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雨夜,渴望 ...
-
20:00
头发凌乱的黄果站在门口,手还掌在开门的钥匙上。她亲眼看见不认识的女人衣不蔽体地站在出租屋客厅中央,水珠从女人未擦干的发尾滴落。
女人身后,雨水连成瀑布,在落地窗上流淌。浑浊不堪的雾气填满了整座城市。
豆大的雨滴不断敲击玻璃发出喧嚣的声响,窗户来回晃动反射着屋内的惨白光亮。就算你提前告诉黄果,今天会是她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任她怎样想,也断不会想到日子能够坏到这个地步。
黄果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女人胸口中央那枚纹身,像是一株塔松般的纹身。
*
黄果瞥了一眼手机屏幕,19:40。
从学校已经毕业一年多,即使像是黄果这种为了工作天天在城市中走街串巷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浓重的雾罩。雾霭充盈了空气,整座城市落入到灰暗的色调中。
黄果坐在轿车的副驾上,一手拉着安全带,一手握着手机。轿车的后座上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劣质头盔,还有一件单薄的黄色马甲。
轿车星空顶明艳的光点,散碎地落到黄果的面颊上。
“我还是第一次开大哥的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强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努力地想要活跃一下稍显沉闷的气氛,“我都担心给他弄坏了。”
黄果也勉强动了动嘴角。现在可不是能笑得出来的时候啊,她想。
就在下午,黄果刚刚送走了自己的恩师。她晕倒在恩师的病榻前,足足半小时以后才又醒转。恩师的小儿子梁此文——也就是主驾驶座上这位衣着有些随意男人——坚持要送黄果回家休息。
梁此文的眉毛很平,但色彩很浓厚。印象中他眉头总是微微蹙着,那对眼睛又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潭水,总是给人一种忧郁、深沉的观感。他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又给人留下一种硬朗刚毅的记忆。
在黄果的大学生涯里,见过太多人身体的弯曲程度一年比一年高,鼻梁上眼镜的厚度也一年比一年厚,有的是念书念的,有的则是看电脑看的。梁此文的身上似乎见不到这种蹉跎的痕迹。黄果忽然回忆起老师说过,他有一个无论如何也要做警察的孙子。
现在看来,这个人大概指的就是梁此文。现在的梁此文正因为要故作轻快的做出一些表情,两边的眉毛变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才是最笑不出的那个人。黄果心里明白,梁此文是为了让自己心中能够稍微少些伤感才这样做的。让逝者的家属来做这件事,自己也未免太过残忍。黄果于是也找了个话头:“梁先生,是警察吧。”
“真厉害,黄小姐。”梁此文赞叹道:“这就把我的职业看出来了,怪不得爷爷以前只要提到你,就是赞不绝口。”
不等黄果搭腔,梁此文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你也好,大哥也好,都是爷爷的骄傲。我脑子笨,学不来爷爷的专业,继承不了他的衣钵。也不像大哥那样情商高、眼光好,能做大生意。你看,就像这辆车,如果以我的工资,恐怕就是付月供都困难。”
“其实……”黄果正想要说些什么宽慰这个有些丧气的男人。
叮铃铃——
来电铃声响起,黄果的心跳实打实地漏了一拍。是黄果领导的电话。
梁此文也安静了下来。
“黄果。”电话里响起冷冰冰的声音,如黄果的预想无二,接踵而来的是领导的问责,“你是怎么回事,又被用户投诉超时了!不对,”电话那头情绪愈发高昂:“这次你干脆是没有配送。”
“站长。”黄果抿了下嘴唇,“我的确有些要紧的事情,对不起。”
“对不起,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害我们吃了几次投诉了。”男人不依不饶:“上次你说被人骚扰,我已经给你换了街区。这次呢?你又要找什么借口?”
