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我的第一次,不是温柔,是掠夺 我不是没想 ...
-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
在这段婚姻的最初,在我还没有被打得那么频繁的时候,在那些更早的日子里,我就已经想过离开了。
但我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错的。
我不知道一个人不经过你的同意就碰你的身体是错的。我不知道一个人在□□上不顾你的疼痛是错的。我不知道一个人把你的“第一次”当成一个任务、一个成果、一个值得庆祝的里程碑是错的。
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我以为男人都是那样的。我以为是我自己有问题。
我的第一次,给了前夫。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不久。他是朋友介绍认识的,比我大几岁,做生意的。
第一次见面他请我去南锣鼓巷吃日料,很贵的日料,菜单上的数字看得我心惊。我那会刚大学毕业不久,手头并不宽裕。他说随便点,不要客气。我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他皱了皱眉,又加了刺身拼盘和和牛。
他说话很有分寸,不轻浮,不油腻。他会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听什么音乐,周末喜欢做什么。我说我喜欢看书,喜欢去公园看松鼠。他说他也很喜欢小动物,家里养了一只猫。后来我才知道那只猫是他朋友的,他连猫砂都没换过。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送到楼下就走了。没有多余的举动,没有试探,没有暧昧。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我想,这个人好像不错。
第二次见面他带我去看了一场话剧。孟京辉的,《恋爱的犀牛》。马路说:“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我哭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就只是递过来。
第三次见面他牵了我的手。在北京的冬天,长街上,风很大。他走在我的左边,帮我挡风。他的手很大,很热,把我的手完全包裹住了。我没有抽回来。我想,就是这个人了。
我想,这个人真的很好。后来我们结婚的现场,他特地让司仪播放了《恋爱的犀牛》主题曲,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现在想起来,那些“好”,都是手段。
不是真心的好。是那种精准计算过的、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的好。第一次吃饭要贵的,第二次要看文艺的,第三次要牵手。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目的。他不是在追我,他是在执行一个流程。而我,是这个流程里的一个项目。
在一起之后,他问我:“你以前谈过几个?”
我说:“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谈过。”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淘古玩的人,突然发现手里这个东西是真的。不是仿品,不是高仿,是真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个亮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冷的光,像手电筒照在瓷器上,在检查有没有裂纹。
“你是处女?”他问。
我说“嗯”的时候,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我的认知里,这不应该是一个需要被特别讨论的事情。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身高、我的血型、我左脚小脚趾上那颗痣一样。它不需要被拿出来说,更不需要被评价。
但他的反应告诉我,我想错了。
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善意的笑。是那种夸张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意味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个只有他一个人懂的笑话。他的肩膀在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张得很大,能看到后槽牙。
“哈哈哈哈,夏处女!”
他叫了我这个名字。不是在心里叫,不是偷偷叫,是当面叫,大声叫,叫给全世界听。
“夏处女!哈哈哈哈!”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我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红。我想说“别叫了”,但说不出口。我想走开,但腿动不了。我只能站在那,等他笑完。
他没有笑完。这个名字,他叫了很久。
不是在私底下叫,是在朋友面前叫,在聚会上叫,在饭桌上叫。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跟别人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夏处女,哈哈哈哈。”别人跟着笑,我也跟着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笑,气氛会很尴尬。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开始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嘲笑,习惯了他的贬低,习惯了他把我的某种“不同”变成一种可供消费的笑料。
有一次在他的朋友聚会上,七八个人围坐一桌。他端起酒杯,敲了敲杯沿,让大家安静。“我要宣布一个事情,”他说,“我女朋友,夏清禾,她是一个——处——女!”他把“处女”两个字拉得很长,像在宣布一个奖项。桌上有人笑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尴尬地看了看我又移开了视线。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餐巾纸,把它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他说,其他女生在大学就如何如何,就你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不会”,这五个字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地割。它不是一刀致命的那种,是每天割一点,每天割一点,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相信自己真的“什么都不会”,相信自己不如别人,相信自己是那个有问题的、落后的、需要被纠正的人。
我开始觉得自己有问题。
别的女生在大学就谈过恋爱,我没有。别的女生在大学就有过性经历,我没有。别的女生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会。我是一个异类,一个怪胎,一个落在别人后面的人。我需要被纠正、需要被训练、需要被改造。
他说的“什么都不会”,不只是性。是方方面面。我不会化妆,不会穿衣服,不会在酒桌上敬酒,不会说场面话,不会察言观色,不会在他朋友面前给他长脸。
他总是说我什么都不会。
我开始努力学。学化妆,学穿搭,学敬酒的规矩,学怎么说漂亮话。我把这些都当成考试来准备。化不好就多练,穿不对就多看杂志,敬酒词说不好就写在纸上背下来。我像准备高考一样准备做一个“合格的爱人”。
可他从来没有满意过。
“你这妆化得像鬼。”
“你这衣服穿得像大妈。”
“你刚才敬酒的时候说那叫什么话?”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我蹲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像两道黑泪。我拿卸妆巾擦,擦不干净。又拿洗面奶洗,洗到脸发红。镜子里的脸是肿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白的。
我想,我真的很差劲。
