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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塔 接下来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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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渡白天在天师府里走动,把各个殿宇的位置和守卫的换班时间摸了个大概。
天师府比他从外面看到的还要大。以乾坤殿为中心,向四面延伸,东厢是客房,西厢是道士们的居所,南面是虎啸山庄的营地,北面是藏经阁和炼丹房。藏经阁后面有一座高塔,青砖砌的,有七层,每层都开着狭长的窗子。塔门是铁铸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有小孩脑袋那么大,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塔门口站着四个守卫,全身甲胄,手持长枪,目不斜视。
石塔。
沈渡远远地观察了几次,发现守卫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四个人一起离开,新来的四个人还没到,中间有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塔门口是空的。一盏茶,够做很多事了。
但他没有急着行动。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塔里关着什么人,为什么关着,谁在看守,有没有机关。他不能贸然闯进去,那是最蠢的做法。
他开始从别处收集信息。
空明是个很好的信息来源。他不爱说话,但偶尔会蹦出一两句。比如有一次沈渡问他天师府有多少人,他说“很多”。又问他那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不知道”。再问他石塔里关着什么,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沈渡,目光里有警告。
柳清荷是另一个信息来源。
沈渡第二次去石塔是在三天后的夜里。他等守卫换班的时候闪了进去,沿着楼梯往上爬。塔里很暗,只有墙上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灯芯泡在油里,烧得吱吱响,像老鼠在叫。楼梯是木制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每踩一步,木板就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断。
他爬到第五层,看见了柳清荷。
她坐在床上,披头散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衣,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你又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我来了。”沈渡在门口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不怕被人发现?”
“怕。”沈渡说,“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柳清荷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但她的眼睛是活的,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是从外面来的。”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和谢长渊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柳清荷歪着头看他,“这里的人,眼睛里没有你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光。”她说,“你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关在黑屋子里太久,突然见到光的那种光。是那种——一直都有光,从来没灭过的那种光。”
沈渡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我是金陵柳家的人。”柳清荷说,“你听说过金陵吗?”
“听说过。”
“一百年前,金陵城起兵反抗天师府。”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死了很多人。城墙被拆了一半,护城河被填了,街道上的血用了一个月才洗干净。从那以后,金陵就是天师府最不放心的地方。”
她顿了顿。
“我哥哥是柳家的家主。他把送到天师府来,当人质。”
“为什么?”
“因为他怕。”柳清荷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他怕天师府找柳家的麻烦。他以为把我送过来,天师就会放过柳家。他不知道,天师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人。”
她伸出手,在墙上摸了摸。沈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凑近看,发现是一篇篇日记。字很小,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有些地方的墙皮被指甲刮掉了,露出里面的青砖。
“第三十七日。他让人送来绸缎和首饰,我都扔了。他不高兴,让两个道士进来训斥我。我装疯,骂他们,咬他们,他们狼狈地跑了。装疯不难,难的是不知道要装到什么时候。”
“第一百二十日。今天被带到大殿,他亲自审问。他说他知道我没疯,说我骗不了他。我说既然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我?他笑了,说因为我还有用。什么用?他不说。”
“第三百日。今天被带去见虎啸山庄的人。他们说天师要把我赏给他们的首领。我装作发狂,打翻了一个烛台,点着了帘子。他们怕了,把我送回塔里。之后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第五百日。今天在塔顶看见天边有鸟飞过。金陵在南边。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哥哥还活着吗,侄儿们长大了没有。也许他们已经忘了我。也许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
“第六百日。新来一个道士,很年轻,说天师要收他做弟子。他问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我说因为我是金陵人。他沉默了很久,走的时候说,他记住了。”
“第七百日。今天发现墙上多了一个符号,是柳家的家徽。有人在告诉我,他们还活着。我也要活着。”
沈渡看完最后一篇日记,抬起头。柳清荷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她的睫毛在抖,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
“你装疯装了两年。”沈渡说。
“两年零三个月。”柳清荷睁开眼睛,“每一天都在装。笑的时候要笑得不正常,哭的时候要哭得不正常,说话的时候要说得不正常。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难的是不能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不能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你要是忘了,就真的疯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块拇指大小的晶石。晶石是半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流动,很慢,很缓,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沈渡接过一块,放在手心里。晶石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像是活的一样。
“这是玄晶。”柳清荷说,“天机图和乾坤玉璧都靠它运转。天师府能监控天下,就是因为这些玄晶散布在各处。如果能毁掉各地的玄晶节点,天师就会变成瞎子。”
“你从哪里弄到的?”
