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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罪状单是我与爱人的婚书 风从万丈深 ...

  •   风从万丈深渊里翻涌上来,带着千年的寒气,吹得叶知秋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深渊,身前是他师父。

      谢长珩站在三丈之外,月白色的衣袍一尘不染,玉冠束发,身形如松。完美、冰冷、正确。那是一尊不会动容的神像,也是刻板的棋子。

      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叶知秋看见了,他总是能看见。

      “师父,”他哑着嗓子,声音被风撕碎,“天道给你下命令了吧?让你来修正我。”

      谢长珩没有回答。

      叶知秋退后一步,碎石从靴跟坠落,很久都没有传来回音。

      “你说,如果我跳下去,”他又退一步,“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完美?”

      再退一步,靴跟已经悬空了一半。

      “谢长珩。”

      十七年来,这是叶知秋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那个名字从叶知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谢长珩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要我死吗?”叶知秋问,声音很轻,鼻腔里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眼眶发胀,他却只能仰起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谢长珩没有说话,他在看叶知秋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东西。

      风吹得谢长珩的衣袍向后翻卷,他的发丝散了几缕,垂在脸侧,不再是一丝不苟的完美。他站在那里,看着悬崖边上的弟子,看着那个五岁时拉着他的衣角叫“哥哥”而被反复纠正的孩子,看着那个十五岁时踩着一本不该存在的书、笑着说“师父,我们都是假的”的少年。

      二十二岁的叶知秋站在悬崖边上,眼里含着冬日的旷野,空旷、寂寥,且透着刺骨的寒。

      谢长珩向前走了一步。

      叶知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风停了。

      是天道暂停了这个世界。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有谢长珩,只有叶知秋,只有三丈的距离。

      谢长珩走向他,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在他面前,近到可以看见彼此瞳孔里倒映的、支离破碎的世界。

      叶知秋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等了十七年,等师父靠近他,但师父真的靠近的时候,他反而怕了。

      谢长珩抬起手。

      那只修长的、冰冷的、从未主动触碰过任何人的手,落在了叶知秋的脸颊上。

      掌心是温热的。

      叶知秋的眼泪掉下来了。

      “师……父……”

      “别叫师父,”谢长珩的声音哑了,哑得不成样,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被烈火灼烧过,被十年的沉默碾碎过。“叫我名字。”

      叶知秋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叫了无数次“师父”,在剧本里,在设定外,在深夜无人的练功房,在每一次“这不符合设定”之后沉默的间隙里。

      但这个——

      “谢……长珩。”

      他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长珩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覆着他的颧骨,发颤的指尖没入他的鬓发,拇指停在他的泪痕上。

      “你知道吗,”谢长珩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叶知秋的呼吸停了。

      “你五岁那年,第一次见我,叫我‘哥哥’。你说,‘哥哥,你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啦!’我想纠正你叫我师父,但是没用。”

      “你十五岁那年,踩着一本书,笑着说我们都是假的。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

      “你二十二岁这年,站在悬崖边上,问我你要不要死——”

      他的眼泪落下来了。

      谢长珩在流泪,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沿着颧骨,滴在叶知秋的指尖上。

      滚烫的。

      “我不要你死,”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叫我名字,我要你踩那些破书,我要你笑,我要你质疑这个世界,我要你做所有不符合设定的事。”

      他捧着他的脸,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

      “我要你,知秋,当我的BUG。”

      叶知秋愣愣得看着他流泪,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短促的、近乎痉挛的抽噎,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天道要修正你,”谢长珩的声音在发颤,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就先修正我。这个世界容不下你——”

      他把叶知秋拉进怀里。

      “我就和你一起,变成BUG。”

      叶知秋伸手攥住谢长珩的后衣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攥得指骨都快要断裂。

      “师父,”他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你的手好暖。”

      谢长珩收紧了手臂。

      “因为你。”

      叶知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刚才叫我名字了。”

      “……嗯。”

      “再叫一次。”

      “知秋。”

      “再叫。”

      “秋儿。”

      叶知秋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他说,“但没关系。有你。”

      天空裂开了。

      天道的白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纯白得刺目,云层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从那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下,那究竟是什么,还没有人可以说清楚,谢长衍曾和叶知秋解释说是一种意志,他们称它为天道。

      它在审判。

      “谢长珩,”天道的声音烙进他们的意识里,“你可知罪。”

      谢长珩没有松手。他把叶知秋的手握进掌心,手指扣住他的手背,拇指压上他的虎口。

      “我没有罪。”他语气平稳,和往日一样。

      风停了,云静了,整个世界都陷入沉思。

      天道在沉默,一个统治了这个世界千万年的绝对意志,被它亲手制造的工具,拒绝了。

      叶知秋笑出了声,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还是红的,嘴唇被吻得发肿。

      但他笑了,笑得张扬,笑得放肆,笑得像一个站在刑场上、对着刽子手比中指的死囚。

      “喂!听见了吗?”他仰着头,对着那个撕裂的天空喊,“他说他没有罪!你——听——见——了——吗!”

      最后一个字喊破了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不吞回去,他让它流出来,嘴角挂着一丝血,笑得更加肆意。

      天道的白光再次倾泻下来,晃得他们眼眶发酸,那白光凝聚成一把刀,悬在叶知秋头顶。

      谢长珩跨出一步,挡在他面前。

      刀悬在他头顶三寸。

      三寸,那是他和死亡之间的距离,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离“错误”这么近,他挺开心的。

      他没有回头。他看着叶知秋。

      “让它杀。”他说。

      叶知秋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带着些许呜咽喊道:“你疯了!它会杀了你!”

      “我知道。”谢长珩笑了,是很轻的、很淡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笑。

      “我说过,这个世界容不下你,我就和你一起变成BUG。”

      他抬手,指尖触上悬在头顶的刀锋。

      “天道,”他说,“你问我有没有罪。”

      “我的罪是——我是工具,却长出了心;我是规则,却爱上了BUG,对吗?”

      他的手指握住了刀刃。血从指缝里流下来,滴在叶知秋的脸上,滚烫的。

      “我不后悔,这都是你给我定下的罪,我以此为荣,将那罪状单视为我与我爱人的婚书。”

      他握紧那把刀,握得指节发白,握得刀刃割破掌心,握得血流如注。但他没有松手。

      “天道,你杀不了我。因为从我爱上他的那一刻起——”

      他侧过头,看着叶知秋。

      “我就不再是你的工具了。”

      风吹过悬崖,携着血腥味吹过他们交握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那罪状单是我与爱人的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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