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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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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吹回来了,院子里的草树都开始沙沙作响。
谁家的梨花带雨溅落,燕归海棠上筑巢,昼渐长,夜渐软,风也不再那么刺寒。
照往年危家祭祖的习俗,都是提前三天便举家收拾上山。
危家本是奉天漕帮出身,百年来早已立足正行,积累下丰厚的产业。
更有危夫人一行掌家人积极改革,更显家族气盛。
早年危家便在山上置办了一整座庄园,专作祭祖时歇脚以及盛夏避暑之用。
平时就空着,由几户人家轮番照看。
那庄园周围便是温泉、瀑布等天然景观,于是祭祖也成了家族人游山玩水的契机。
虽说上山是去玩,但伯熙对于祭祖这一系列事物都是不屑的,至少是形式上的不屑。不过基于她自打回来以后就没出过公馆的门,且危夫人与她画押——定了祭祖后就解了她的门禁。伯熙此行还是异常兴奋。
温棣只来时那一年跟着去了,是“新来的小姐要认认门面”。
危夫人见她兴致缺缺,在危氏人群中很不自在,也不勉强。第二年便让她呆在府里,留了仆人听她差遣,随她爱在哪里玩就在哪里玩。
公馆空的那几日,留下的仆人照常当差,且都轻手轻脚不去扰她。
她也乐得如此——只是今年不同,来了个伯熙。
其实用不着伯熙闹她,她自己也会去。
公馆上下筹备了半月。
至临行之期,包了十几台车,清早大家族收拾出门,把逍遥椅、丝绒床垫带了个俱全,唯恐到那边住的不舒服。
一路上打牌消遣。
有位爷输了几圈,嚷嚷着风水不好要换位置,座中的人都笑话他,车上挤挤挨挨,他往哪里换?
只见他直起腿来,转过身弓着背面对几位太太。
手搭着她们身后的靠背,小腿贴着她们的小腿,一步一步挪位置。
逗得几位太太用扇子遮住脸笑。
行至山腰便到皇后饭店吃饭,喝酒,再打会儿麻将上路。
如此乌泱乌泱地行进一整天,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到了庄园。
那是由好几栋洋房组成的新式建筑,每栋别墅皆上下三层,层高高耸轩敞,雍容华美。
进了大门便是花园。其间种着些月季、藤萝,周围栏杆上挂着壁灯。灯罩是郁金香的形状,发出赭石色的光芒。配上山间清晨靛蓝色的光景,颇有童话的氛围。
危家人下了车,仆人开始将行李收拾出来朝各自主人的房间搬去。
女人们打了一天的牌,自是回去睡觉。
男人们围在一块儿点起烟,顺便欣赏欣赏此间稍纵即逝的夜色,不久也回去了。
危家人这一睡,睡过了天色大亮,又睡过了午日高悬,终于在黄昏薄瞑的时刻陆续起床。
庄园里的厨房开始忙碌起来,因为一天没有吃饭的主人家需要在正式的晚餐前填填肚子。
一时间,装着点心的银质三层架流水一般的往个个房间里送。
两个庄园里的女仆推开素白实木的闺房房门,里面是雾霾蓝的暗室。
房间中央的四柱床上垂着纱幔,隐约能看见床上的主人,蜷缩着身子侧躺着,听到声响动了动。
两位仆人打了招呼,恭敬轻声地进房。
一人拉开一点床对面的淡灰蓝绒窗帘,漏出帘后的法式竖窗,窗外微薄的暮色透进房里。
另一人借着光线将三层架和白瓷茶壶放在窗下的高脚圆桌上。
此时拉窗帘的那人已去至床前,俯身在床头柜边,对纱幔里的人说了声:“小姐,当心刺眼。”
纱幔里头的人轻哼了一声,翻身朝里睡了。
那位女仆这才捻开了床头柜上的水晶台灯。
她借着微光将纱幔后的人看得更仔细了些——微乱的短发散在枕头上,像只猫,细闻有些淡淡的暗香。
她有些看愣了神,反应过来才向后退去,与同伴悄悄带上房门出去了。
温棣揉了揉眼。
她其实很早就没有在深睡当中了,只是不愿彻底醒来。
这庄园比公馆安静太多,也许是在深山里的缘故,让人在睡梦中都觉得自由。
