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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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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霖市,被连绵半月的冷雨彻底封死。
铅灰色的雨云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细密的雨丝斜斜切割着街巷,打湿柏油路面,积起层层浑浊的水洼,雾气裹挟着湿冷的风,钻进城市的每一处缝隙,沉闷、压抑,不见一丝天光。
晚上八点整,霖市公安局官方账号准时推送重磅结案通报,鲜红的官方标识置顶,瞬间引爆全城网络。
【警情通报:20**年10月12日,我市城郊仓储园区发生故意杀人案。经我局全力侦办,现已锁定犯罪嫌疑人张广林,其人对杀害受害者赵凯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本案证据确凿,嫌疑人现场指纹、监控录像、认罪供述完整闭环,侦查工作终结,现已依法移送司法机关审查起诉。天网恢恢,罪责难逃,我局坚决维护司法公正,严惩恶性犯罪。】
短短百字通报,没有多余细节,没有案情商榷,字字皆是定论。
通报发出的三十秒内,词条#霖市仓储杀人案凶手认罪# #铁证锁定恶性杀人犯# 双双登顶本地热搜榜首,随后火速冲入同城热搜总榜,百万网友蜂拥而至,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屏。
“又是这种泯灭人性的杀人犯,直接死刑别废话!”
“证据都全成这样了还需要审?赶紧判,别浪费司法资源!”
“可怜受害者一家人,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必须让凶手偿命!”
“这种社会毒瘤留着干嘛,简直是浪费粮食!”
清一色的谩骂与定罪,没有任何人质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舆论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从天而降,死死钉死了张广林的罪名。在全民狂欢式的审判里,他不再是一个拥有申辩权利的公民,只是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罪无可赦的杀人犯。
城郊公安局大门外,冰冷的雨幕中,受害者赵凯的父母身披黑布,双腿发软地跪在积水里,手中高举白底黑字的横幅——严惩凶手,还我儿命。
老太太哭得浑身抽搐,沙哑的哭声混着雨声,破碎又凄厉:“我的儿子……我好好的儿子啊……就这么没了……求求政府,求求法院,一定要判他死刑……”
老爷子死死攥着横幅边角,脊背佝偻,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和衣衫,他一言不发,只是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公安局的牌匾,眼底的悲痛和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围观的路人撑着伞驻足叹息,对着镜头义愤填膺,所有人都默认,这桩案子尘埃落定,铁证如山,绝无翻案可能。
没有人知道,这场全民笃定的“完美铁案”,从根上,就藏着无人窥见的裂痕。
雨还在下,掩盖了所有刻意伪造的痕迹,也压住了暗处汹涌涌动的暗流。
霖市刑侦支队,三楼卷宗档案室,灯火通明,与窗外阴沉死寂的雨夜格格不入。
江叙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脊背挺直,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制式警服穿得规整肃穆,肩章在白炽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指尖夹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卷宗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最后的归档签字。
桌面上摊开的,正是刚刚结案的城郊仓储杀人案全套卷宗。厚厚的一叠案卷,装订整齐,证据链罗列得堪称完美,工整得过分,挑不出任何官方层面的瑕疵。
按照支队惯例,结案通报发出后,负责收尾的警员只需复核一遍流程,签字归档,此案便彻底封存,自此归入霖市年度刑事案件档案,盖棺定论。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响,格外安静。
江叙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漆黑的眸子冷静得像一台精准的勘查仪器,一寸一寸扫过纸面的每一份证据记录。
