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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检讨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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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怎么?我说的不是事实?”
油头男生盯着赵铁兰,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他的手在发抖,那叠符纸在他手里沙沙地响,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把那叠符纸往地上一摔,转身冲回了自己的座位,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符笔,拔开笔帽,笔尖对准了赵铁兰。
“道歉!”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你道不道歉?”
赵铁兰看着他手里的符笔,笑了。那种笑不是害怕的笑,不是紧张的笑,而是一种兴奋的、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
“不道。”她说,“你画得不好,还不让人说?”
油头男生手腕一抖,一道火苗从笔尖射了出来。火苗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射向赵铁兰的速度很快,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子。赵铁兰侧身一躲,火苗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撞在了船舱的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墙壁上留下了一块焦黑的痕迹。
“打起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船舱里炸开了锅。曜阳小学的几个人站了起来,林海小学的几个人也站了起来,其他学校的学生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挤,有的拿出手机拍照,有的蹲下来躲到了椅子下面。
“住手!”何荷花站起来,声音冷冷的,像一把刀,但没有人听她的。
曜阳小学的另一个人也掏出了符笔,画了一道风刃,朝赵铁兰的方向甩了过去。赵铁兰侧身躲过,但风刃打在了她身后的一个林海小学的男生身上,那个男生的校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渗出了血丝。他“啊”地叫了一声,捂住手臂,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狂暴。
他掏出符笔,回了一道冰锥。
冰锥没有打中曜阳小学的人,它打中了坐在中间的一个无辜的、穿着蓝色校服的小个子女生。那个女生的头发被冰锥削掉了一截,碎发在空中飘散,她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她哭着喊,“我什么都没做!”
但没有人听她的。船舱已经彻底乱了。曜阳小学和林海小学的人打成了一团,符箓飞来飞去,火苗、风刃、冰锥、土块——各种属性的攻击在狭小的船舱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发了疯的鸟。其他学校的学生有的被误伤,有的被吓哭,有的躲到了椅子下面,有的加入了战局——不是劝架,是趁乱报复。
“孟小鱼!”何荷花喊了一声。
孟小鱼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掏符笔——她的玄龟笔在书包里,书包在行李架上,行李架在头顶上,她来不及拿。但她有手。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道水箭从她的掌心射了出去。水箭不是从符纸上发出来的,是从她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她自己的灵气,她自己的水箭,她自己的练气二层的水箭。威力不大,但准头很好。
水箭打在了曜阳小学油头男生的手腕上,他的符笔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掉在了地上。他“啊”地叫了一声,捂着手腕,怒视着孟小鱼。
“你——!”
“我说了,”孟小鱼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服气,可以比。但现在,你给我住手。”
“你算老几!”
油头男生弯腰捡起符笔,一道火舌朝孟小鱼卷了过来。孟小鱼从椅子上跳下来,躲过了火舌,但她的椅子被点燃了,火焰舔舐着椅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何荷花!”她喊。
何荷花已经动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箓——银白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荷花标志,是她家最新研发的“青荷护盾”升级版。她手腕一抖,符箓在空中展开,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罩住了她和孟小鱼。火舌撞在光罩上,溅开了一片火星,光罩纹丝不动。
“你们打够了没有?”何荷花的声音从光罩里面传出来,冷冷的,像冰,“打够了就停。没打够——我陪你们打。”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三张符箓。不是一张,是三张。三张都是银白色的,都印着金色的荷花标志,都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性的灵气波动。
曜阳小学的几个人愣了一下。他们知道何荷花家是卖符箓的,他们知道何荷花不缺符箓,但他们没想到她会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扔——不,对何荷花来说,这些符箓就是不要钱的。她家就是生产这些符箓的。
“怕什么!”曜阳小学的油头男生喊了一声,但声音里明显有了犹豫,“她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
“谁说她是一个人?”赵铁兰站到了何荷花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符笔,笔尖上凝聚着一团青色的、锋利的风,“林海小学的,站过来!”
林海小学的几个人聚到了她身后。曜阳小学的几个人也聚到了一起。两边对峙着,船舱中间的空地上散落着符纸、墨瓶、被打翻的零食、被烧焦的椅垫。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墨汁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谁受了伤。
孟小鱼从何荷花的光罩后面走出来,站在两拨人中间。她没有符笔,没有符箓,只有自己的手和自己的身体。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道水箭在她指尖凝聚,淡蓝色的,透明的,细长的,像一颗被拉长了的水滴。
“我说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谁不服,跟我比。不要打别人。”
曜阳小学的油头男生看着她,看着她的水箭,看着她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他的手在发抖,符笔在他手里颤颤巍巍的,像一根快要被折断的树枝。
“你——”他的声音卡住了。
“不敢比,就坐下。”孟小鱼说。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一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小鱼和油头男生身上,像两束被拧在一起的、看不见的、紧绷的绳子。
然后,一切同时爆发了。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曜阳小学的某个人,也许是林海小学的某个人,也许只是谁的手抖了一下,符笔上凝聚的灵气失控了。一道火舌、两道风刃、三根冰锥、四块土块——它们像被同时释放的笼中鸟一样,从各个方向飞了出来,在船舱里横冲直撞。
“趴下!”何荷花喊了一声,把孟小鱼按到了椅子下面。她的青荷护盾在空中展开,淡金色的光罩罩住了她们两个,挡住了飞来的火舌和冰锥。但光罩只能罩住两个人,罩不住整个船舱。
赵铁兰被一道风刃擦过了肩膀,校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红色的、渗着血的皮肤。她咬了咬牙,回了一道风刃,打中了曜阳小学那个矮个子男生的大腿,他“啊”地叫了一声,单腿跪在了地上。
曜阳小学的油头男生被一块土块砸中了额头,额角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包。他捂着头,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咬着牙,甩出了一道火舌。火舌没有打中任何人,它打中了行李架。行李架上的一个背包被点燃了,火焰迅速蔓延,浓烟在船舱里弥漫开来。
“着火了!”有人尖叫。
“灭火!快灭火!”
