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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青 回家吧,回 ...

  •   叶见青是被硌醒的。

      质地坚硬。触感冰凉。横着摸,光滑流利,竖着摸,一棱一棱的。她半梦半醒地用指甲抠了抠身下的不明物,认真思考这是什么东西。

      哦,是凉席。

      等等……凉席?

      她确信自己有五六年没用过这种东西了。很少有凉席尺寸能适配宿舍的床型集装箱。更何况,如果说有谁会在北方的大冬天往床上铺凉席,只能是神经病。

      没错,冬天。她记得昨晚宿舍暖气停了,自己睡着的前一秒还抱着热水袋瑟瑟发抖。为什么一觉醒来,墙上泛黄的的老式格力空调正在呼呼地往外喷冷气?

      她用冷静的眼光打量着一切。身上不是毛绒厚睡衣,而是露胳膊露腿的吊带睡裙;窗外不是槐树枯枝,而是浓绿的榕树叶和密匝匝的气根。床、书桌、吊灯、衣柜……都变了。

      这不是学校,这是家。

      掐了一下大腿,疼。最后一丝“是梦”的希望就此破灭。

      她得认真思考一下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梦游。可是按照常识来说,梦游大概走不了这么远。更别提还要完成买票坐飞机等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毕竟学校离家两千公里,总不见得是从海里游回来的。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当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地方,只有两种可能。排除梦游,那就是穿越了。

      她思考了两秒,抬头在桌子上找台历——其实日期都不重要,如果能找着台历,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还真找着了。眯眼一看,2010年7月19日,星期一,农历六月初八。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仰头倒回床上。

      好吧,这下踏实了。

      ——————

      但无论如何,一觉醒来穿越回十年前这件事还是挺没道理的。对着镜子,叼着牙刷,叶见青终于勉强找回了久违的真实感。

      她思考自己这种情况应该穿越还是重生。她本能地有点排斥后者。她又没死。只不过是写论文写到凌晨四点钟,哆哆嗦嗦地爬上床,抱着暖水袋为生活的艰辛默哀,默着默着就不省人事了而已。

      好吧,她得承认,就这种状态,睡梦中猝死也并不是什么概率太小的事件。

      不过熬夜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赶上她那么幸运呢。论文写得好好的,初稿马上收尾,这下子直接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不是不想给自己的穿越找个解释,可偏偏找不到解释。别人穿越,要不然就是绑定了系统,要不然就是困在了谁的执念里,总之不像她这么莫名其妙。难道真是□□消亡后灵魂肆意流浪,见缝插针?还是某个高维度生物闲来无事把她的一生当电影看,中途走神了,反应过来之后倒回了一下进度条?

      算了,不想了。既然重活一回,那就……先活着吧。

      漫游的思绪终于收回。低头一看,牙膏沫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了,赶紧拽了张纸擦擦擦。

      这时客厅里传来山歌式的高声呼唤,穿透力强到几乎破门而入。“青青!”

      她一怔。已经半年多没听见妈妈这么近距离地喊她的小名了,说不亲切是假的。可惜对妈妈的充分了解让这种亲切感维持不了太久。意料之中的下半句马上来了:“你干什么呢?掉茅厕里啦?”

      她满脸黑线,“呸”地一声吐掉牙膏沫,以不相上下的音量回敬:“没有!”然后三下两下漱口洗脸出卫生间。

      ——————

      早饭照例是一家三口一起吃。四方形桌子,叶见青和妈妈各占据一边,两人面对面;爸爸占据另外一边,和书架面对面。

      叶见青一边喝豆浆,一边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妈妈。真没想到十年前的妈妈居然这么年轻,过去的日子,定期见面,哪怕间隔不短,可是从来没有觉得哪一次见到妈妈时她比之前更老,丝毫意识不到十年岁月留下的刻痕。果然人不容易发现自己会老,也不容易发现父母会老。

      她忽然有点感激这次回来。别的暂且不提,至少和父母相处的宝贵时光凭空多了十年,何尝不是中奖。

      这样想着,她拽了一张纸巾擦嘴,顺道把鼻子也擤了擤。

      吃早饭时已经是九点多,爸爸一看手表说来不及了,把碗收到厨房,夹上公文包就要出门。叶见青下意识拦住他,“爸你是不是没吃——”

      “吃什么?”

      “——吃油条。”叶见青意识到不对,舌头在嘴里拐了个弯,“今天的油条炸得特别脆。”

      “我知道啊,刚才都吃三根了,你没看见?”爸爸好笑地打量着她,像是以为她没睡醒,“你吃,我走了啊。”

      叶见青答应了一声,埋头继续喝豆浆。她忘了爸爸这会儿还没做心脏支架,自然用不着每天早晚把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当糖豆嚼。过去几年每次回家都要提醒爸爸吃药,形成习惯了。

      她看了一眼油条。以后还是劝爸爸少吃吧,对心血管实在是不太友好。

      听见关门声,妈妈回头看了看,咂嘴:“总是这个样子,多早晚也闲不住。”

      “放暑假了还这么忙啊?”

      “开组会嘛。老说学生等着呢。我看学生一点也不愿意见着他。谁不想放假,对不对?”

      叶见青差点没憋住笑。小时候光知道心疼爸爸是个工作狂,完全没意识到学生跟着他有多么受压榨。自己读了研之后,才知道这种卷王导师是什么风评。

      “太对了。”她咽下最后一口豆浆,“妈你以后劝劝爸,别让他那么拼命。”

      “哪里是我不想劝?讲不听。索性由他吧。”

      “这样会被学生背后诅咒的。”这话说得绝对诚恳。经验之谈。

      “小孩子家家,操的心还不少。”妈妈噗嗤一声笑出来,低头喝一口花生汤,又想起什么,“你怎么忽然改叫“爸”“妈”了,又看了什么电视剧,装起大人来。”

      叶见青又怔了一下。她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抛弃了“爸爸”“妈妈”这种叠词称呼,改为简断的一个字。以后还是改回来好了。

      “我什么电视剧也没看。”她立刻表忠心,“你也少操点心吧,妈妈!”