他是刑侦支队最年轻的骨干刑警,入行五年,经手的凶杀、重案无数,最擅长从毫无破绽的现场里,揪出藏在细节里的真相。五年刑侦淬炼,他早已练就一双看透虚假的眼睛,越是完美的卷宗,在他眼里,越是透着诡异的刻意。
不久,他笔尖轻落,在空白便签纸上,写下第一处疑点——【现场指纹:提取纹路边缘生硬,肌理衔接断层,无活体按压自然挤压痕迹,疑似拓印伪造】。
卷宗物证页清晰记录:案发仓储铁门把手提取到完整清晰的嫌疑人张广林右手五指指纹,与嫌疑人指纹档案100%匹配,是本案核心物理铁证之一。
可江叙上午参与收尾物证复核时,近距离观察过原始指纹拓片。
正常人体活体按压指纹,会因指腹力度不均、皮肤细微纹路、汗液油脂,留下边缘模糊、深浅错落的自然痕迹,哪怕是刻意按压,也不可能绝对规整。
但这枚定罪指纹,干净得过分、标准得过分,纹路深浅完全统一,边缘锋利僵硬,是典型的后期粘贴拓印合成痕迹。
不是现场实时按压留存。
紧接着,他写下第二行字——【关键监控:案发19:03分核心画面缺失,黑屏时长一秒,设备后台日志无故障记录,人为剪辑删减痕迹明确】。
卷宗标注的监控录像完整记录了嫌疑人出入案发现场的全过程,时间线连贯,画面清晰,是支撑定罪的第二重铁证。
可江叙调取过支队技术科留存的原始监控源文件。
所有人看到的公开版本,是剪辑后的成品。真正的原始素材里,案发最关键的一秒画面被彻底删除,恰好是凶手动手作案的核心时段。
一秒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察觉,短到足以骗过所有常规审核流程,却足以割裂完整的时间线,掩盖所有真相。
第三处疑点,落在嫌疑人认罪笔录上。
江叙提笔,字迹清冷凌厉:【认罪笔录:关键供述语序割裂、逻辑断层,语句生硬模板化,多处细节前后矛盾,符合诱导供述特征,非当事人自主陈述】。
张广林的认罪口供通篇流畅,逻辑通顺,对作案动机、作案过程、抛尸细节交代得一清二楚,看似毫无问题。
但逐字拆解便能发现,所有关键定罪语句,句式统一、用词制式,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底层务工人员的口语表述。
部分段落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否认作案,下一句突然精准复述出警方预设的作案细节,语序混乱,记忆断层痕迹极其明显。
这不是自愿认罪,是被循序渐进诱导、暗示,甚至照着模板复述的口供。
三处致命漏洞,三处铁证全部存疑。
一桩号称“证据闭环、零疑点”的完美铁案,实则处处是人工打磨的虚假痕迹。
江叙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纸面,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雾色,没有愤怒,没有诧异,只有一种久居黑暗的冷静与冰冷。
这是第三起了。
近一个月,霖市接连发生三起恶性杀人案,三桩案件结局一模一样:现场证据完美闭环,嫌疑人快速认罪,舆论极速定罪,上级勒令火速结案、立刻归档,绝不允许任何深挖复核。
三桩案子,三套一模一样的伪造手法,一模一样的封口态度,一模一样的“完美铁案”。
绝非巧合。
江叙抬手,拿出私人工作平板,避开内网监控,接入支队封存的原始勘验后台,指尖快速敲击屏幕,调取前两起冤案的原始物证、监控、笔录存档。
屏幕微光映在他轮廓冷硬的侧脸上,眸色深邃如渊。
第一起、第二起案件的原始证据,和眼前这桩仓储命案,伪造手法完全复刻。
指纹拓印的纹路瑕疵、监控删减的一秒黑屏漏洞、认罪笔录的模板化语句,三处破绽,高度重合,丝毫不差。
三案同源,人为操盘,刻意造案。
“江叙!”
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直属队长高磊推门而入,面色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高磊走到办公桌前,扫了一眼桌上尚未签字的卷宗,眉头瞬间皱紧:“通报都发出去半小时了,你怎么还没归档?一点收尾工作磨磨蹭蹭,耽误进度干什么?”
江叙抬眼,神色平静,语气规整,听不出任何情绪:“高队,卷宗证据存在多处疑点,指纹、监控、笔录都有明显瑕疵,不符合铁案闭环标准,我申请重新复核,重启现场勘查。”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遮掩,依规提出刑侦疑点。
可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高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带着极强的警告意味。
“复核?复什么核?”高磊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全网通报已定,案件板上钉钉,嫌疑人认罪认罚,证据完整,所有流程合规合法,疑点在哪?我看是你想太多!”
