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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周伯衡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沈渡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他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周伯衡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面前站着三个男人。三个人的年纪都不小了,最大的那个头发已经花白,最小的那个也四十出头了。他们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夫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的站姿不一样——太直了,太稳了,像是当兵的人。
      “来了。”周伯衡看见沈渡,招了招手,“下来。”
      沈渡穿上衣服,走出房间。谢长寂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有些局促。
      “这是周贵。”周伯衡指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我侄子。以前在城防营当过兵。”
      周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脸很黑,皱纹很深,像是被风吹日晒出来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
      “这是周义。”周伯衡指着第二个男人,“我族侄。木匠。会做机关。”
      周义拱了拱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老茧,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
      “这是周信。”周伯衡指着第三个男人,“我远房侄儿。铁匠。会打铁。”
      周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很壮,肩膀很宽,胳膊比沈渡的大腿还粗。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到右嘴角,肉翻在外面,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周福你见过了。”周伯衡说,“我孙子。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
      周福站在旁边,低着头,脸有些红。
      “坐。”周伯衡指了指石凳。
      沈渡坐下来。谢长寂站在他身边,没有坐。周伯衡看了谢长寂一眼,没有说什么。
      “说吧。”周伯衡说,“怎么干。”
      沈渡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玄晶,放在石桌上。晶石在晨光中闪着蓝光,很淡,很柔,像月光。
      “这是玄晶。”沈渡说,“天师府监控天下的根本。金陵城里,一定有玄晶节点。我们需要找到它,毁掉它。”
      “怎么找?”周贵问。
      “用灵识。”沈渡说,“我能感觉到玄晶的位置。但需要时间。金陵城太大了,我一个人找不过来。”
      “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但这些人必须信得过。不能让天师府的人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周伯衡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背对着大家。
      “周贵。”他说。
      “在。”
      “城防营里,有多少咱们的人?”
      “三十七个。”
      “够吗?”
      “够了。但这些人不能都动。得留一些盯着天师府的眼线。”
      “留二十个。剩下的十七个,归沈渡调遣。”
      “是。”
      “周义。”
      “在。”
      “机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义说,“投石车,六架。连发弩机,二十台。火油罐,三百个。铁蒺藜,两千枚。拒马,一百架。都藏在城北的仓库里。”
      “够吗?”
      “不够。”周义说,“但再多就藏不住了。”
      周伯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周信。
      “周信。”
      “在。”
      “兵器呢?”
      “刀,三百把。枪,两百根。弓,一百张。箭,五千支。”周信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打铁的声音,“铁不够了。再多就打不出来了。”
      “够了。”周伯衡说,“人不够,兵器再多也没用。”
      他走回竹椅前,坐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刀刻的。
      “沈渡。”他说。
      “在。”
      “天师府有多少人?”
      “虎啸山庄,六千人。甲字营三千,乙字营三千。”
      “金陵城能打仗的人,不到三千。”周伯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三千对六千。怎么打?”
      “不硬打。”沈渡说,“天师府的人再能打,也是人。是人就会怕,会累,会饿。金陵城有城墙,有护城河,有粮食。天师府没有。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跟不上。只要我们守住城墙,拖得越久,他们越撑不住。”
      “能撑多久?”
      “看粮食。金陵城有多少粮食?”
      周伯衡看了周福一眼。周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了翻。
      “存粮够全城人吃三个月。”
      “三个月。”沈渡说,“够了。天师府的粮草,撑不过一个月。”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师府从来没有打过仗。”沈渡说,“一百二十年了,虎啸山庄的人一直在当警察,不是当兵。他们只会打顺风仗,不会打硬仗。金陵城不一样。金陵城的人,一百年前打过。一百年后,还会打。”
      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枣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周伯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苦的,是涩的,是等了六十年的人终于等到时机时的笑。这一次的笑,是硬的,是冷的,是一个老人准备打仗时的笑。
      “好。”他说,“打。”
      ?