      妈妈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嘴,低头继续喝她的花生汤。

      ——————

      吃完早饭,洗了碗,一下子闲下来。叶见青忽然感觉很空虚。对着满屋的教材、练习册和课外书发呆,回忆自己这时候应该在干什么。

      记忆一片模糊。这是自然的。一上大学她就把高中的知识忘了个干净。眼下这个初一升初二的暑假,早已经失落在历史的长河底了。

      她随手从故纸堆里抽出一本生物教材。腔肠动物,扁形动物,软体动物,节肢动物,鸟类,哺乳动物……当年学到这本书的时候,班里男生骂人的词汇量都大大增加,两人吵起架,一个说“你有喙无齿(耻)”,一个说“你有口无□□”。何尝不是知识的活学活用。

      再翻一页。右下角被涂改液糊上了白花花一大块。愣了半天,才想起被盖住的是一张图片——巨大的毛蜘蛛。第一次看到那张图片的时候她直接把书甩飞出去。

      说来惭愧。这么多年过去,她连小白鼠都能面不改色地解剖,却依然克服不了对蜘蛛的恐惧。

      她默默地放下生物,打算拿一本地理再观摩观摩。妈妈敲门进来了。“你怎么还不走?游方回已经在等你了吧。”

      叶见青再次一怔。抓到关键词。“游方回?”

      “对啊,你们不是天天一起写作业?”

      叶见青一下子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空虚了。上辈子这个时候——暂且这么说吧——她每天都和游方回一起学习,充当补习老师,泡过一整个漫长的暑假。

      她抓起书桌上的诺基亚。果然有短信:“什么时候下来?”

      又是一条:“气温过高,正在蒸发。”

      她笑了。两条短信直接把她拽回当年。游方回还是那个游方回。

      她飞快地按键回复:三分钟。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收拾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今天的作业是什么,只好随便抓两本塞进书包。然后换上衣服飞奔出门。

      走在两侧都是树荫的石板路上,叶见青没来由得有点心慌。已经太久没见过游方回了。当年她北上求学,他远赴意大利,从此少有音讯。一想到立刻就要见面,不由得生出几丝近乡情怯的感觉。

      “叶见青!”清清爽爽的少年声音,“这里!”

      她脚步一顿,抬头,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见了十三岁的游方回。

      个子还没长起来,和她差不多高,显得瘦骨伶仃。清秀白净,整个人看起来无可无不可,能够随意抹去的样子。只有那双眼睛长对了,黑得像秘密本身。

      她回过神来,刷卡出门。住在大学家属院,进出全凭一张校园卡,所以无论谁来找她,都必须提前联系,让她到校门口“接”他们进来。

      每次她都有点不好意思。当着保安的面,堂而皇之地给“校外无关人员”做内应。好在保安大叔认卡不认人,从来也没说过什么。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游方回抹着额头上的汗,笑道,“等了你半天。”

      “我不来,你就写不了作业啦?”

      “那当然。你不来,不会做的题我问谁去?”游方回理直气壮。

      叶见青也笑了。上辈子这个时候,游方回的确下了一番苦功。当时她并没在意,很多年之后才明白为什么。重来一回,还是尽力帮帮他吧。

      “开学分班考试,想进重点班?”

      “能进当然好了。”游方回回答得矜持,“谁都想进步嘛。”

      “嗯,挺好的。”叶见青十分信服地点头,“和林迦南一个班,挺好的……”

      “咳咳咳……”游方回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你你你说什么呢!”

      “我我我什么也没说。”叶见青笑得灿烂,“你结结结巴什么呀?”

      游方回艰难地喘匀了气,“谁让你乱点鸳鸯。”

      叶见青打量着游方回泛红的耳朵尖,心想纯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只有没经过污染的土壤才能生长出来。这一口清甜,真是很久没有尝过了。

      她也懒得再逗他。“反正我话说到了。外援就在这儿,”她指指自己,“用不用随你。”

      “那政治你帮我背?”

      叶见青险些吐血。游方回是懂得扎心的。上辈子就就是政治这个玩意儿,让她宁可秃头都要抱紧理科这棵大树。

      “……那个,你喝甘蔗汁吗?”

      不是她刻意转移话题。她早就注意到不远处那个买甘蔗汁的小摊了。上辈子从小喝到大。可惜大学毕业那年小摊撤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游方回倒是很识时务。“喝。”

      叶见青顺手从裤兜里摸手机,摸出诺基亚的瞬间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

      “实在不好意思。”叶见青绝望地一摊手,“口袋比脸干净。”

      游方回一脸狐疑地翻找零钱。“我发现你今天很奇怪。”

      叶见青心虚地没敢接话,仰头闷了一大口甘蔗汁。

      见鬼了,怎么这么甜。

      有点悲伤。果然是老了,糖分耐受不了。

      游方回凑过来。“你今天怎么没加柠檬汁?这能好喝吗?”

      好吧,白伤春悲秋了。

      “不好喝。”她嫌弃地拧上盖子,“齁甜。”

      “……什么甜?”

      叶见青卡了一下。在北方待了六年,已经被北方语系腌入味儿了。“就是……甜得难以下咽。”

      游方回“哦”了一声。

      然后补充:“你今天说话也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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