江叙直视着他,声音沉稳依旧:“原始监控存在人为剪辑,指纹为后期拓印,笔录存在诱导供述痕迹,三处物证均不具备法律效力,此案不能结案。”
“够了。”
高磊直接打断他,语气冰冷强硬,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感:“案子上面已经定性,领导亲自签字督办,要求立刻结案封存。这不是你该较真的事情,江叙,做好你的本职工作,签字归档,到此为止。”
“不准查,不准问,不准复核。”
短短三句话,彻底堵死所有深究的可能。
体制内部的封口,明目张胆,毫不遮掩。
江叙眼底微光微沉,心底的猜测彻底落地。
不是流程疏漏,不是勘查失误,是有人在警队高层,刻意操盘冤案,压下所有疑点。
高磊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警告:“我知道你办案严谨,追求完美,但有些案子,没必要死磕。安分做事,好好履职,比什么都强。赶紧签字,今晚必须封存完毕。”
说完,高磊转身离开,关门的力道极重,一声闷响,像是一记沉重的敲打。
办公室重归死寂。
窗外冷雨敲窗,雾气翻涌,晦暗不明。
江叙垂眸,目光落在办公桌最底层带锁的抽屉上。
他伸手,指尖握住小巧的银色锁扣,轻轻旋开。
抽屉里面,没有案卷,没有工作文件,只有一张泛黄卷边的旧报纸简报,纸张陈旧发白,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被他妥善珍藏了整整八年。
标题字迹早已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20**年霖市西郊命案,凶手认罪伏法,正义终落槌》。
那是尘封在他少年时代的旧案。
也是他五年前执意考入警校、潜伏警队的唯一执念。
八年前,同样是证据完美,同样是快速结案,同样是全员笃定的铁案。
可只有他知道,那桩案子,是彻头彻尾的冤案。
当年无人深究的疑点、被强行压下的真相、被舆论冤死的无辜之人,时隔八年,以一模一样的方式,在霖市一次次复刻上演。
幕后之人,一直在。
当年的黑手,从未收手。
江叙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面,指腹微凉,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沉郁与凛冽。
他蛰伏警队五年,收敛所有锋芒,克制所有执念,隐忍蛰伏,只为等到一个能撕开黑暗、触碰真相的机会。
如今三桩连环冤案接踵而至,破绽越来越大,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
暗流早已汹涌,覆霜的铁案之下,是经年累月的罪恶操盘。
他合上抽屉,重新落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
面上恢复一贯的冷静淡漠,拿起笔,终究没有签下归档的名字。
这场刻意制造的完美冤案,这场全民裹挟的舆论审判,他不会让它就此落幕。
霖市市中心,铂悦大厦二十七层,衡正律师事务所。
窗外同样是阴雨连绵,整栋写字楼灯火稀疏,临近九点,律所大部分员工早已下班,整层办公区空荡荡的,只剩零星几盏灯亮着。
不同于刑侦支队的压抑紧绷,这里弥漫着一种极致的漠然与规避。
偌大的会议室里,灯光惨白,全员律师围坐一桌,屏幕上正播放着公安局的结案通报和漫天谩骂的热搜舆论。
所有人面色平淡,眼神躲闪,无一例外,全是拒绝与观望。
“这案子,绝对不能接。”
资深合伙人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带着行业多年的通透与圆滑:“证据链完整,官方定性,全网定罪,舆论一边倒,妥妥的死案、铁案。谁接谁挨骂,谁接谁毁口碑。”
旁边年轻律师纷纷附和。
“没错,现在全网都在骂凶手,我们辩护律师接手,就是替杀人犯洗白,马上被网暴冲烂。”
“金主那边已经打招呼了,谁敢碰这个案子,合作全部叫停。”
“业内圈子都传了,上面有人定调,这案子不准翻,不准辩,碰了就是自毁前程。”
“张广林百分百有罪,认罪口供都有,根本没有辩护空间,纯属费力不讨好,还要背负骂名。”
全员统一口径,无人例外。
在司法行业的规则里,有些案子不是不能辩,是不敢辩,不能辩,辩了就要付出惨痛代价。
舆论杀人,资本施压,规则锁死,层层枷锁之下,无人敢逆势而为。
会议室门外,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跪着一个中年女人。
是嫌疑人张广林的妻子,苏梅。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凌乱潮湿,浑身被雨水打透,膝盖跪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浑身颤抖。
