现里面果然有个小小的人影伏地而卧。
手斧三两下劈开隔挡,再拨开散落一地的大白菜,孟清光扯过面巾,罩住幼童口鼻,随即将她抱了出来。
“扑哧哧……”
一阵水流浇落在木头上的声音响起,适才灼烧的热浪也小了些许。
孟清光知道,潜火队的同僚们,已经来了。
小女孩勉强睁开眼睛,应是无碍,潜火队又及时来到,本来有些忐忑的心也落了下来。
她抱着女童,正要离开后厨,脚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
是一个新箍的食用油桶,里面的一点褐色余油被踢倒在地上,火苗顿时舔舐着扑向小腿。
“孟十九!找到人没有,快出来!起风了,小心轰燃!”
话音刚落,眼前的主梁已经轰鸣着下坠,刚小了一些的火势竟又重新大了起来。
她小时便明白,轰燃一旦发生,大火能无情地吞噬任何生命。
“加压!加压!”
劈里啪啦的火声中,她隐约还能听见外面同僚们惊慌的声音。
“出来了!”
孟清光抱着女童堪堪避过身侧燃烧的杂物,一脚踹倒东面侧窗,又扯着嗓子向外示意自己没事。
刚一回首,背后却骤然掉落一条木头,眼见就要砸到毫无知觉的孩童,她一个旋身躲过,随即后腰处只觉一热。
来不及查看伤势,提起一口气就往外冲。
听风楼的饭食,虽从未吃过,但这里的地形,她却再熟悉不过。
从事潜火队员五年的时间,她将虞陵城中的每一处建筑与位置都熟记于心。
听风楼厨房东面侧窗外不远,是一丛茂盛的潇湘竹,那里还有座假山水,火势蔓延不到那里。
她知道,自己奔跑的速度,在潜火铺里,向来是最快的。
不过一瞬间,已经冲出火场。
与此同时,外面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
“出来了,出来了!”
“小柳儿!”
“孟十九!”
刚一出去,幼童就被赶到的医者等人围了过去,孟清光见医者面色如常,并无紧张之意,便知孩子无事。
这才回过首来,对喊她的那个瘦削同僚回道:“多亏你们及时赶到,还好孩童无事。”
“唉,你一个下值的潜火兵,怎么就敢独身去火场救人,也太大胆了!”侯方边紧了紧身上的防火背褡,边示意孟清光随自己向外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先不说这个,你可听说,都虞侯大人要来虞陵的事?”
“都虞侯?”孟清光有些莫名,“大人要来虞陵,与咱们有何干系?”
“自然有关系,”侯方见孟清光毫无反应的模样,更替她担心了,“都虞侯此次到来,据说和今年这几次走水有关。”
虞陵城不知为何,年关过后一场春雨也无,许是天干物燥,城中竟接连三次走水,加上这次已是第四次。
虽说后两次已有防范,尚未造成人员伤亡,然而百姓财物,建筑住所却仍有所损失。
可偏偏今年是吴大人任上的再考之年,这刚开春便发生了四次走水,人心惶惶,传言四起,又遇上了都虞侯要来,他自然着急上火。
“那吴大人的意思是?”
孟清光有些回过味来,内心亦有隐隐的担心。
“大人的意思……”
侯方还未说完,就有另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孟十九!班头寻你!”
孟清光应了一声,只得在侯方满脸担忧中离开。
见到孟清光过来,李班头早已打好的腹稿却有些难以开口。
她刚从火场出来,脸上的烟灰还未除尽,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都显得脏兮兮,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向人的时候格外清澄。
这是跟了他五年的孟十九。
穿着赭黄色潜火队服饰多次穿梭于大火之中救了数十人性命的孟十九。
可他不能为了一个孟十九,而让自己的上官为难。
简单的寒暄过后,李班头到底还是将真正来意全盘托出。
“……孟姑娘,我知晓你一个弱女子,在潜火铺里这几年过得也甚是辛苦。若论功绩,这儿一大堆老爷们,没几个能比得上你的。前几日你家中又出了事,本不该……唉,只是,大人他,也有大人的难处。还请你体谅着些。”
话已至此,孟清光已然明白了。
当初她一个女子身份,能堂而皇之在潜火队出入,也颇费了一番功夫。如今上方来人着重检查失火之事,她的身份自然会被拿去大做文章,影响大人仕途。
何况,据班头方才所言,这位都虞侯大人在皇城禁军里面颇有冷峻的威名。
让她自动离职,似乎是两全之法。
见班头一脸为难,孟清光并未多言,摘下腰侧的铜牌,递了过去。
“李班头,请您转告大人,明日点卯之前,我自会将这身衣物送还。”
虞陵潜火兵若是因火场公务脏污了服饰,那兵服便由县衙雇佣的洗衣妇统一浆洗。
明日正是浆洗的日子,班头点首,算是应了。
“只是,在此之前,能否让我去见一次吴大人?”
