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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出逃 那天夜里, ...

  •   那天夜里,沈渡翻过矮墙,去了隔壁的院子。
      谢长寂还坐在桂花树下。树上的花已经不多了,零零星星的,像掉了色的金箔。地上铺满了落花,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谢长寂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你来了。”谢长寂抬起头,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还是很好看,但多了一些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不安。
      “来了。”沈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树根很硬,硌得屁股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今天怎么了?”谢长寂问,“你的脸色不太好。”
      “有件事要告诉你。”
      谢长寂看着他,目光里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做好了准备,又像是——不想听。
      “什么事?”
      “后天夜里,我们要离开这里。”
      谢长寂愣住了。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枝桂花,已经干了,花瓣卷曲着,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黄。他没有捡,就那么看着它躺在地上,看了很久。
      “离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去哪里?”
      “金陵。”
      谢长寂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花,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谢长寂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快要断了。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长寂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这一次,握着握着,也没有变暖。
      “你怕吗?”沈渡问。
      谢长寂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清冷,像一尊玉雕。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是暖的,里面有光在跳动。那是他自己的光。
      “不怕。”他说,“你在,我就不怕。”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这一次,谢长寂的手慢慢变暖了,像是活了一样。
      ?
      后天夜里,天师府很安静。
      谢长渊已经带着虎啸山庄的人走了。三千铁骑,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龙虎山,往金陵的方向去了。天师府一下子空了很多,没有了马蹄声,没有了号角声,没有了士兵们的吆喝声,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和远处石塔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歌声。
      沈渡站在窗前,看着隔壁的院子。桂花树下,谢长寂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站在落花里,仰头看着天。他在等。
      沈渡摸了摸怀里的玄晶——两块,柳清荷给的,一直贴身放着,已经捂热了。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铜牌——天师府的客卿信物,谢长渊给的,铜牌上刻着一只猛虎。他把铜牌摘下来,放在桌上。他不会再用这个东西了。
      他推开窗,翻过矮墙,落在隔壁的院子里。谢长寂转过头,看见他,笑了。
      “准备好了吗?”沈渡问。
      “准备好了。”谢长寂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丝带系着,手里握着一枝桂花。新鲜的,金黄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这是什么?”
      “带着路上闻。”谢长寂把桂花举到鼻尖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怕不习惯。”
      沈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
      “走吧。”沈渡伸出手。
      谢长寂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他们翻过矮墙,穿过竹林,往石塔的方向走。夜很深了,月亮躲进了云里,天很黑,看不清路。但沈渡不需要看路——他用灵识感知周围的一切。空明已经把乾坤殿的守卫调开了,一路上没有一个人。
      石塔前,柳清荷已经在等了。她穿着一件灰布道袍,头发塞在帽子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看见沈渡和谢长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来了。”
      “空明在前面等着。”
      他们三个人往乾坤殿的方向走。沈渡走在前面,谢长寂走在中间,柳清荷走在最后面。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但已经很淡了,花期真的快过了。
      乾坤殿前,空明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只能照亮他脚下的那一小块地方。看见他们,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守卫呢?”沈渡问。
      “调走了。”空明说,“一炷香的时间。”
      “够了。”
      空明推开殿门,他们走进去。殿里很暗,只有石台上的符文还在幽幽地亮着,蓝幽幽的,像鬼火。沈渡走到石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玄晶,放在石台上。
      “你会用吗?”柳清荷问。
      “会。”沈渡说。谢长渊教过他,教了很多次。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玄晶上,集中意念。晶石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里面的光在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一下,一下,一下。
      他让自己的意念和晶石同步。他感觉到晶石在呼吸——很慢,很缓,像一个人在沉睡。他轻轻地唤醒了它。
      晶石亮了。
      蓝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两块晶石之间的空间开始扭曲——不是眼睛能看见的那种扭曲,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扭曲。像是有人把一块布攥在手里,拧了一下。空气在颤抖,光线在弯曲,然后,一道光门在石台上方成形了。
      光门是圆形的,边缘是金色的,中间是白色的,白得像牛奶,像云,像月光。透过光门,能看见另一边的景象——一片竹林,月光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像霜。
      “宣城。”沈渡说,“走吧。”
      他拉起谢长寂的手,往光门走。谢长寂的手很凉,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
      “等一下。”空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转过身。空明站在殿门口,灯笼放在地上,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帮我做一件事。”空明说。
      “什么事?”
      “告诉金陵城的人。”空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天师府里,有人和他们站在一起。”
      沈渡看着他。空明站在殿门口,青衣如墨,面如冠玉,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会的。”沈渡说。
      空明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灯笼,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走吧。”沈渡说。
      他拉着谢长寂,走进了光门。柳清荷跟在后面。
      光门在他们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嘭”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
      沈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竹林里。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银白色的,像霜。地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有炊烟升起,隐约能听见鸡鸣狗吠。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桂花,是竹叶,是泥土,是远处的炊烟。
      “这是哪里?”柳清荷问。
      “宣城。”沈渡环顾四周,“往南走一天就能到金陵。”
      柳清荷摘下帽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两年了,她终于走出了那座石塔。
      谢长寂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天空。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竹叶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远处炊烟的味道。
      “外面的空气真好。”他说。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渡,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是疏离的,是把自己包在壳里的。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是把自己打开的。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一百二十年,终于看见了光。
      沈渡也笑了。他伸出手,谢长寂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暖。
      “走吧。”沈渡说,“去金陵。”
      他们三个人走出竹林,走上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是密密的竹子,竹梢在头顶交握,遮住了月光。沈渡走在前面,谢长寂走在中间,柳清荷走在最后面。
      走了一会儿,谢长寂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渡问。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来路。竹林很密,看不见来路,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在看什么?”
      “在看天师府。”谢长寂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沈渡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会看见的。”他说,“等我们做完该做的事,我带你回来看。”
      谢长寂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爱。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在竹林里,银白色的,像霜。沈渡走在前面,谢长寂走在中间,柳清荷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在竹林里拖出一道一道的黑影。
      走了很久,谢长寂又开始唱歌了。不是应天府的旧曲,不是龙虎山的道情,是他自己编的那首小调——《等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月光。沈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
      “这首歌真好听。”柳清荷说。
      “谢谢。”谢长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是写给一个人的。”
      “写给谁的?”
      谢长寂没有回答。但沈渡知道。他握紧了谢长寂的手,谢长寂也握紧了他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亮跟着他们走,竹林跟着他们走,影子跟着他们走。谢长寂的歌在夜风中飘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桂花香,像月光,像一场梦。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先是灰的,然后是粉的,然后是金的。竹林里有了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远处的炊烟更浓了,能闻到粥的味道,咸菜的味道,还有——桂花的味道。
      沈渡停下来,回头看谢长寂。谢长寂站在晨光里,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手里握着那枝桂花。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怎么了?”谢长寂问。
      “没什么。”沈渡说,“就是看看你。”
      谢长寂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那种很深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桂花里。
      “走吧。”他的声音从桂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沈渡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谢长寂的脚步声跟着他,一步,一步,一步。桂花的香气在晨风中飘过来,甜的,腻的,像那个人的笑。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早晨了。竹林,晨光,鸟叫,粥的味道,还有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一百二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开始。而他,是那个开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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