“水属性的!谁会水属性!”
孟小鱼从椅子下面钻出来,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道水箭射向了着火的背包。水箭打在了火焰上,发出“嗤”的一声,火焰暗了一下,但没有灭。她又射了一道,又一道,又一道——她的灵气在快速地消耗,丹田里的那团光在剧烈地摇曳,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
“何荷花,帮我!”她喊。
何荷花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符箓,不是攻击型的,是水属性的辅助符。她把符箓往空中一抛,符箓炸开,化作两团水雾,笼罩了着火的区域。水雾和孟小鱼的水箭一起作用,火焰终于灭了。
但船舱已经一片狼藉。墙壁上全是焦黑的痕迹,椅垫被烧了好几个洞,地板上散落着符纸的碎片和墨瓶的玻璃渣。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焦糊的气味,刺鼻得让人想咳嗽。
学生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椅子上、过道里。曜阳小学的油头男生捂着额头上的包,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咳嗽。林海小学的赵铁兰坐在椅子上,校服被划破了好几处,手臂上、肩膀上、腿上都有伤口,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其他学校的学生有的受了轻伤,有的被吓得不轻,有的缩在椅子下面不敢出来。
孟小鱼和何荷花站在船舱中间,背靠背。孟小鱼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灵气消耗过度的疲惫像一块湿透的棉被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她的腿在发软,但她没有坐下。何荷花的青荷护盾还在,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她们两个,光罩的表面有几道裂纹,但没有碎。
船舱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的脸是黑色的——不是气的,是真的被烟熏黑的。他的头发上沾着灭火符的粉末,白花花的,像下了场雪。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的乒乓球。
“谁干的?”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船舱的墙壁都在嗡嗡响。
没有人说话。
“我问你们——谁干的?”
依然没有人说话。
男人的目光在船舱里扫了一圈,从曜阳小学的人扫到林海小学的人,从林海小学的人扫到其他学校的人,最后落在了站在船舱正中间的孟小鱼和何荷花身上。她们两个是唯一还站着的人。其他人都坐着、蹲着、躺着、趴着。她们两个站着,背靠背,一个的手上还残留着水箭的淡蓝色光晕,一个的身后还悬浮着淡金色的护盾。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长到孟小鱼觉得他要把整个船舱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吐了出来,不是叹气,是一声沉重的、像被压扁了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所有人,”他说,“到总校之后,每人交一份检讨。三千字。”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孟小鱼,何荷花,你们两个——五千字。”
船舱的门关上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赵铁兰第一个笑了出来。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住了被风刃划破的肩膀,伤口被牵动了,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还是止不住地笑。
“五千字,”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五千字的检讨!哈哈哈哈!”
曜阳小学的油头男生蹲在角落里,额头上顶着一个青紫色的包,手里捏着那支被打飞过的符笔,嘴巴一撇一撇的,终于没忍住,“哇”地哭了出来。
“我爸妈会打死我的——”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何荷花收起了青荷护盾,把那几张用过的符箓的残骸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孟小鱼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灵气消耗过度的那种抖。
“你没事吧?”孟小鱼问。
“没事。”何荷花把符笔收好,拉上背包的拉链,“你呢?”
“有点累。”孟小鱼靠着椅背,慢慢地滑坐到了地板上。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像两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何荷花也坐了下来,靠在她旁边。两个人背靠着椅背,肩并着肩,看着船舱里的一片狼藉——烧焦的墙壁,破洞的椅垫,满地的碎纸和玻璃渣,还有那些躺在地上、椅子上、过道里的、鼻青脸肿的、哭哭啼啼的、一言不发的小学生们。
“何荷花。”孟小鱼说。
“嗯?”
“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嗯。”
“检讨要五千字。”
“嗯。”
“我连五百字的作文都写不好。”
何荷花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她。
“写吧,”她说,“早写早交。”
孟小鱼接过手机,看着空白的、闪着光标的屏幕。她想了很久,然后打了第一个字。
“我。”
她删掉了。
“今。”
她又删掉了。
“对。”
她再次删掉了。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何荷花。
“我写不出来,”她说,“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何荷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也是”的那种笑。
“那就别写了,”何荷花说,“反正他们也不会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说的。检讨这种东西,就是走个形式。没人会真的看。”
孟小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手机还给何荷花,从背包里掏出妈妈做的灵米糕,掰了一半递给何荷花。
“吃吗?”
“吃。”
她们坐在一片狼藉的船舱里,背靠着椅背,肩并着肩,吃着已经凉了的灵米糕。窗外的天空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遥远的、古老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小小的、乱糟糟的、充满了烟火气和墨汁味的船舱,注视着这两个坐在地板上吃灵米糕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