从下午五点,她就守在这里,走遍了霖市大大小小十几家律所,挨个哀求,挨个求助,得到的永远是委婉的拒绝、冷漠的回避。
没人愿意为一个全民唾弃的“杀人犯”辩护,没人愿意对抗滔天舆论和无形强权。
苏梅通红的双眼蓄满泪水,声音嘶哑破碎,一遍一遍对着紧闭的会议室门哀求:“求求各位律师……求求你们帮帮我们……我老公没有杀人……他是被冤枉的……真的是被冤枉的……”
“他老实本分一辈子,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不可能杀人……求求你们,救救他……”
雨声透过落地窗传进来,微弱又凄凉。
她的哀求声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会议室,落在每一个律师耳中。
无人动容,无人回应。
成年人的职场规则,理智压倒共情,利益胜过公道。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林知衍缓步走了出来。
男人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修长,身形清隽,周身气质清冷疏离。白衬衫领口规整,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节干净白皙的手腕,眉眼清冷温润,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他刚结束外地赶回,风尘未洗,眉眼间却无半分疲惫,只有惯常的冷静通透。
路过会议室,路过跪地哀求的苏梅时,他脚步微顿。苏梅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抓住他的西装裤脚,哽咽哀求:“林律师!我知道你厉害!求求你帮帮我老公!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他被抓了之后,我去见过他,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说他没杀人,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逼他认罪……他脑子乱了,什么都记不清了……求求你,救救他……我给你磕头了……”
女人说着就要俯身磕头,绝望得近乎崩溃。
林知衍微微俯身,动作克制温和,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平稳,止住了她的跪拜。
他声音清冽低沉,温和却有力量:“起来说话。”
苏梅被他扶起,浑身止不住发抖,泪水不停滚落,断断续续把所有遭遇和盘托出:“案发那天我老公一直在工地干活,有工友可以作证!他根本没去过城郊仓储园!警察抓他的时候,直接说证据确凿,让他认罪,不认罪就不让他睡觉,轮番问话……他熬不住了,脑子糊涂了,才签了认罪书!”
“网上所有人都骂他是杀人犯,所有人都不信他……可他真的是无辜的……”
林知衍静静听着,神色平静,没有敷衍,没有怜悯泛滥,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与了然。
他抬手,接过苏梅递来的一叠手写材料和家属整理的简易案情记录,指尖翻过纸张,目光快速扫过网传公开卷宗、判决书摘要、所谓的三大铁证。
不过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他便看透了这桩全民铁案的所有破绽。
舆论狂欢遮蔽真相,完美证据掩盖虚假,强权定论扼杀申辩。
林知衍抬眼,看向会议室里依旧漠然观望的一众同事,薄唇轻启,声音清冷通透,清晰地传遍整层走廊:
“这个案子,我接。”
一字落地,寂静瞬间炸裂。
会议室的门瞬间被推开,所有律师齐刷刷看出来,满脸震惊、错愕,甚至带着难以置信的慌张。
“林知衍!你疯了?!”合伙人快步走出,语气急促,“你知不知道这案子的风险?全网舆论定罪,上层定调封杀,资本全部施压,你接了就是自毁口碑,毁掉律所所有合作!”
“没必要为一个必死的案子赌上自己的前途!”
所有人纷纷劝阻,七嘴八舌,全是警告。
林知衍面色未变,眼神清明笃定,没有丝毫动摇:“当事人享有法定辩护权,未经庭审质证、未经司法终审,任何人不得定罪。舆论不能代替法律,谣言不能敲定罪责。”
他抬眼,目光扫过屏幕上漫天谩骂的热搜,扫过所谓的完美铁案,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供述存在诱导痕迹,此案程序不公、证据不实,有辩点,可翻案。”
“我林知衍,无偿代理张广林故意杀人一案,全程公益辩护。”
这句话,被在场的工作人员实时拍下,短短五分钟,传遍全网。
#知名律师林知衍为杀人凶手辩护# 的词条,以爆炸式速度冲上热搜榜首,碾压所有案情热度。
全网哗然,谩骂瞬间席卷而来。
“疯了吧?顶尖律师帮杀人犯洗白?良心被狗吃了?”