      那天下午,沈渡开始用灵识搜索金陵城。
      他站在城北的一座高台上,闭上眼睛,把感知的范围往外扩。他感觉到了城里的街道、房屋、行人、车辆。他感觉到了城墙上士兵的呼吸、心跳、体温。他感觉到了城墙外护城河的水、河里的鱼、河底的泥。他感觉到了城外的田野、庄稼、树木、飞鸟。他感觉到了远处山上的风、云、石头、草木。所有的感觉都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太多了,太杂了,他分不清了。
      他集中注意力,寻找玄晶的光。
      玄晶的光和别的东西不一样。草木的光是绿的,是活的,像呼吸。石头的光是灰的,是死的,像沉睡。人的光是红的,是热的,像心跳。玄晶的光是蓝的,是冷的,像月光。它在黑暗中发着光,很淡,很柔,但很坚定,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
      沈渡找到了它。
      它在城北的一座庙里。庙不大,香火不旺,只有一个老和尚在看门。玄晶就藏在佛像的肚子里,用蜡封着,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
      沈渡睁开眼睛,下了高台。周贵在下面等他。
      “找到了?”周贵问。
      “找到了。城北的报恩寺,佛像肚子里。”
      “我去拿。”
      “小心。别让人看见。”
      周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沈渡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冷,说不清楚。
      他想起谢长渊说的话——“不要死。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他想起空明说的话——“告诉金陵城的人,天师府里,有人和他们站在一起。”他想起周伯衡说的话——“打。”
      他想,这场仗,不管输赢,都会死很多人。那些人有名字,有脸,有故事。他们可能是某个人的父亲,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丈夫。他们可能像那个被虎啸山庄杀死的老人一样,举着柴刀冲出来,然后被长矛钉在地上。他们可能像青溪村那个孩子一样,被吓瘫在地上,裤子湿了,尿顺着腿往下流。他们可能像柳清荷一样,被关在黑屋子里两年,装疯卖傻,只为了活着。
      他不想让他们死。但他知道,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
      那天夜里,沈渡回到周家宅院的时候,谢长寂正坐在枣树下等他。
      月光很好,照在枣树上,照在枣子上,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手里握着一枝桂花。干的,暗黄色的,花瓣卷曲着,但还有淡淡的香气。
      “你回来了。”谢长寂抬起头,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
      “回来了。”沈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枣树根很硬,硌得屁股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找到了吗?”谢长寂问。
      “找到了。城北的报恩寺。”
      “明天去拿?”
      “周贵已经去拿了。”
      谢长寂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看了很久。
      “沈渡。”他说。
      “嗯?”
      “你在怕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他看着谢长寂。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在怕?”
      “你的眉毛皱着,嘴角往下,呼吸也比平时重。”谢长寂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在怕。”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怕死太多人。”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
      “人都会死的。”谢长寂说,“但有些死,是有意义的。那些为金陵城死的人,他们会记得。你也会记得。我记得你,你记得他们。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死。”
      沈渡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渡问。
      谢长寂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气的得意,有小心翼翼的欢喜,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爱。
      “跟你学的。”他说。
      沈渡也笑了。他握紧了谢长寂的手,谢长寂也握紧了他的。
      风吹过来,枣叶沙沙响,枣子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啪的。谢长寂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枣树。
      “枣子熟了。”他说。
      “嗯。”
      “想吃。”
      沈渡站起来,伸手摘了一把枣子。枣子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灯笼。他在衣裳上擦了擦,递给谢长寂。
      谢长寂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很多,顺着嘴角流下来。
      “好吃吗?”沈渡问。
      “好吃。”谢长寂笑了,“比桂花好吃。”
      沈渡也摘了一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但不如桂花甜。桂花的甜是腻的,是浓的,是化不开的。枣子的甜是清的,是淡的,是让人想再吃一颗的。
      他们坐在枣树下,吃枣子,看月亮,听风。枣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啪的。月光照在枣树上,照在枣子上,照在他们身上。谢长寂靠着沈渡的肩膀,轻轻地哼着歌。是那首《等你》。
      沈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他想,这个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开始。而他,是那个开始的一部分。他想,不管这场仗是输是赢,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个晚上,他会记住。枣树,月亮,风,枣子的味道,还有身边这个人的歌。
      “谢长寂。”沈渡说。
      “嗯?”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谢长寂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应天府的桃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应天府的桃花。”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感觉到肩膀上有湿意——温热的,湿润的,像雨。
      “好。”谢长寂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沈渡没有动。他怕一动,这个人就会哭得更厉害。他坐在枣树下,让谢长寂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枣树,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远处的山。
      夜很深了。风停了,枣子不落了,月亮也躲进了云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两颗心跳的声音。
      “沈渡。”谢长寂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迷迷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嗯?”
      “你会活着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我了。”谢长寂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像快要断了,“答应我的人,不会死。”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谢长寂的头发。头发很黑,很亮,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很软,很滑,像绸缎。
      “我答应你。”他说。
      谢长寂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变得更轻了,更柔了,像是睡着了。沈渡坐在枣树下,让谢长寂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一更了。两更了。三更了。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又躲进去。枣子落了一地,红彤彤的,像一地的小灯笼。风停了,树不摇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沈渡坐在枣树下,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棵树,一棵等着春天开花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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