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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漫长的旅程·一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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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随着时光流逝，我慢慢地明白了，只要是存在的东西就会消失，不管是城市，爱情，还是父母。
历史当然不在例外，当过往越来越多时，总有些内容会溢出，会消失不见。
等到足够久，就不再有可考的历史。历史变成了传说，流传下来的传说又被无限地抽象、变异，不再真实。
时间失去了记忆，存在也不再存在。
所以，站在时间轴往未来看，看向趋于无限的远方，那里没有真实，也没有你。
——《致死去的你》
02
无论是冬寒夏暑，火车头内高温的环境都会让人感到焦躁烦闷。
尽管是自己提出要来驾驶室的车厢观察几番，但在煤火炭火的烘烤下，连祁已经产生了烦腻的心情。
“这里真不太适合谈天。”
“的确。”
她的声音得到了身旁一位青年军官的回应——他是同行的朋友——虽然彼此的相识也不过几小时。
高温催化下的眼皮沉重的仿佛再难睁开，她勉强地抬了抬略显疲惫的眼，朋友觉察到她的动作后，连祁继而指了指回去的方向。
“我先回车厢休息了，抱歉，这里环境太闷热了。”
用来握住的栏杆已经被无数双乘客的手磨的光滑，与旁边粗糙生锈的铁皮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发现了这一点，并在同一时间跳下了驾驶室的门，随即又快步踏入了一道新的门。
单调的煤火堆燃烧的声音变成了嘈杂喧嚣的人声，尽管隔着一个又一个密闭的车厢，但连祁还是听见了它们。
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差，她本身也不期待这辆火车能多么地注重乘客的隐私。
它是一辆由点燃的煤炭驱动着的火车，是蒸汽时代的鬼斧神工。现在它却成为了旧世界的残党，没有新世界的船相迎。
而今天，这辆火车也即将在滚滚浓烟与轰鸣声中蹒跚前行，最后一次点燃自己的锅炉，加热发烫自己冰冷残破的躯壳。
苟延残喘的生命的最后一次踽踽独行。
连祁就是为了这样一场特别的旅行才登上这趟火车的。
其他人也是如此吗？
03
“你在驾驶室待了很久。”
见朋友迟迟归来后，连祁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腕的腕表。
“你借我的书我已经看了有三分之一了，驾驶室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让你这样驻足流连。”
“大概是一些叫做怀旧的情节在作祟？”
青年军官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连祁也并不意外他听着含糊其辞的答复，毕竟他们相识的时间太过短暂，又怎么能期冀彼此怎样的交心。
他们连彼此的姓名都暂未相知。
“书的内容如何？”
“还不错？”
“不过，这是什么体裁的书？小说吗？”
“是回忆集哦。”
“那还真是让人唏嘘。”
“其实挺期待你能告诉我这是一本小说来着。”
“我可不想在现实里看见这些真实。”
“这是真实发生在过去的事啊——话说回来，这支部队我好像在别的书里看到过？我不确定。”
“对此我也不清楚哦，抱歉。”
“这有什么。说到底，三两句的青史留行，我不知道其余任何。我一直都是下意识地略去了它背后的无数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少校，回忆录里甚至也没有她的名字。”
“不如说是他们的故事足够波澜壮阔，所以才换得青史留行呢。”
“您也不必过多在意。那是一场全民参战的战役，有那么多英雄事迹，也当然不能被一一悉知，不是吗？”
青年军官眨了眨眼，嘴角始终微微上扬着。
连祁很想去问他为什么依旧笑，但最终还是咽了咽声，将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您是口渴了吗？”
也许是自身的性格使然，青年军官总是对周围的人和事观察细致。
也不等回复，他就斟了两杯茶水，将其中一杯递放在了连祁的面前。
“……谢谢。”
04
“你错了吗？”
“你没错。”
“我错了吗？”
“我也没错。”
“这就是战争。”
在少校还是上尉的时候，我认识了她。
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位女坦克手。
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天，还有几位敌军的战俘相伴着。
我并不懂得该怎么去对一个人进行细致的描写，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重来多少遍，我也永远不会忽视那些战俘眼底清晰可见的执念与疯狂。
遵循公约，少校并没有去为难战俘，但她对着战俘们说出了上述自问自答的话语。
在这之前，我作为先遣部队的侦察兵，与少校的碰面尚不曾有过，何况是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我只知道，自那之后，我也再没有见过。
05
在刚才的一段对话结束后，连祁又将书页向后翻了几张。
安静的车厢、因为火车的行驶而略微有些晃动的车厢，忽略悠长的蒸汽长鸣，这个车厢就只剩下了书页的翻动声。
“你倒是不会主动和我搭话。”
青年敏感的神经似乎在一瞬之间，觉察到了连祁话语中若隐若无的责备。
“不是的！只是担心打扰您看书，并不是……”他下意识地去解释，却因为着急没能组织好语言文字。
“开个玩笑，并不是真的在怪你。”
“是我多想了，抱歉。”
“你还真喜欢道歉，但我不喜欢，下次别说了。”
“还有我只是想问你，这本回忆集的作者到底是谁？书封上居然没有具体姓名吗？”
“这本书我也是偶然获得的。不过看文字的描述，兴许就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那的确很可惜。”
“我一直是个很感性的人，总会为这些很莫名其妙的小事伤怀。”
“一想到被历史淹没了姓名与身形的战士所发出的声音，竟在有朝一日还能被听见，只能感叹文字的穿透力倒比我想象中要强得多。”
“文字一直是忠实的朋友。”
“少校本人会知道这本回忆集的存在吗？她有想过自己的故事有一天会被其他人、更多的人看见吗？”
“她应该没有去想过这些。”
“至于回忆集的存在，谁又能知道她的知道与否呢。但大抵是不曾得知的。”
“说的也是……那时也没有谁上战场只是为了名垂青史啊……”
连祁下意识发出了叹息，与此同时，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玻璃窗外，此刻，那疾驰的火车，已经在不经意间带着她驶向了远方。
一个不留神，她就已经路过了无数座山、无数条河与无数的城市。
那少校呢？她会记得自己走过了多远吗？
她会去想，自己能走多远吗？
火车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碾压着铁轨呼啸而过，就像是永不停息的时代车轮滚滚向前。
它倾压着每一个或伟大或平凡的个体。
有谁能记住呢，有谁能被记住呢。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