“这次的确是我不对,但上次绝不是我找的借口。”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大学生吃不了苦,是看到天气差就撂挑子了吧。”男人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
“我今天……”
“好了,”男人没有想要听黄果辩解的意思,冷冷地说:“封号三天,你就在家里休息,想好了再来吧。”
黄果再想说话,回应她的只有忙音了。
后视镜里,昂贵的真皮后座上,廉价的马甲与头盔随着轿车的运动微微颤抖着。黄果突然对自己的人生也生出了悲伤的情愫。
黄果绝对不是那种不专心学习的学生。恰恰相反,她是以全优的成绩离开了大学,离开了那座象牙塔。
黄果领到毕业证的时候,梁志忠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他对黄果倾囊相授,绝对是以接班人的标准来进行培养。但对黄果来说,大学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她只是如家人所期望地走完了一段必经之路而已。从这里往后,她要去追逐自己的未来,尽管彼时的她并不清楚“未来”究竟指的是什么。
“小黄果啊,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梁志忠忧心忡忡地说:“我们这个专业,出了学校,会很困难的。”
梁志忠说的没错。格林语,这一梁志忠几乎耗费了一生去研究的小语种,就算在世界的尺度上来看,也是极其罕见、艰深的学科。这是一门几乎没有传承的语言,只有分散世界各地几处的遗迹中,才能找到踪迹。现阶段所有的一切解读,都是世界各地的行业泰斗们,凭借漫长岁月中对遗迹石碑的研究与积累,一点点拼凑出来。
放眼全世界,真正懂得、能够有能力教授格林语的人两只手都能够数得过来。而黄果的恩师梁志忠,就是其中之一。整个国家,可以说只有他们师生二人才真正懂得这门语言。
“总会有办法的。老师。”黄果一如既往地保持微笑:“人也不是都从事自己所学习的专业。”
“老师能知道为什么吗?”
“老师。”少女腆然,“我恋爱了。他找了一份早九晚五的工作,我也希望能够常常和他在一起。您知道的,如果我留下来的话,后半生就是去往一个又一个荒芜人烟的深谷,在那里扎根、发掘、研究。和您所做的一样。”
“是他的意思吗?”
“他不清楚这些。”黄果摇摇头:“我无比地尊敬您。这些年,您的所作所为,您的坚守与坚韧我都看在眼里。也正因为如此,我深深明白自己是没有办法成为和老师您一样的人。其实我只是一个想要别人陪伴,也想要陪伴他人的普通人。”
“我明白了。”
“抱歉,老师。”
“不用道歉。”梁志忠还是那样地和蔼,“我的儿子、孙子,都不愿意接替我。你也没有这个义务。只要你能够快乐地生活,记得我教过你的东西,那就足够了。”
黄果毕业之后,格林语这门专业就停招了。黄果还是半年后,在和社团好友聚会时才知道了这件事。当时她以为梁志忠或许是又发现了新的遗迹,无法分心才关停了专业招生,如今回想起来,也许黄果毕业时,梁志忠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
他没有时间再教授下一个学生了。“只要你快乐地生活。记得我教过的东西,那就足够了。”
“对不起。”黄果低声说,“我辜负了您的期望,生活也过得一团糟。”
黄果想要有一个人能抱抱自己。她从没这样迫切地想要回到自己和男朋友租住的小屋中,她怀念他的怀抱。
“该感到抱歉的是我们,急匆匆地把你叫到家里,耽误你的工作了吧。”梁此文道歉的话把黄果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医院?你突然晕倒,大家都很担心。”
“给你们添麻烦了。”
“是我们给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因为老人家无论如何都说要见你一面。而且即使到了最后,爷爷还对你说着那种任性的话。”梁此文顿了顿,似乎是在脑中调整了一遍措辞:“爷爷时常和我们念叨你,他希望你有一个轻松明快的人生。所以还请你不要因为他最后的话有太重的负担。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我想那才是爷爷想要看到的。”
叮铃铃——
来电铃声第二次打断了两人的对谈。轿车恰巧在红绿灯前停下,梁此文抿紧了嘴唇,认真地盯着红绿灯的倒计时,右手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方向盘。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黄果小心翼翼地接通了电话。
“喂,”听筒传来的声音有明显的电流与卡顿,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声音。
是信号不好吗?黄果下意识地想要看向天空,暮霭沉沉,就连不远处的红绿灯倒计时都变得影影绰绰了。天气不知觉间竟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很快车子也开不了了。
“请问,是黄老师吗?”老人尽量一字一顿,力求在全是杂音的通讯中将信息传达到位。
黄老师?姓是没错,可是我不记得谁会叫自己黄老师。考虑到对方的年纪,黄果尊敬地说:“您是不是拨错了号码?”
