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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隐藏小少爷？ 妄初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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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天总像个睡不饱又醒不透的婴儿。
林妄初提着购物袋从唐人街的超市出来时，天色刚过下午三点，小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唐人街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倒映在湿漉漉的路上，空气里混着烧腊的油香和潮湿的冷气。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因为太多的骚扰信息和电话，电量又只剩下百分之十九。
身后那两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清——
“他好像就是那个大贪官的儿子。”
“真的假的？”
“我刚看到他脸了，准没错！”
她们说话时甚至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仿佛“当事人”站在不远处这件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终于在现实里遇到了一个可以对应热搜的活人，可以把手机举起来，拍一张照片，再配上几句义愤填膺的文字，交上这份极具社会性参与感的作业。
林妄初没有回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试过了。
只要你回头，他们就会更兴奋，像终于抓到你有情绪、有反应，然后那些镜头会更肆无忌惮地贴上来，那些评价会更大胆地往下踩；你越像个“人”，他们就越想证明你不配当人。
这种事，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
从他所谓的生父落马被纪检委带走的那天起，他和母亲的照片和信息就在国内外社交媒体上传疯了。
建筑系留学新生、巨额贪污犯的儿子、被送出国的隐藏小少爷...标签一个比一个夸张。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能凑上来指点一句“果然”。
有人扒出他学校的官网页面，顺着学院新闻把他的专业、导师、课程表都截出来；有人翻出他ins上分享的建筑摄影，在下面毫无顾忌地骂他“拿着民脂民膏装文艺”，仿佛无论过程如何，只要他现在站在伦敦的街上，就是一种罪过。
后来是电话和邮箱轰炸。
陌生号码一天几十个，短信里夹着辱骂、诅咒、还有一些恶心的“建议”，有人甚至把摄像头光明正大地举在他脸前，边拍边问：“你爸贪的钱给了你多少？你来英国是不是拿赃款来的？”
他第一次被这么怼着拍的时候差点失控，手指都捏紧了，下一秒却想起母亲的声音。
“妄初，你别看那些，”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一直很平静，“好好读书，妈没事，你也不会有事。我们都问心无愧。”
正是母亲安慰他的这句话，他才能做到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他从来都信母亲的话。
他的生父在他们母子俩的生活里消失得很早，早到林妄初对“父亲”这个词没有任何实感。他只听外公提起过：母亲那年还是低嫁，因为外婆和奶奶以前当姑娘时见过几次，两家家长就这么做主，把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凑在了一起。
母亲怀孕的那一年，父亲被领导赏识升职了，还安排了和自己女儿的婚事。母亲这才知道父亲在外面一直隐瞒自己在乡下早就有一个妻子。
因为和母亲没领结婚证，父亲让母亲把孩子打了，说会补给母亲一大笔钱。
母亲拒绝了。
医生说她身体不好，能怀上一胎已算是万幸。所以她转头住回了娘家，年纪轻轻就当了单身母亲，之后更是打三份工也要供他读书。
他从来没见过他的生父，他的生父也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
他只在电视上和新闻里见过，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主席台上讲话，镜头扫过去时，他的笑容永远得体、和善，像从不曾有过任何污点。
外公每每看到就会气的摔筷子，骂母亲这么些年为什么不去闹不去要钱，为什么当初非要把孩子生下来。母亲听到后只会默默起身去厨房，假装烧水。
后来那个男人一路高升，他一路苦读，考上国内最好的建筑系，大三那年他萌生了出国读研的想法。
他小时候就对“空间”敏感。
他知道一个屋子怎么设计才会更好住，知道光从哪里进来会让人心情好一点。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能设计出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也许母亲就不用再在油烟和疲惫里缩着肩膀活着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母亲没有多言，卖了老家的房子帮他凑齐了学费，说“去，走出去就别回来”。
九月份入学后，他以为他走出去了。
可互联网没有边界，命运也没有。
他以一种近乎可笑的方式又被人为的拉回去了。
据他所知，那个男人并未离婚，甚至还有一对龙凤胎。那人合法的妻儿在网络上没有被透露出一丁点儿的信息，偏偏是早就被遗弃了二十多年的他和母亲被全网开盒。
他想不通。
母亲对这一点也支支吾吾。
摄政街的天使之灯亮得让人心烦意乱，道路中间都是拍照打卡的游客和留学生。
他路过一家商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 胡子拉碴，眼眶发青，像一只被追到绝境的野狗。
那一瞬，他突然做了个决定。
去峰区。或者湖区。随便哪里，只要离开伦敦，离开那些不友好的目光。
林妄初把东西放回租的公寓房间里，草草吃了几个水饺，打开电脑查路线。湖区太远，峰区刚好，开车两三个小时，待两三天再回来。
他租了一辆最便宜的手动挡suv，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为了省钱，他准备直接带上睡袋被子速食什么的直接睡车里。