“为了热度不择手段?这种律师也配执业?赶紧吊销执照!”
“受害者尸骨未寒,他居然帮凶手说话,简直是法治败类!”
铺天盖地的恶意、诋毁、网暴,瞬间涌向林知衍个人,涌向衡正律所。
律所合作方第一时间发来解约函,合作项目全部暂停,资本施压的通知一条条弹出,办公室的警示消息不断刷屏。
同行的嘲讽、圈子的孤立、网友的谩骂,层层叠叠,压顶而来。
无人理解,无人支持,所有人都觉得他逆势而为,愚蠢至极,博热度、博噱头、自毁前程。
林知衍对此全然置之不理。
他关掉不断弹出的负面消息和解约通知,拿出纸笔,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逐条梳理卷宗漏洞,标记证据瑕疵。
随后驱车前往市看守所,第一次会见被羁押的张广林。
狭窄的会见室里,铁栏冰冷,灯光昏暗。
张广林坐在对面,面色蜡黄,双眼浑浊,整个人精神彻底崩溃,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像丢了魂魄。
看见律师到来,他没有欣喜,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绝望。
“没用的……不用辩了……”他声音沙哑微弱,毫无生气,“他们让我认,我就认了……我熬不住了,几天几夜不让睡,脑子都是乱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所有人都说我是凶手,我认不认,都是罪人……没用的……”
林知衍隔着铁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速沉稳,字字清晰:“你只需要告诉我,人,是不是你杀的。如实回答,真话即可。”
张广林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沉默良久,眼泪骤然砸落,崩溃痛哭:“不是我……我真的没杀过人……我冤枉啊……可没人信我……没人听我说……”
他的哭诉零碎混乱,记忆多处断层,说不清案发细节,道不明审讯过程,只残留着被逼迫、被诱导的模糊恐惧。
林知衍静静听着,眼底彻底确认——这不是罪犯的狡辩,是无辜者被强行定罪后的绝望崩塌。
铁案覆霜,冤案已成,舆论封喉,公道蒙尘。
而他,是唯一逆势执剑,敢撕开这层虚假完美外衣的人。
次日上午九点,霖市中级人民法院庭前阅卷日。
按照司法流程,辩方律师可前往刑侦支队,调阅本案全部原始物证、勘验笔录、审讯源文件等未公开卷宗材料。
霖市刑侦支队大厅,人流往来,肃穆威严。
林知衍身着正装,手持律师执业证、授权委托书、阅卷介绍信,手续齐全,站在前台办理调阅手续。
前台年轻警员看着他,眼神带着明显的排斥和轻视,动作拖沓,百般刁难。
“本案已结案归档,原始物证不予对外调阅。”警员公事公办,语气生硬,“舆论重大案件,上级特殊批示,辩方仅可查阅公开卷宗,原始素材不予提供。”
林知衍指尖捏着证件,神色清冷,语气合规严谨:“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三十八条规定,辩护律师自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有权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案卷材料,包括原始勘验物证、审讯录像,贵单位无权非法截留。”
法条清晰,依据明确,无可辩驳。
前台警员被怼得语塞,脸色难看,依旧不肯放行:“上面有规定,我们只按规矩办事,你说再多法条也没用。”
僵持之际,走廊深处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
一道挺拔冷肃的身影缓步走来,制式警服利落冷硬,肩章凛凛,眉眼清冷凌厉,周身带着刑侦警员独有的沉稳克制气场。
是刚整理完卷宗、前来档案室封存材料的江叙。
他原本垂着眼,目光平视前方,步履平稳,在瞥见大厅正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脚步骤然微顿。
一瞬的凝滞,极短,无人察觉。
林知衍也恰好抬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来人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骤然安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回溯,撕裂八年光阴。
少年盛夏的晚风、老旧巷口的灯火、并肩同行的身影、仓促离散的雨夜……无数破碎、泛黄、尘封的年少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猝不及防,汹涌翻涌。
是他。
时隔八年,陌路重逢。
两个人的眼底,同时掠过极深的震动、错愕、怔忪,万千情绪翻涌,却又在瞬息之间,被极致的冷静彻底压平。
没有惊讶,没有寒暄,没有熟稔。
仅仅一秒。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神色恢复淡漠,仿佛只是初见的陌生人,眼底波澜尽数掩藏,不露分毫。
江叙缓步上前,站定在柜台旁,声音清冷规整,是官方办案的刻板语调:“什么情况?”