“这个号码是小志忠给我的,不会有错才对。”
小志忠?是在说梁志忠老师吗?
“你不是黄果老师吗?”
“我是黄果。”黄果不解,“请问您是?”
“是我唐突了,没有介绍自己。我是庆大考古学教授翁淼,你在庆大读过书,选过我的选修课。”
“啊,”黄果坐直了腰,“翁老师,您好。”
“我们已经给志忠家里去过电话。”
“老师他……”
“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节哀吧。”老人叹了口气,“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这里的信号不能持续太长时间,既然是你没错,我就长话短说,我们在海玲谷地发现了大量格林语石碑,有非常重要的信息需要黄老师您前来进行解读。”
黄果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红褐色的大门,她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于是下意识地问:“能直接拍照传给我么?”
“很遗憾,这里的信号不足以支持我们做那样的事情。”老人停顿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说:“如果梁此文警官也在您那里,请让他也和您一路前来。”
短暂地沉默。
“梁警官,烦请带上手套箱里的那把手枪。”
嘟——长长的忙音,留下梁此文和黄果面面相觑。
黄果顺着梁此文的目光看向手套箱。“这里面真的有手枪?”
梁此文默默点头。“不过翁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黄果疑惑的眼神,梁此文解释道:“我是2013级庆大的学生,虽然说高你几届,但翁老师的课我也是选过的,她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了。毕竟翁老师是出了名的心软,课也是出了名的好拿学分啊。”
“很重要的信息,是指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和你?”黄果咬了咬下唇,“翁老师又怎么知道我刚好和你在一起。”
轿车在小区门口缓缓地停下。一阵默然后,仍是梁此文率先打破了沉寂:“要去吗?”
黄果看向梁此文的眼睛。
那个格林语的泰斗梁志忠,真的逝去了吗?直到现在,黄果也没有实感。但是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黄果背后隐隐的啜泣声,从老师眼角滴落到她手背的泪水,都不像是假的。
“格林语,就拜托你了。”这是梁志忠最后和黄果说的话。无论是梁志忠的儿子,还是他的孙子梁此文都没有能接过他的衣钵,儿子做了律师,而孙子则去做了商人、做了警察。当时他们当然都在梁志忠的病榻前,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也会遗憾没有能够接替梁志忠完成他毕生的夙愿吧。
“去吧。”黄果回答道。
“拜托你了。”梁此文语气温和,眸子如同澄澈而又无法流动的湖水,让直视的人跌落其中无法上浮。“明天上午,我会来接你。”
*
电闪雷鸣。浓雾中,即使是闪电,也变成了朦胧的光点。只有雷鸣能够穿透层层的雾气,原封不动地到达人的耳蜗。
黄果加紧了脚步,几乎是机械般地走了最近的路线穿过小区中的花园,回到她无数次踏足过的楼栋,轻车熟路地乘坐电梯,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回到了出租屋红褐色的大门前。
门后便是她渴求的怀抱,至少在今夜,她想要摒弃一切烦恼。只想好好地和那人拥抱。
黄果伸手顺了顺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长发,揉了揉脸,露出微笑。
钥匙插入锁孔,扭转。推开铁门,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黄果碰巧看见一个衣不蔽体的女人,从男友的房间里拖着懒散的步伐走出来。
或许不是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