她家中有一个身弱的阿姐,本来靠自己的薪俸与赏银尚可度日,只是阿姐前几日犯病,忙中出乱,家中竟失了盗。待事后一查,才发现除了她收留几日的黄狗儿走失,还丢了家中全部的银两。
如今她又没了差事,虽未到发薪之日,也只能向大人领取这个月的薪俸和救火的赏银了,加上一起也够二人度过眼前之困。
“吴大人这几日事务繁忙,恐怕没有时间见你。”
李班头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含糊道,“大人确实有难处,姑娘不如先行归家,待过段时日,事有变化也是说不准的。”
说罢想拍拍她肩膀安慰,又觉得不妥,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带着其他队员离开了。
独留孟清光呆站原地。
过段时日,可谁知这段时日是多久?
五日?一旬?还是一个月,三个月?
眼下怎么办?
阿姐体弱,自丢了银子后更是自责不已,硬拖着身子要做绣工弥补损失,可到底身子不好,越急反而越闹出病来,这两日才稍稍好些。
无论如何,她不能断了阿姐的汤药。
而眼下……
家中唯一值钱的首饰就是自己身上那枚平安扣……
想到此处,她忽然脸色一变。
当下四处无人,她也顾不上什么,伸手去摸脖颈处那条红绳。
不见了。
不见了。
绳子没了。
似乎不相信似的,孟清光在身上乱摸一通,仍是一无所获。
平安扣丢了。
尽管后腰处热辣辣的疼,可她却没一点反应。
脑中纷纷扰扰扰,都是十七八岁少年郎欢喜认真的样子。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送给你,保你一辈子平平安安。”
快想,丢在何处了?
“你看,这上面刻着‘应’字,就代表着,我,应照,时刻陪伴着你啦!”
是救人之时弄丢的吗?
“答应我,收下它好么?”
在火场!
孟清光飞身而去。
……
天色已暗,听风楼因走水早已关门歇业,周遭唯余焦苦烟味萦绕鼻尖。
在东厨火场的废墟之间,孟清光颓然坐倒。
她已找了半个时辰,却一丝平安扣的影子都未见。
初时她还能拿着一根烧焦的木头扒拉着废墟,但随着天色越来越黑,只能蹲下身子用手指扒开瓦砾。
直到指尖被磨得发红,指甲缝里也全是黑灰。
然而找不见就是找不见。
明知此生二人都不会再见,唯一能证明二人之间有所牵连的东西,只有那个平安扣了。
可她就这么弄丢了。
“呵……”
废墟堆里,传来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
周遭无人,唯有二月的晚风,轻轻吹来,空气中漾起一片灰尘。
这灰尘入了眼睛,孟清光一身烟灰,无能为力,只得使劲眨巴着双眼。
一行眼泪夺眶而出。
朦朦胧胧之中,在异物感消失的那一瞬,似乎有一行人执着火把朝着这边走来。
形容狼狈,她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般模样,连忙站起身子,远远躲至一边。
孟清光注意到这五六人皆是挺拔高大的男子,而为首之人最为出挑。
他身量较高,宽肩窄腰,看身形极为年轻。一身玄衣仿若溶于夜色,但映着摇曳的火光,衣袍上隐约泛出的繁复花纹却彰显着此人不凡的身份。
莫不是听风楼背后的贵人来问罪了?
听风楼是城中最大的酒楼,也是最高的建筑,高达三层,传闻背后的东家是来自京都的富商。
如今酒楼走水,东家派人来探访也是人之常情。
见那跟随的几人在废墟之中来来回回,并未发现什么东西,孟清光便知,她是寻不到了。
天意如此,她与他终究是镜花水月,缘分浅薄,又何必执着?
孟清光忽而释然,打算就此离去。
只一低头,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东西。
毛茸茸的,还呼哧呼哧喘着气儿。
孟清光惊讶出声:“来宝?”
大黄狗的尾巴飞快的扫着地,两只前爪搭在孟清光的腿边,湿漉漉的舌头直往她手上舔。
待摸到黄狗脖子里那条皮项圈,她终于确认,是来宝。
它又回来了。
孟清光心里一阵柔软,今日虽丢了身外之物,但她一见便觉欢喜的来宝却重回到了自己身边。
“走,来宝,跟我回家去!”
“汪汪!”
来宝很快回应,却是将孟清光往东厨方向拖。
“哎,错了,家的方向是在那边……”
孟清光话音未落,远处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侧目向她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昏黄光晕下,那人乌发之中一缕白发格外打眼,神情却冷峻而陌生,望过来的目光,漠然如冬日的寒冰。
五年未见,纵然少年意气已被疏离端肃替代,可他的面容,孟清光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及荆之年,放在心尖上的意中人。
亦是她,在他最无助之时却伤之弃之的少年郎。
最后刻在她心间的,是他趔趄而绝望的背影。
“孟姑娘,山高水长,自此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也愿你今后,富贵无忧,飞上枝头。”
逝去的时光仿佛变成实质性的洪水猛兽,直直朝她冲来。
头晕目眩之间,孟清光的双脚已经不受她的控制,转身狂奔,飞也似往家而去。
唯有大黄狗在那里左看右看,犹疑不定,一个劲儿在原地转着圈子。
见主人迟迟没有发话,它呜咽一声,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拔腿向女子逃走的方向奔去。
“主子,这?”
一个国字脸的随从自假山处出来见此情景,不由惊讶出声,“蛋黄儿一向乖觉,怎么刚回来又擅自跑了?”
应照目光自断墙处移开,却没理会秦阔,只淡淡命令道:“回去罢。”
无人注意,他手心的一件物什已被轻轻拢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