前台警员立刻上前汇报:“江队,这位律师想要调阅仓储杀人案的原始物证和未删减审讯录像,上面有批示,这批原始材料禁止外调。”
江叙目光淡淡落在林知衍身上,眼神平静无波,疏离淡漠,全然公事公办的模样。
“本案现已结案封存,原始勘验素材涉及警务内部涉密流程,不予调阅。”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立场,守死了官方的定论。
林知衍抬眼看向他,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语气冷静锋利,逐条辩驳,字字铿锵:
“第一,刑事案件未终审宣判,所有案卷材料不属于涉密内容,无涉密封存依据。”
“第二,《律师法》《刑事诉讼法》明确保障辩护律师阅卷权,内部批示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
“第三,本案核心铁证存在重大伪造嫌疑,原始物证、原始录像属于关键质证材料,辩方必须调阅核实,否则庭审质证程序严重违法。”
他每一句话都紧扣法理,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一个身居体制之内,守着既定铁案,恪守上层命令,护住层层虚假。
一个立于法理之外,撕开舆论迷雾,死磕证据漏洞,追求绝对真相。
立场对立,针锋相对,硬碰硬的对峙,无声的拉扯。
空气里弥漫着克制的张力,熟悉的疏离,时隔八年的陌路隔阂,在冰冷的法理交锋里,悄然蔓延。
江叙看着眼前言辞凌厉、气场沉稳的男人,看着他丝毫不让、执拗较真的模样,心底早已确认。
是他。
当年那个干净通透、温润纯粹的少年,如今成了逆势执剑、敢撼铁案的刑辩律师。
林知衍看着眼前冷静克制、守死规则的刑警,眼底亦藏着细碎的探究。
八年光阴,物是人非。
故人重逢,立场相悖,各安陌路,互为对手。
江叙面色未改,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流程合规,规则如此,恕我无法通融。想要调阅,等待庭审当庭质证。”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档案室,背影冷硬决绝,彻底隔绝了所有沟通的可能。
林知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他看得出来。
对方不是单纯恪守规则。
他眼底有知情的隐忍,有暗藏的顾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桩诡异铁案的所有隐秘,或许,眼前之人,早已窥见大半。
离开刑侦支队时,冷雨依旧未停。
夜色沉沉,雾气弥漫,笼罩整座霖市。
林知衍坐进车里,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无备注、无归属地的陌生短信弹窗弹出。
字迹冰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字字刺骨:
【别查这个案子,别蹚这趟浑水,否则,会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多余字句,只有致命的警告。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顶层办公室,深夜灯火未熄。
江叙刚刚完成所有卷宗的加密封存,私人手机收到一条内部加密消息,来自高层直属领导:
【三日之内,彻底销毁、封存本案所有原始勘验素材、未删减录像、复核记录,清空所有疑点痕迹,此案永久定案,不得再议、再查。】
消息下方,附带一行隐秘备注:
【人间审判,进度不可中断。】
漆黑的深夜,城市陷入沉寂。
无人知晓,一张横跨警队、舆论、司法的黑色大网,早已全面铺开。
暗处的「人间审判」组织,悄然监控着两大异动之人。
一边是逆势翻案、执意求真的律政孤辩者。
一边是潜伏暗处、隐忍查案的刑侦执灯人。
八年前的陈年旧案,三桩复刻的连环冤案。
雾锁霖市,铁案覆霜。
暗流彻底涌动,棋局,正式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