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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医 视角:裴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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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七年,三月十一。
沈渡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不是人的尖叫——比人的声音更尖、更细、更锐利,像指甲划过铁板,又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他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分辨方向:声音来自走廊尽头,东边第一间。
赵三的房间。
他披上外衣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了。萧九渊靠在墙上,左手还缠着昨天的纱布,右手拿着一盏灯——他自己的灯,亮着,火苗在气流中摇晃。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怎么了?”沈渡问。
“赵三死了。”萧九渊说,语气像在说“赵三起床了”一样平淡。
沈渡走向东边第一间。门开着,苏未迟已经站在里面了。她背对着门口,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发灰,像旧了的丧服。
他走进去,看见了赵三。
赵三躺在床上,姿势很规矩——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双腿并拢,像被人摆放过。他的脸是灰色的,不是死人那种青灰,是另一种灰——像白纸被烟熏过,灰扑扑的,没有光泽。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身体。
他瘦了。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瘦,是那种不正常的、违背物理的干瘪。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皮肤松松垮垮地裹在骨架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数得清。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浑浊了,但瞳孔的位置不对——向上翻着,只露出眼白。
面无血色。不,不是面无血色——是全身都没有血色。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被漂白过的布。沈渡掀开他的袖子,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血管里是空的。不是血液凝固了,是血液消失了。被抽空了。
“他怎么死的?”沈渡问。
苏未迟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和萧九渊一样平静,但底下的东西不同。萧九渊的平静是麻木,苏未迟的平静是——见惯了。
“灯灭了。”她说,指了指床头的灯盏。
沈渡看过去。赵三的灯盏还在,铜制的,和他手里那盏一模一样。但灯是灭的。灯芯还是完整的,灯油还有大半盏,但它就是灭了。像被人吹熄的蜡烛。
“灯灭人亡。”苏未迟说,“规则你第一天就知道了。”
“这不是正常死亡。”沈渡说,“他的血被抽干了。”
“在浮图塔,这就是正常死亡。”
苏未迟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沈渡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赵三的灯盏上停留了一瞬——比正常的注视长了那么一点点。她在看灯盏底部。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灯盏底部刻着字。和所有灯盏一样,有入塔日期——“天启十七年二月,入”。但还有另外两个字,刻在日期下面,比日期小一些,但很清楚:
天医。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紧。天医。裴若水的命格也是天医。萧九渊说过,裴若水是“进来的时候就疯了”,她是医者,她装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人在猎杀天医。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沈渡问。
“昨夜。丑时三刻。”
“有人看到什么吗?”
“没有。”
“没有人听到什么?”
苏未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警告——不是恶意的警告,是善意的。她在说:别问了。问多了,下一个就是你。
但沈渡没有闭嘴。“他的灯油还在,灯芯完好,为什么灭?”
“灯灭的原因有很多。”苏未迟说,“灯芯受潮、灯油不纯、风吹……”
“地底没有风。”
“有。”苏未迟说,“浮图塔的风,你看不见。”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沈渡听懂了第一层——她在说塔中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第二层他没有听懂,或者说,他不想听懂。
“把门关上。”苏未迟说,“该吃饭了。”
她走了。和往常一样,没有脚步声。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赵三的遗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吃饭的时候,赵三坐在裴若水旁边。他看了裴若水一眼,裴若水对他笑了一下。赵三皱了皱眉头,往旁边挪了挪。
那时候,裴若水在画符。画完之后,她朝赵三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沈渡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想象。他的推演能力只对“天机”有效,对“人心”无效。他看不透裴若水,就像他看不透苏未迟,看不透萧九渊,看不透这座塔。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萧九渊还靠在墙上。
“你知道天医命格的人有什么用吗?”沈渡问。
萧九渊想了想。“听说天医的血可以入药。不是普通的药,是续命的药。”
“续谁的命?”
“你说呢?”萧九渊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很苦,“这座塔里的一切,最后都流向同一个地方。”
皇宫。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赵三死了,下一个可能是裴若水。”
“也许吧。”萧九渊说,“但裴若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疯子。”萧九渊说,“疯子的血,他们不敢用。”
“为什么?”
“因为怕疯。”萧九渊压低声音,“续命丹的原理是同源共振——把天医的命格特性通过血液转移给服用者。如果天医是疯子,疯就会通过血液传染。皇帝不会冒这个险。”
沈渡看着萧九渊。这个自称“点不着灯”的废皇子,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在塔中八个月,不是白待的。他在观察,在学习,在等待。
“你知道得很多。”沈渡说。
“在这里,知道得多才能活。”萧九渊说,“但知道得太多,也会死。你自己选。”
他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和一具被抽干血的尸体。
饭堂里,人比昨天少了一个。
苏未迟坐在老位置,面前的粥没有动。萧九渊坐在她对面,在喝粥。江晚吟坐在角落,面前的粥喝了一半。还有裴若水——她蹲在饭堂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符。
沈渡端着粥走到江晚吟对面坐下。
“你昨天睡得好吗?”他问。
江晚吟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
“不好。”她说。
“伤口还疼?”
