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重生》一生萨博

2、净身入宫 他会从最卑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一种……类似牲畜圈栏的臊臭。刘修远蜷缩在昏暗角落的草堆里，听着周遭压抑的抽泣和偶尔响起的、因极度恐惧而失控的尖嚎，旋即又被看守太监粗哑的呵斥掐断。
　　这里是净身房外围一处临时关押待刑罪奴的陋室。潮湿的稻草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刘修远紧紧挨着瑟瑟发抖的幼弟刘思远，用自己五岁孩童单薄的身体，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思远的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哥哥……娘……我要娘……”思远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刘修远喉咙发紧，前世的铁血心肠在这具幼小身体和血脉相连的弟弟面前，变得酸涩不堪。他无法说出“娘已经不在了”这样残酷的话，只能更用力地搂住弟弟，低声道：“思远乖，别怕，哥哥在。”
　　“在”？在这龙潭虎穴、人间地狱里，一个五岁的“哥哥”又能做什么？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前世他武功卓绝，是太子身边最锋利的暗刃，如今却连保护一个幼童都如此艰难。
　　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推开，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刺骨的寒风趁机卷入，引起一片惊惧的瑟缩。
　　“都听好了！”老太监尖利的声音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尔等皆是戴罪之身，蒙天恩浩荡，留尔等一条生路，没入宫中执役赎罪。从今往后，前尘尽断，你们不再是官家子弟，只是宫里的奴才！是生是死，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有没有那份伺候主子的福气！”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扫过挤作一团的孩子们，尤其在几个年纪稍大、面露倔强的男孩脸上停留片刻。“但凡有不安分的，想着报仇雪恨的，哼，宫里的规矩，有的是法子教你们懂事！”
　　刘修远立刻低下头，将眼中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与冷厉尽数掩藏。他感觉到老太监的视线在他和思远身上掠过，并未过多停留。五岁和三岁，在这些人眼里，或许还构不成威胁，只是两个亟待处理的“物件”。
　　“按规矩，七岁以上，送内务府再行分配。七岁以下……”老太监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即刻净身，以免后患。”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脸色瞬间惨白。刘修远的心也猛地一沉。他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决定命运的宣判，仍是遍体生寒。净身……这意味着他此生将永远以残缺之躯，行走于这深宫禁苑。所有的雄图霸业、儿女情长，都已成镜花水月。
　　但他很快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以后。残缺之身又如何？他刘修远的核心从来不是武力，而是头脑和忠诚。只要大脑还能思考，只要心脏还在跳动，他就还有价值，还有……回到那个人身边的机会。
　　“带出去！”老太监一挥手。
　　小太监们如狼似虎地冲进来，粗暴地将孩子们往外拖拽。哭喊声、哀求声顿时响成一片。刘修远紧紧拉着思远，混在人群中，被推搡着走向那间散发着浓烈草药和血腥味、被称为“蚕室”的屋子。
　　过程是模糊而痛苦的。并非完全失去知觉，而是被灌下麻沸汤后那种意识半浮半沉、身体却承受着极致痛苦的煎熬。他能感觉到冰冷的器械，能听到操刀太监毫无波澜的指令，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比□□更痛的，是尊严被彻底碾碎的屈辱。他死死咬住牙关，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泄露出一点声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前世暗卫营更残酷的训练他都熬过来了，这点痛楚……他必须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粗暴地抬到一间充斥着呻吟和药味的通铺上。下身火烧火燎的痛楚阵阵袭来，提醒着他已然发生的巨变。他偏过头，急切地寻找，终于在隔了几个铺位的地方，看到了小脸惨白、双目紧闭、仍在昏迷中的思远。还好，他还活着。
　　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老太监挨个给孩子们上药，动作机械。轮到刘修远时，老太监似乎有些讶异于这个孩子异乎寻常的安静和清醒的眼神，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手下动作略微放轻了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是刘修远两世为人中最为艰难的煎熬之一。伤口的疼痛，环境的污秽，食物的粗劣，以及周围孩子们因为感染、高烧而不断死去的恐惧……每时每刻都在考验着人的意志。他强迫自己吞咽下那些猪食般的糊粥，利用前世学到的吐纳法门调整呼吸，对抗疼痛，并时刻关注着思远的状况。
　　思远年纪太小，又受了惊吓，伤口愈合得很慢，时常发烧呓语。刘修远便趁着守夜太监打盹的间隙，艰难地挪过去，用湿布蘸着冷水，小心翼翼地为弟弟擦拭额头，低声在他耳边说着鼓励的话，尽管他自己也虚弱不堪。
　　“思远，撑住……我们都要撑住……活着，才有希望……”
　　他希望这些话能传入弟弟混沌的意识里。他不能失去这个仅存的亲人，这个他与过去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一个月后，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们被带离了那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屋子。刘修远和思远相互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跟着队伍。他们的目的地是内务府下属的浣衣局——宫中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专门接收他们这种年幼、无依无靠且身份特殊的罪奴。
　　走在高大的宫墙下，天空被切割成狭窄的一线。朱红的墙壁，金黄的琉璃瓦，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浸透着权力的味道和无数人的血泪。
　　刘修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已身在其中。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知道，那个少年太子也在这座宫城的某处。他来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刻骨的忠诚，也带着这一世必须隐忍的残缺之躯。
　　他会从这里开始，从最卑微的尘埃里，重新爬起，一步步，走向那个人的身边。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