看了眼天气预报，明后天有雨。
挺好，下雨天更没什么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直到凌晨两点，他还没睡。手机响了，是母亲发的微信。
【妄初，睡了吗？】
【还没呢，妈你早饭吃了吗？】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又消失，又出现。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吃了，吃了好多。没什么别的事，就是突然想你了。】
林妄初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妈，我明天准备去峰区看看，到时候给你发视频和照片。】
【好，玩得开心哦，我的宝贝。】
他放下手机，终于有了睡意。
早上七点，林妄初去车行取了车就出发了。
天气阴沉，雾气很重，开出伦敦才渐渐放晴。他一路往西北，经过牛津、切斯特，高速路两旁是英格兰冬日萧索的田野。
收割过的土地裸露着，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
上午十点半左右，他到达峰区。
车停在路边的简易停车场，他裹紧冲锋衣背上包开始徒步。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步道往高处走。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小团白雾。脚下的草已经枯黄，被前几天的霜冻压得伏在地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眼前忽然迎来一种猝不及防的开阔。
前一秒还在低矮的灌木丛和石墙之间穿行，下一秒整个山谷就铺在脚下了。
斯坦奇边缘，他后来才从路牌上知道这个名字。
他就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山谷在冬日惨淡的光线里沉默着。枯黄的草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偶尔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灰岩。远处的山脊光秃秃的，被低垂的云压着，看不见顶。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冷得能把人的灵魂吹透。
一个人都没有。整个山谷里只有他，和风声。
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股冷意从鼻腔一直灌进肺里，疼得清醒。但胸腔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段视频，又拍了几张照片。
【妈，你看。】
几秒后母亲回了一个语音。
“真好看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我的儿子也好帅。”
这语气让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第一次带他去京西古道，也是这样的天气。母亲说，“你看，这山脊多好看，以后你学画画，把好看的都画下来”。他说，“好，一定。”
后来他没学画画，学了建筑。
可建筑也是画画。
只是画的是别人要住进去的空间。
他回了条语音：“嗯，我就在这边再坐会儿。不用担心我。”
母亲那头语气停顿了一下。
“妄初。”
“嗯？”
“玩得开心点儿。你一定要天天开心。”
回复了一句“知道啦”后，他把手机关机了。
他想安静一会儿。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雾气漫上，远处的山影逐渐模糊，像被橡皮擦轻轻抹掉后被手指弹开的灰色涂改。
可以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母亲报备。
微信里母亲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妄初，我的妄初。
好好看的风景啊，妈妈看了好几遍。
妈妈可能要对不起你了。
没有跟你商量，就任性的把你带到这人世间来受苦，你会原谅妈妈吗？
因为一场父母包办的可笑婚姻，因为和一个男人的□□愉，我贫瘠寂寞的人生里多了一个你。于我而言，何其有幸。但对你来说，大概是不幸吧？
我一直以为，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一定熬得过去。熬到能亲眼见证你结婚、生子，熬到你幸福的那一天。
但妈妈这次真的太累了。
我不恨那个男人，我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这么无能？！
过去二十多年我没能勇敢的为你去争取任何东西。现在又被人轻轻松松的打破了我们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平静。
我恨老天，为什么不能把所有的苦难都归在我一个人身上，为什么还是要连累到你。
妄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妄初啊。
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那样有那么多人疼，现在……还要让你背负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妈妈的心，每一秒都像是被人用刀子生生挖烂了。
我已经联系了一个记者，接受了采访，也听了他的建议，在微博上设置好了会定时发送的声明。
我想，这是我最后还能为你做的事了。
虽然我的人生和情感一团糟，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这世界上总有人是真得在相爱，有人是真得在幸福。不管是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和男人。
妄初啊，你如果以后遇到了那个人，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吧...
我...我一定会很开心。
存折里的钱我都转给你了，虽然还不够你在伦敦的开销，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尽办法为了自己的目标活下去的。
妄初，妈妈去陪外公外婆了。你不用挂念我们。
我们爱你。
永远永远都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