“不疼。”她顿了顿,“我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慢,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丑时开始,到寅时结束。”
丑时到寅时。赵三死在丑时三刻。
“你看见人了吗?”沈渡问。
“没有。我只听见脚步声。一个人,来来回回地走。走了大概……一百多步。”
一百多步。从东边第一间到走廊尽头,来回走,大约一百多步。那个人在确认赵三已经死了。
“下次再听到,”沈渡说,“不要开门。不要出去。不要发出声音。”
江晚吟看着他。“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所有人。”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没有再说话。
沈渡站起来,走向裴若水。
她蹲在地上,树枝在她手中转得飞快。符已经画了半个饭堂——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些符他认识,是南疆巫医常用的“驱邪符”“安神符”“止血符”。但有一个他不认识——在饭堂的正中央,最大的一个,形状像一只眼睛。
“这是什么?”他蹲下来,指着那个符。
裴若水抬起头,朝他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很大,很夸张,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像一个孩子在扮鬼脸。
“花花。”她说,声音又尖又细,像变了声的笛子,“好看吗?”
“这不是花。这是眼睛。”
“眼睛?”裴若水歪着头,做出思考的样子,“对哦,是眼睛。你看你看,它在看你。”
她指着符的中心——那个“瞳孔”的位置。沈渡看过去,发现瞳孔的中心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他凑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个南疆文字。他不认识,但他记住了形状。
“你画的这个,是什么意思?”他问。
裴若水忽然不笑了。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真正的、完全的空白。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的傀儡。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又笑了。
“娘教的。”她说,“娘说,这个字的意思是——‘看着你’。”
她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唱:
“月亮月亮你别走,娘亲娘亲你别走,走了一个还有谁,剩下我一个人走……”
调子很怪,不像中原的曲调。转音很多,弯弯绕绕的,像山路。沈渡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那首歌的第二句,和第一句的旋律是一样的。但裴若水唱了两遍,两遍的旋律都不一样。她记错了。她把同一首歌的两段不同的旋律混在了一起。
她不是记错了。她是忘记了。
沈渡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粥已经凉了,他没有胃口。
“她在唱什么?”江晚吟问。
“南疆的小调。”沈渡说,“哄孩子睡觉的歌。”
“她记得这首歌?”
“不记得。她在现编。”
江晚吟沉默了一会儿。“她真的是疯子吗?”
沈渡看着她。“你觉得呢?”
江晚吟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裴若水消失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深的理解。
“也许不是。”她轻声说,“也许她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做正常人。”
午后,沈渡在塔中走了一圈。
浮图塔比他想象的大。地面上的部分——如果那些石阶算“地面”的话——只有三层。地下的部分不知道有多深,走廊尽头有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没有灯。他不确定下面有什么,但他不想知道。
塔的结构是环形的。每一层都是一个圆环,中间是空的,可以直接看到塔底。塔底是阵法——巨大的、复杂的、发着暗红色光的阵法。阵法的纹路像血管,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面,从边缘向中心汇聚。中心是一个圆台,圆台上坐着一个人。
苏未迟。
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微弱的光,从她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灯笼里的烛火。她的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透过她的手指,可以看到阵法的纹路在流动。
她在维持阵法。用她的灵魂。
沈渡站在第三层的栏杆边,低头看着苏未迟。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未迟不是在“帮助”他们。她是在“守护”他们。她用自己的灵魂撑住阵法,让阵法不会反噬。只要她还在,塔中的人就不会被阵法直接吞噬。但她的力量在衰减。她的透明化在加速。
她撑不了多久了。
“好看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转身,裴若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不再疯疯癫癫了——站姿很直,眼神很清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终于不装了。”沈渡说。
“不是不装。”裴若水走到栏杆边,和他并排站着,低头看塔底的苏未迟,“是这里没有别人。在你面前装没有用,你看穿了。”
“从什么时候?”
“第一天。”裴若水说,“你看到我的符的时候,眼睛变了一下。别人看我的符,要么害怕,要么嫌弃。你看我的符的时候,在记。你在记那些符的形状。”
“你是天医。”沈渡说,“赵三也是天医。他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裴若水说,“怕了三年了。”
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头顶——那里没有天空,只有石壁和错误的星图。她的表情很放松,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重物。
“三年前,我和赵三一起进来的。”她说,“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我们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他睡左边,我睡右边。”
“他死了,你没有。”
“因为我疯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至少,他们以为我疯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装疯的?”
“进来的第一天。赵三被取血的时候——他们把他按在石床上,割开他的手腕,用碗接血。他叫得很惨,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天医的血可以续命。但如果是疯子的血呢?皇帝会吃一个疯子的血吗?”
“不会。”
“所以我疯了。”她说,“我当着他们的面开始唱歌、跳舞、说胡话。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我咬了一个人的手。他们把我关起来,我在墙上画符。三天之后,他们不再碰我了。”
“他们怕你的‘疯’会传染。”
“对。”裴若水说,“这就是浮图塔的逻辑——他们不怕杀人,但他们怕脏。皇帝的命很金贵,不能沾上任何不干净的东西。疯子是不干净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赵三为什么不装疯?”