然后有一天下午,那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也在前任的催促下。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亮的长方形。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红塔山,烟雾在阳光里变成蓝色。我在旁边看书,一本叫《冷山》的小说,我曾经最爱的一本外国文学小说,那部小说里的男主,参战后徒步走回家,寻找自己的爱人,找到后对爱人说:“我翻越千山万水,只为找到你。”那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和烟雾的颜色很像。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的书抽走,放在一边。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生气的样子,也不是高兴的样子。就是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床边。
我摔在床上,弹了一下。我看着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他是温和的、有分寸的、会说“随便点不要客气”的那个人。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温柔的光,不是热情的光,是一种——占有。像你在动物园里看到老虎盯着猎物的那种眼神。
“你干什——”
话没说完,他已经压上来了。
我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它在找一个出口,找一个可以释放的东西。牙齿陷进他的皮肤里,我尝到了血的味道,铁的,腥的,咸的。
他也没有停止。
他的肩膀上留下了那个牙印。很深,我咬出了血。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停止。
后来他结束了。他从我身上下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那个牙印在他的右肩上,一圈整齐的齿痕,中间是破了皮的、渗出一点点血的皮肤。他用手指摸了摸,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然后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不是责怪的笑。是满意的笑,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你种了一棵树,终于开花结果了的那种笑。他转过头,看着我的下身,说了一句话:
“终于出血了。”
“终于”,这两个字说明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出血了”,这两个字说明他在意的不是我的感受,不是我的意愿,而是那个物理意义上的、可见可验证的“证据”。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他在洗手。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我的身体还在疼,下身像被火烧过一样。大腿内侧有一种酸胀的感觉,像是被撑开过又合不拢。床单上有血,一小片,红的,在白色的布面上洇开了,像一朵花。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想叫,但叫不出来。我想翻身,但身体不听使唤。我就那样躺着,像一具被拆了线的木偶,四肢散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在卫生间里洗了很久。我听到水声停了,听到他打开镜柜拿东西的声音,听到他拧开什么瓶盖的声音。然后他走出来,已经穿好了裤子,肩膀上那个牙印露在外面,已经开始变紫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他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坐到餐桌旁边开始刷。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件事只是换了一个灯泡、修了一个水龙头。
我慢慢坐起来。下身疼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针扎。我穿上裤子,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手指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
我走到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的我,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平静的没有表情,是那种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没有表情。每一块碎片都对上了,但缝隙还在。我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洗脸。水碰到嘴唇的时候,我才发现嘴唇被我咬破了,下嘴唇的内侧有一个深深的齿痕,血已经凝住了,黑红色的。
我用手捧了一捧水,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洗手台上,滴在地板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对自己说“没事的”,但我说不出口。因为不是没事,是有事。是很大的事。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
我以为那是正常的。
他是我丈夫。丈夫和妻子做那件事,是正常的。我不舒服,是我不正常。我疼,是我不正常。我不想,是我不正常。他有需求,我作为女朋友应该满足他。这是书上说的,是网上说的,是所有人都在说的。
我哪里有问题?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太冷淡了?我是不是太保守了?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别的女生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一定是我有问题。我需要改变。我需要适应。我需要学会。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个蛋花汤。他给我夹菜,倒饮料,问我明天想吃什么。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的语气很温柔,眼神很温柔,连笑都是温柔的。
我坐在他对面,吃着排骨,喝着汤。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汤是热的,从喉咙流到胃里,暖暖的。我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脸,干干净净的,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想,也许他是爱我的。也许今天下午的事,只是一个误会。也许所有的夫妻都是这样的。也许是我太矫情了。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信了。
我信了他。我信了这个世界。我信了那些“正常”的、所有人都告诉我的、但从来没有让我好过的道理。
很多年以来,我都无法承认那是□□。
或者说,我忽视了。因为后来的暴力和凌辱更多、更重、更赤裸。和后来的那些比起来,“第一次”这件事显得那么“轻”,轻到我几乎忘了它。
但它是根。
是这棵大树的根。后来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都是从这颗种子里长出来的。
一个男人,在你第一次的时候,不顾你的疼痛、你的反抗、你的咬在他肩膀上的牙印,坚持完成他的“任务”,然后在结束的时候笑着说“终于出血了”,这个男人,他后来的每一次殴打、每一次凌辱、每一次把你绑在床头,都不是偶然的。
它们是一体的。
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实。
那棵树种下去的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沙发上抽烟,红塔山。他在我的身体里种了一棵树。我看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长。根扎进我的肉里,茎穿过我的骨头,枝叶从我的毛孔里钻出来。我走到哪里,它就长到哪里。我吃饭的时候它在长,我睡觉的时候它在长,我笑的时候它在长。它越长越大,大到我自己都看不见自己了。我只能看到它,那棵叫“我不配”的树。
它结了果。那些果实,一颗一颗的,有的叫“是我不够好”,有的叫“是我的错”,有的叫“我应该更努力”。我一颗一颗地吃下去,吃到胃里,消化掉,变成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头。我以为我在变好,其实我是在变少。我每吃一颗,就少一点自己。吃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只知道,那棵树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