她身穿一件素白软缎真丝提花睡衣。
此刻掀起一点纱幔,将腿滑出床外,踮起拖鞋步至窗边。
透过雕花玻璃朝窗外看去,底下便是后花园的一角,已经点起了壁灯。
庄园里的仆人在底下走来走去,只能听见些断断续续的词汇。
身后的房门被有规律的节奏敲响了,温棣没有回头。
“咔嗒”一声轻响,伯熙的声音传来:“不冷啊。”
又是“咔嗒”一声,紧接着是身后的脚步。温棣静静听着。
伯熙绕过床,去到衣柜里翻动。
找出一件芋色的毛呢披风从温棣身后给她披上,随后也顺着温棣的视线看去。
伯熙见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离开她身边,转而看向一旁的三层架。
上层摆着黄油曲奇,中层是司康饼,淋着草莓果酱,下层是咸点,几个小而精致的蘑菇咸挞。
一旁的茶壶里泡的是茉莉花茶。
伯熙随意衔起一块,放进嘴里:“难得没你爱吃的东西啊。”
温棣转过身:“反正是我的,什么时候吃都一样。”
说罢她将披在身上的毛呢外套往怀里裹了裹。
然后取下挂在三层架两边其中一只英式茶杯搁在桌面上,提起茶壶高高地往里沏茶。
茉莉花香伴随着热腾腾的水汽散发出来,原本清冷的卧室里添上暖意。
伯熙笑道:“这里的人办事周到,知道配两个杯子。”说着取下另一支茶杯搁在桌上,往温棣那边推了推。
温棣笑而不语地给她沏上。
“但是有一处配的不好。”伯熙拈着发着热气的茶杯,垂眸看着杯里。
温棣看着她:“愿闻其详吧!”
“这种骨瓷茶杯,配上这种透明微绿颜色的茶,反倒显得空了,若是配上那种醇厚的琥珀色红茶,才是上佳。”
温棣轻笑一声:“依你看,茶不在品,而在看了?”
“那倒不是,正是要味与美俱全才好。”
“不知怎样说你贪婪。”
伯熙眼珠一转,凑近温棣道:“你才清楚我的秉性?我若不贪图美与味,我干嘛天天与你在一起。”
温棣瞥她一眼,指尖捻着杯柄旋着杯身,略一沉吟方才回答:“我的不胜其烦,倒成了你的享受?”
“嗯……”伯熙也用拇指细摩着杯沿,突然冲温棣嘻嘻一笑:“你不胜其烦?你乐在其中。”
晚上摆席设宴,就在露天花园一大家子人一块儿吃饭。
席间说些为祭祖一事尽心尽力的客套话也没人听得进去。
吃完饭仆人开始收拾,主人们自是挪到内室,依旧斗酒打牌到天亮。
第二天睡到下午,大伙计划着去边上的温泉洗澡。
温棣原本并不抗拒这项活动,只是回想起两年前的那次,依旧感到悚然:
一群不认识的女人,围在岸边脱衣服,然后一个接一个往下方的雾气里钻。
她被带下水去,水是清澈的,但在她看来是脏的,黏腻的。
周围的热气像藤蔓一样缠绕她不放她走。
她抬头看向那群女人,光着膀子光着腿,漏出疙瘩的皮肤。
头发耷在脖子上,湿淋淋的,像海草。
脸被热气蒸得,或者是因为激动地说笑显得红红的。
她们的声音也粘粘的,像糖稀子,挂在空中甩都甩不掉……
当她反应过来之后,已经站在两年前曾畏惧站的岸边。
下边依旧是那个热气腾腾的熔炉。
伯熙路上在她耳边说的关于德国的什么沙滩,麦黄色皮肤的洋女人她一概忘了。
身旁的人先她一步跳了下去,溅起的温热水花高高跳起来亲吻她的脚踝,她心里安定下来。
伯熙仰望着她:“你别怕,这水不深的。”说着笔画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见温棣没有反应,她回头看看周围,又对温棣说:“我们可以游到别的地方去。”
伯熙穿着黑色紧身背心式连体泳装,胸前是个大大的“U”字。
温棣此刻俯视她,刚好能看见那两条段弧般的锁骨,和——那“U”上面浅浅的三角阴影。
她别过眼去,蹲下坐在岸边,把脚垂下去拨水:“我不会水。”
伯熙淌过来,将双臂搭在温棣赤裸的大腿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后者强迫自己只去看对方的眼睛。
伯熙:“没事,你先下来,走也走过去了。”
温棣还想在推脱几下——突然,大腿两侧被手指锢住,直溜往下拽!
