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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棠秋云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欣蕊带着慈玉回程家,说是要跟大哥正式谈夜校的事。慈玉本来不想去,但欣蕊拉着她的胳膊说:“你得去,你是夜校的另一个发起人,你不在场算什么?”

      慈玉只好去了。

      程家公馆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冷——每一件家具都昂贵而精致,每一幅画都挂在最合适的位置,每一盏灯都散发着恰到好处的光线,但就是没有“人”的气息。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而不是一个家。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慈玉问。

      “嗯。”欣蕊的语气淡淡的,“住了十六年,然后去了英国。”

      “想家吗?”

      欣蕊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不是想这栋房子。我想的是花园里的那棵桂花树,还有厨房里王妈做的桂花糕。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到不像一个家。”

      她们穿过主楼,经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挂着程家历代祖先的画像——严肃的面孔,僵硬的笑容,像一排被时间风干了的标本。慈玉看着这些画像,忽然明白了欣蕊为什么说“不像一个家”。

      家应该是温暖的、凌乱的、有烟火气的。而这里,一切都是精确的、有序的、经过计算的。包括程砚秋对棠秋云的“好意”——那座戏楼,那些钱,那个院子,都是精确计算过的筹码。他在用他擅长的方式,买他想要的东西。

      后花园里,戏楼已经搭好了。

      慈玉站在竹林边上,看着那座崭新的戏楼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金丝楠木的柱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这座戏楼美得不像话,美得像一座牢笼——用最昂贵的材料打造的、最精致的牢笼。

      棠秋云在台上走台。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竹布衫裤,没有化妆,一头略微长过耳后的短发。他是男人——这一点在台下看得很清楚:肩膀比女人宽,骨架比女人大,喉结分明,手指修长而骨节突出。但他在台上走圆场的时候,那种属于女性的柔美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一种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一个男人,在台上演了一辈子女人。他把女人的魂都演透了,却把自己的魂藏在了戏服底下。

      棠秋云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他看见了慈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程砚秋看他时的“收藏家式的亮”,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像是一个读者看见了喜欢的作家时的亮。

      “慈玉先生?”他从戏台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梨园行的礼——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而疏离。“在下棠秋云。久仰。”

      “棠老板客气了。”慈玉说。

      “不是客气。”棠秋云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您的《烽火连天》,我每期都看。在北平的时候,我让琴师老魏每天去报摊上替我买报纸。”

      慈玉有些意外。“棠老板也看我的文章?”

      “看。”棠秋云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情,“您写的那些话,我唱不出来,但我懂。您在文章里说,‘一个民族如果连它的女人都在沉默,那它就真的完了。’——我看了这句话,整整一个晚上没睡。”

      慈玉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最朴素的衫裤,站在一座用金丝楠木打造的戏楼前面,告诉她,他为了她的文字一晚上没睡。

      一个在台上演了无数女人悲欢离合的男人,在台下为一个年轻女作家的文字失眠。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棠老板,”她轻声说,“谢谢您。”

      棠秋云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白水里滴了一滴蜜。

      就在这时,程砚秋和欣蕊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棠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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