“有人送进来的。”柳清荷没有多说,“天师府里不止我一个‘疯子’。他的人在看着我,我的人也在看着他。”
她把晶石塞回枕头底下,看着沈渡。
“你要出去吗?”
“要。”
“带我一起。”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不是疯狂的人的眼睛,那是清醒的人的眼睛,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的眼睛。
“好。”他说。
?
那天夜里,沈渡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翻过矮墙,去了隔壁。
桂花树下,那个人还在。
他坐在树根上,双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月光透过花叶洒在他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像一幅画。风吹过来,桂花纷纷飘落,落了他满头满肩。
沈渡在几步外停下,没有走近。他怕走近了,这个人就会消失,像上次一样,像梦一样。
“你来了。”那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
“我来了。”沈渡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坐。”那人拍了拍身边的树根。
沈渡走过去,坐下。树根很硬,硌得屁股疼,但他没有动。那人身上的桂花香飘过来,甜的,腻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你叫什么?”沈渡问。
“谢长寂。”那人说。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风吹过竹林。
“长渊的……弟弟。”
“天师的弟弟?天师府的人说天师没有亲人。”
“他们不知道我。”谢长寂的笑容淡了一些,“没有人知道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渡脸颊上的伤口——白天爬后山时被荆棘划破的,已经结了痂,摸上去有点痒。
“疼吗?”他问。
“不疼。”
“你骗人。”谢长寂笑了笑,收回手,“我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桂花,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长渊把我关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怕我。”
“怕你什么?”
“怕他自己。”谢长寂回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井水,能看见底,“你知道我为什么存在吗?”
沈渡摇头。
“因为长渊不想忘记。”谢长寂说,“他不想忘记来时的路,不想忘记应天府的桃花,不想忘记他还是人的时候。所以他把所有不想忘记的东西都放在我身上,然后把我关起来。这样他就可以安心地当天师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瓣。花瓣落在他的手心里,金黄的,小小的,像一颗星星。
“应天府的桃花。”他轻声说,“每年三月,满城都是粉红色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像下雪一样。长渊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在桃花林里喝酒。他酒量不好,三杯就醉,醉了就躺在树下睡觉。桃花落在他身上,落了他满头满脸,他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后来他进了宫,做了方士,就再也没去过桃花林。再后来,他到了这里。这里没有桃花,只有桂花。他就种了很多桂花,想用桂花香代替桃花香。但桂花的香太甜了,桃花的香是淡的,是清香的,不一样的。他骗不了自己。”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不是谢长渊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不只是垃圾桶。”沈渡说。
谢长寂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是疏离的,是把自己包在壳里的。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是把自己打开的。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说。
那天夜里,他们在桂花树下坐到很晚。谢长寂给他唱应天府的旧曲,声音很轻,像风,像水,像月光。他给他讲谢长渊记忆里的故事——永乐年间的紫禁城,秦淮河上的画舫,鸡鸣寺的钟声,玄武湖的荷花。他讲得很慢,很细,像是在描一幅画,一笔一笔的,把那些已经消失了一百二十年的东西重新画出来。
沈渡听着,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很老的电影,画面泛黄,声音模糊,但里面的情感是真的,是活的,是能摸到的。
风把桂花吹落,落了他们满头满肩。
沈渡走的时候,谢长寂站在门口送他。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像一幅画。他的手里握着一枝桂花,金黄的,小小的,散发着甜甜的香。
“明天还来吗?”谢长寂问。
“来。”
谢长寂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欢喜,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依赖,像是信任,又像是——等待。
“那我等你。”他说。
沈渡翻过矮墙,回到自己的院子。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枕边多了一枝桂花。他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腻的,像那个人的笑。
他闭上眼睛,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桃花林,满树粉红,花瓣飘落如雪。桃花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回头看他,笑了。
“你来了。”那个人说。
“我来了。”他说。
桃花落下来,落了他们满头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