温棣“啊”地尖叫,紧接着热浪向身体四面八方袭来。
她下意识攀住身前人的肩,指甲嵌进肉里,带了点发狠的意味——她竟是硬生生被伯熙拖下水了!
温棣羞红了脸。
我骂死你!埋在怀中人颈处的脸抬起来——你……
之前是俯视,只能远远望见的“U”上阴影,如今却不一样了,那是……近在咫尺——
她看着一道从颈处滑下来的水珠。
像一台勤奋的独轮车,蜿蜿蜒蜒在山道中行走。
滚过那两道锁骨,再根据两边高起中间落下的走势,缓缓进入山谷……
这头的女眷们正泡着澡你攀言我附语,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女子的尖叫,闻声朝那边望去。
只见远处的水里,危三怀里擎着温小姐,两人俱湿透了。
这幅场景使大家都会心地笑起来。
也不过多干预,聊的话题却转移了,开始朝彼此细语:“倒像是对眷侣”“你记不记得我们从前在女校……”
倒是危夫人——她还在岸上。
见到二人这幅场景裹紧了浴巾,冲水这头笑着喊道:“老三!不要欺负你姐姐!”
危夫人似乎还喊了些什么,伯熙一概没听见。
肩上的锐痛使她“嘶”了一声,低头对怀里的人道:“你力气不小。”
怀中的人迅速抽离。
紧接着,热水像一条滑烫的活鱼,劈面掼在她脸上。
伯熙抹了把脸,勉强把眼睛睁开。
见温棣插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便冲她喊道:“你要打水仗是吧!”
说着掬起一捧水,毫不客气地泼过去。
见来势凶猛,温棣也不让着,扬手回击。
水花登时四溅开来。
两人就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还是周围的太太们有些禁受不住,出言制止,这场海仗才得以告一段落。
照着下水前的约定,二人顺着人少的地方一路淌过去。
到了一处僻静之地,得以放松下来倚靠在石壁边上。
此间丛林环绕,抬头望去,树木繁大的苍灰色枝叶将澄蓝的天分割成“V”字,偶尔有几只飞鸟掠过。
刚才的热闹似乎被隔绝于这片方寸之外。
二人虽然都隐隐期待发生点什么,实际上却都默契地不再有什么逾矩之举,反倒一派祥和。
温棣索性靠在一处石壁上闭上眼。
四周水汽氤氲,暖意透骨而入,游走四肢百骸,散遍周身,通体舒泰。
此刻仅剩山泉森林,在公馆的日子什么的,正在向远散却。
伯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妈妈说回去就解了我的门禁,这事同你讲过没有?”
温棣睁开眼,转头便迎上伯熙一张大脸——此人正一只手肘抵着石壁,手支着头,侧靠在自己身旁。
二人姿态亲昵,竟如同躺在床上一般,伯熙就这般侧着偎在温棣身旁,不过是竖着的。
温棣见了也没回躲。
她低下头,透过身下的清汤,欣赏自己莹白的葱指轻捻微动。
伯熙也顺着目光去看温棣水下的手。
“哗”得一声,伯熙又被泼了一脸水。
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偎着的姿势没动,不过脸上双眼紧闭,十分痛苦的表情。
温棣乐于看她这幅样子,泼完以后还是若无其事地接着玩水:“这里多闲静的时光,你非要扯到以后。”
伯熙又抹了一把脸,这次她没还手,只是苦笑道:“你又干什么呀……”
被伯熙从旷野般的心境里拉回来,又要去想公馆里要事事盘算的日子,温棣心头又开始滞重起来。
她离开石壁,向中间淌去:“我没印象,你估计是同别人说的。”
“啊——”伯熙笑起来,“你吃醋啊。”
说着游到温棣身后:“没有,那我就谁也没讲过。”
见温棣还是不理她,也不恼,思索了一下,反倒凑近了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看哪里。”
温棣略一侧头:“我看哪里?”