“因为他不会。”裴若水说,“他太正常了。正常到骨子里。他装不出来疯,就像我装不出来正常。”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着沈渡。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疯子”。
“你帮我保守秘密,”她说,“我帮你活着出去。”
“你怎么帮我?”
“我是天医。”她说,“我会治病、会解毒、会画符。浮图塔的阵法,我看得懂一部分。苏未迟撑不了多久了,阵法迟早会反噬。到时候,你们需要我。”
“你怎么知道阵法会反噬?”
“因为我的符告诉我的。”她说,“饭堂里那个‘眼睛’的符,不是画给你们看的。是画给阵法看的。它在监视阵法的运行。最近三天,阵法的波动越来越大了。苏未迟在加速透明化。”
沈渡看着她。她不是在说谎。天医命格的人对生命的感知远超常人,她能“看见”苏未迟的生命在流失。
“成交。”沈渡说。
裴若水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不是疯癫的笑,不是伪装的笑,是一个正常人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疲惫的笑。
“谢谢你。”她说,“三年来,你是第一个把我当正常人看的人。”
“你不是正常人。”沈渡说,“你是天医。天医不是正常人。”
“那是什么?”
“是……”沈渡想了想,“是不得不比正常人更强大的人。”
裴若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铃铛。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她说,“如果你不是沈渡,我会以为你在夸我。”
“我在夸你。”
“你不擅长夸人。”
“我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塔底的苏未迟。阵法的暗红色光映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三是怎么死的?”沈渡问。
“被阵法吞噬的。”裴若水说,“天医的命格对阵法来说是‘燃料’。阵法在饿,它需要吃。赵三的命格最弱,所以先吃他。”
“下一个是谁?”
裴若水沉默了很久。
“我。”她说,“天医只剩下我了。”
当夜。
裴若水没有回房间。
她爬上塔顶——浮图塔最高的地方,一个有风的地方。地底没有风,但塔顶有。风吹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她在塔顶坐下来,背靠着石壁,仰头看头顶。头顶不是天空,是石壁。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见天空。
她看见南疆的天空。蓝的,透亮的,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天空下面是一座山,山上长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树的下面是一座吊脚楼,楼前坐着一个女人——她的母亲。
母亲在唱歌。就是那首哄她睡觉的歌。
裴若水张了张嘴,想跟着唱。但她发现,她已经不记得歌词了。第一段还记得——“月亮月亮你别走,娘亲娘亲你别走”——但第二段呢?第二段是什么来着?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最后一句:“剩下我一个人走。”
母亲已经走了。死在那些抢“换命术”的人手里。她没有看到母亲最后一面。等她赶到的时候,吊脚楼已经烧成了灰,母亲的遗体被扔在灰烬中,脸上盖着一块布。
她没有掀开那块布。她不敢。
她只是跪在灰烬中,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一直走,走到了浮图塔。
裴若水睁开眼睛。塔顶没有月亮,没有天空,只有风。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不是衣服上撕下来的,是特意藏了很久的一块白布,干净的,柔软的。她把布铺在膝盖上,用指甲在上面刻字。
刻得很慢,一笔一划。
“母亲的名字:阿依。”(注: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差点没想起来。)
“家乡:南疆,雾隐山,第三座山头,吊脚楼,楼前有一棵桂花树。”(注:桂花树每年八月开花,很香。母亲用桂花做糖,很甜。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味道了。)
“猫的名字:糯米。”(注:糯米的毛是白的,眼睛是黄的。它喜欢趴在母亲腿上睡觉。母亲死后,它也不见了。)
她刻完这些,停下来,看了看。还有很多东西她想记下来——父亲的样子、儿时玩伴的名字、第一次学医时扎错的那根针——但她发现,她想不起来了。
不是模糊,是空白。
那些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已经救过两个人了。第一次救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次救的是沈渡,她忘记了南疆。
第三次救人的时候,她会忘记什么?
她不害怕忘记。她害怕的是——忘记之后,她还是不是裴若水?如果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家乡、母亲、猫,那她是谁?
她不知道。
裴若水把布收进怀里,站起来。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整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黑暗的远方。
然后她开始唱歌。就是那首哄睡的歌。她唱了第一段,然后跳到第三段,然后唱了一段自己编的。调子是对的,词是错的。她不在乎。
唱完之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透明化,但她知道,她的记忆在透明化。比苏未迟的身体更快。
她笑了。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忘了就忘了。”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有人在喊,在叫,在痛苦地呻吟。
又有人受伤了。
裴若水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神在那一刻变了——从疲惫的、脆弱的、真实的裴若水,变成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唱着歌跳着舞的裴若水。
她跑向声音的方向。一边跑一边唱:
“月亮月亮你别走,娘亲娘亲你别走……”
她跑得很快。风从耳边掠过,把她的歌声吹散在走廊里。
她记得自己是谁。
今天还记得。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