伯熙游到她跟前:“下水前的时候。哦!还有下水之后。”
“不记得。”
“当真?”
温棣转身,对上伯熙的眼。湿漉漉的大眼睛,眼角还残留着水珠,是自己的杰作。
伯熙冲她笑了笑,像是请示。
随后目光下移,经过温棣的脖颈,没有停,还要往下滑去……
温棣感到身体里有股力量在发作,心里顿感不好,情急之下又泼了伯熙一脸的水:“你耍什么流氓!”
满脸是水的伯熙苦笑地睁开眼。
她算是彻底恼了,笑着泼回来,不顾温棣的抵挡:“是谁先耍流氓的?”
“你这是故意的!”
显然,停战协议被撕毁了,战场再次硝烟弥漫。
不过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在水里打架还是太累人,不过换在岸上,她们估计永远也打不起来。
潜心泡澡是没可能了,二人开始往回淌,渐渐看清了大人的身影,又往反方向而去。一路欣赏讨论沿边风光。
伯熙看到岸上有一束形状奇特的草,招呼温棣一起上岸摘,二人便一步一跛地向岸边趋近。
摘到手,伯熙问这是什么草。
温棣定神思考一阵:“叶如剑,称蒲剑。这是菖蒲吧。”
伯熙一听“剑”,便将草捻在指尖像舞剑似的笔画起来,嘴里说道:“妈妈总要我用功,我没什么感觉,见到你后才觉得读书有用。”
温棣叹口气:“现在的社会,不光只要读这些了,只认识些东西是站不稳脚根的。”
伯熙只是自顾自舞“剑”:“那就站不稳呗?你又不是没地方站。”
她又看了温棣一眼道:“我看你读书那个架势,恨不得把天下道理都装进去。其实用不着啊。”
温棣只是笑着摇头。
二人接着向前探索,一会把脸埋入水底,伯熙教温棣憋气,一会儿玩即景猜,有方才的插曲被暂时抛诸脑后。
到底是十五岁的女孩子,只要无需琢磨话里的弦外之音,便能尽兴游乐。周遭宜人的景色都被玩遍了,虽然疲惫,却越来越欢喜。
天色渐暗。远天云霞如橙汁倾翻,洇开一片暖黄。
二人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回大人那里,随着长辈们套上衣服乘车回到庄园去。
晚上年轻的一辈说要整些花活,说是春寒未褪,泡汤发汗,趁着浑身暖热,正宜围炉涮肉。
这是往年都没有的节目,兴许是曾经的小孩长大了的缘故。
他们叫人从市里送上来几口大铜锅,捎上新鲜的羊肉片和麻酱、韭菜花等酱料,在锅底下支起果木炭,做“天津涮羊肉”。
席间,有位太太道:“怎么感觉和上回去到北平吃的也差不多。”
人回复道:“北平和天津之间的涮羊肉亦有差别。”
还有声音起哄:“你这话不要让北平人听见。”
那位太太说:“可我记得就是这个味道。”
那人回道:“不可能,你指定还是上北平吃了天津的涮羊肉了!”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席间觥筹交错,肉味充盈满室膻香,就连里衬和太太们卷发的发缝里也都是这股气味。
是夜庄园里所有的浴室都红火地开工,汤沸不止。
一个人出来下一个人接着进去,朝里望去,雾锁重帘,熙笑不止,闹得正欢。
温棣得益于其小姐的身份,已早早洗好躺在床上。
她胸前抱着被褥,静静听着房外步履纷纭。
女人男人的低语寥寥,掺杂着醉意。
她心里生出一些恐慌。
这庄园的起居场所是走马廊格局,与公馆不同,男女同院,仅仅分室而居。
她攥紧胸前的被褥,细细听着外面的响动——男人的脚步和女人的不一样,沉一些,重一些,像是踩在后脊上。
这样的夜里,肯定不只她一个人在听。
偶尔有近前的脚步,只是没有停留的远去,她才逐渐定下心来。
更深漏静,温棣昏昏欲睡之际,又听到了房外一阵脚步。
她心下狐疑,但只是躺着细听,那脚步经过自己房外,到房门那边消失了。
下一秒,门突然响动起来。没敲门!
温棣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